第155章 絕食
信信息瞬間傳遞完畢。
白穆立刻收回目光,垂首斂目,緊跟在付生身後一步之遙,仿佛剛才的驚魂一瞥從未發生。
付生的身影,很快被盤旋的石階吞沒。
白穆他狀似無意地側身,目光再次掃過剛才阿瑤藏身的陰影——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顯然她已經利用這點慌亂,悄無聲息轉移到了某個地方。
白穆心頭微松,但絲毫不敢大意。他緊跟著付生,踏上了冰冷的螺旋石階。
阿瑤倒掛的陰影里,她能清晰地聽到,頭頂上方的腳步聲漸漸向下,她甚至能感覺到,付生腳步帶起的微弱氣流。
只要付生稍微低頭,她就無所遁形。
幸運的是,付生似乎並未過多留意頭頂,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下面,以及身邊的白穆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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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終於向下遠去,阿瑤沒有立刻動,蟄伏了足足五分鐘,直到確認沒有了腳步聲,這才利用腰腹力量和柔韌性,瞬間躍上了石階。
付生和白穆確實下去了。
危機暫時解除,阿瑤後背已被冷汗浸透,白穆傳遞的信息是明確的——藏好,等待他明天的接應。
這意味著她必須在這裡,躲藏整整一夜。
阿瑤深吸一口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投向下面的環形走廊,銅燈的火苗在幽暗中跳躍。
藏身的地方不能久留。
這裡雖然隱蔽,但位於入口附近,風險太大。
她需要一個更深入、更靠近目標(第五層牢房區)且更安全的藏身點,同時要避開巡邏的路線。
阿瑤的視線最終鎖定在第五層,那裡的環形走廊靠近石柱,和牆壁交接,頂上有一個三角形凹槽,從下方巡邏的視角看,是絕對的盲區。
阿瑤不再猶豫。
她沿著螺旋石階內側的陰影,利用守衛巡邏的短暫間隙,快速向第五層移動,每一次移動,都完美地卡在守衛巡邏的節奏縫隙中。
幾分鐘後,她像壁虎一樣,趴在那個三角形凹槽里。
這裡空間狹小,但視野極佳,能俯瞰下方第五層大部分環形走廊和牢房門的動靜。
付生站在牢門前,冷冷注視著鐵欄後的付昀。
幾天不見,付昀的面容更加憔悴,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看樣子真像匯報的絕食已久。
但他的眼睛,卻直直迎上付生的目光。
「聽說你絕食?」付生終於正眼看兒子,他嘆息般搖頭,「你以為,就憑你能威脅我?」
付昀扯了扯嘴角:「你需要我活著……不是嗎?」
付生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譏誚。
「昀兒。」他冷笑,「你懦弱了一輩子,連只雞都不敢殺,你以為我會信你?」
付昀語氣決絕:「人傀換皮,需至親血肉,要是我死了,你的『大計』……還能成嗎?」
一邊的角落裡,齊海嗤笑一聲:「別求他,要殺要刮隨便,反正我也活夠了,免得當人質,牽制瓊丫頭他們。」
齊福突然從陰影里衝出來,撞得鐵欄哐當亂響,他一口黃痰直接啐在付生腳下,提起嗓子開罵:「付老狗,老不死的怪物,來呀,乾脆現在就宰了我,十八年後我齊福又是一條好漢。」
地牢里瞬間死寂。
齊福卻越罵越凶,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直跳:「口口聲聲為了六門,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你所謂的野心在作祟,你看看你現在算什麼東西?」
「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棺材瓤子,早晚遭天打雷劈!」
付生站在陰影里,面容冷硬的像石雕,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齊福猛地轉向白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付生養的一條狗罷了,等哪天你沒用了,他連骨頭都不會給你剩。」
白穆面色陰沉,見付生都沒說話,只好隱忍不發。
黃峻突然暴起,他雙目赤紅,脖頸青筋暴起:「付生!我爹當年——是不是你害死的?」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付生忽然扯出一個瘮人的笑容:誰叫他…知道的太多了…」
齊銘氣的鬍子都翹了起來,他閉了閉眼,似乎懶得再費口舌了。
趙春梅在一旁渾身發抖。
她看著臉色慘白付昀,——原來,她的丈夫從來都不是懦夫。
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新婚那夜,付昀醉醺醺地抱著她說:「春梅,我盡全力會護著你,護一輩子。」
可她後來恨了他多少年?
二十年吧。
恨他在付生面前唯唯諾諾,恨他對付生的做的事視而不見,恨他都不敢反抗。
她以為付昀骨子裡流著付家的冷血,以為他早被付生壓軟了脊樑。
——原來他一直在忍。
忍到牙齒咬碎,忍到鮮血往肚子裡咽,就為了換她和瓊兒的安全。
「昀哥......」
趙春梅的聲音很輕,她一把撲了過去,十指死死抓住付昀的胳膊,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我不怪你了......真的......」
付昀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了,我現在都知道了真相。」她突然笑了,笑得滿臉是淚,「這輩子嫁給你,值了。」
她一把抱住付昀,隔著衣服她甚至能感覺到,付昀瘦得可憐骨架,於是更用力地箍住他,像要把二十年的誤解都勒進骨血里:「我不走......昀哥,這次我陪你......要死一起死。」
付昀突然死死回抱住她,把臉埋進她散亂的頭髮里。
付生淡淡開口,聲音像刀刮過冰面:「好一出夫妻情深。」
付昀抬頭看付生。
多少年了?他多久沒認真看過付生了?
小時候他背錯一句課文,付生會罰他跪一整夜,可第二天總會摸著他的頭說:「昀兒,六門的未來在你肩上,你得比旁人更努力。」
那時的父親,眼裡至少還有溫度。
可現在……
是啊,他早該看透的。
雲嶺的慘案、柳溪村的消失、那些莫名「失蹤」的同門……付生的手早就染滿了血,只是他懦弱地閉著眼,假裝一切都沒變。
他以為只要聽話,只要順從,父親就會顧念親情,放過春梅和孩子們。
他錯了,錯得離譜。
眼前的人早不是父親了。
是怪物。
付生終於動了,他緩步走進牢門,陰影一寸寸爬上付昀的臉:「我要是真想動他們,你死了也攔不住。」
「把他給我看好。」付生直起身,冷漠轉身,「不吃飯,就給他灌進去。」
腳步聲漸遠,付昀卻突然笑了。
笑自己愚蠢,笑自己懦弱,笑自己竟以為……怪物也會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