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羊毛計劃與暗流
姜無塵換了身嶄新的正使官袍,墨綠色的料子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只是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沉靜得嚇人。
他端坐在正堂主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子上。
底下十幾個吏員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喘。
跟前幾天他還是副使時那鬆散勁兒,完全兩碼事。
「諸位。」
姜無塵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本官今日正式掌印監察司。」
「醜話說在前頭,咱們這衙門是幹什麼的,想必各位心裡都有數。」
「陛下信任,朝廷倚重,不是讓咱們來喝茶聊天的。」
他視線緩緩掃過底下眾人,每個人的臉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即日起,監察司立新規矩。」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帳目。」
「所有軍需採買、邊貿往來,無論新舊,日清月結,一筆一厘都得對得上。」
「舊帳有問題的,自己查,自己報。」
「三天,就給你們三天時間。」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流程。」
「所有採買、轉運、核銷,流程必須公開透明,留下憑證,誰經手,誰負責,一清二楚。」
「以前那些糊塗帳,藏著掖著的貓膩,都給本官翻出來見光。」
最後,他手掌往下一壓。
「第三,規矩。」
「貪腐瀆職,徇私舞弊,在本官這裡,零容忍!」
「一旦查實,絕不姑息!」
他隨手拿起桌案上一本冊子,翻了兩頁,語氣陡然轉冷。
「就說去歲秋糧採買這筆帳,戶部撥銀三十萬兩,兵部入庫記錄卻少了足足五萬石糧草,中間的差額去哪兒了?」
「還有,永定河工料採買,同一批木材,報上來的價錢比市價高了三成!」
「這些,三天之內,本官要看到明明白白的解釋!」
底下頓時一片死寂,幾個老吏員額頭見了汗。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姜大人,燒得也太旺了!簡直要把人架在火上烤!
姜無塵放下冊子,視線落在角落裡幾個神色不太自然的吏員身上。
那幾位,他心裡清楚,不是劉承志的舊部,就是大皇子那邊塞進來的沙子。
「王書吏,你去把庫房裡積壓了三年的廢棄卷宗都整理出來,重新登記造冊,五天內交給我。」
「趙主事,你去核對一下過去五年所有邊境驛站的馬料消耗記錄,跟兵部的行軍記錄比對一下,看看有沒有出入。」
他分配下去的活兒,聽著都正經,卻全是些繁瑣、量大、還特別容易出錯的苦差事,沒什麼油水,還得擔責任。
那幾個被點到名的吏員臉色都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迎上姜無塵那沒什麼溫度的注視,又都把話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領命。
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接著,姜無塵又點了兩個一直低著頭,默默做事,看著老實本分的小吏。
「孫筆帖,我看你字寫得不錯,心思也細。以後司里的往來文書,你先過一遍手,幫著擬些草稿。」
「周錄事,你對數字好像挺敏感,以後各部送來的帳目副本,你先初步核對一遍,有疑問的直接報給我。」
那兩個被點名的小吏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趕緊躬身應下:「謝大人提拔!下官定不負大人所託!」
姜無塵心裡評估著:孫筆帖,忠誠度七成半,能力中等,踏實肯干。周錄事,忠誠度八成,能力中上,精於算學,以前太較真被打壓過。這兩個,能用。至於王書吏,大皇子的眼線,忠誠度一成半。趙主事,劉承志舊部,忠誠度幾乎沒有,貪婪。得重點盯著。
他面上不動聲色。培養自己的人手,得一步步來。
散了堂,姜無塵回到後衙籤押房。
剛坐下沒多久,就有戶部和兵部的小吏過來回話。
「回稟姜大人,您要的近十年軍需總帳,數目實在太過龐大,涉及的卷宗堆積如山,一時半會兒實在難以整理齊全,還請大人寬限些時日……」戶部來人一臉為難,汗都下來了。
兵部那邊說辭也差不多:「姜大人,部分早年的卷宗,庫房潮濕,有所損毀遺失,查找不易,我們正在盡力……」
軟釘子。
姜無塵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說話。
兩個小吏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後背的衣服都快濕透了。
他放下茶杯,聲音還是淡淡的:「本官要的是結果。三天後,我要看到東西,或者,看到你們拿不出東西的理由——白紙黑字寫清楚,誰負責的庫房,誰經手的檔案,損毀遺失的具體情況,報上來。」
兩個小吏臉都白了,這要是寫了,不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嗎?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回去加緊辦!」兩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姜無塵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
這監察司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不過,這樣才有意思。
戶部和兵部派來的小吏站在堂下,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車軲轆話——帳冊堆積如山,年頭太久遠,庫房又潮又濕,不是被蟲蛀了就是讓老鼠啃了,總之,一時半會兒絕對弄不齊。
姜無塵端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滑過溫熱的杯壁,也不看他們,就那麼靜靜聽著。
等那兩人說得口乾舌燥,他才慢悠悠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帳目繁雜,本官清楚。卷宗偶有遺失,也算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抬起頭,話鋒卻陡然一轉,帶著一股子涼意。
「但是,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本官要看到完整的帳目。缺了什麼,少了什麼,當初是誰經的手,誰負責保管的,把緣由寫清楚,一併呈上來。」
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在人心上,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一個月後,若是還交不出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威脅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本官不介意親自去貴衙門的庫房,幫著諸位,一起找找。」
兩個小吏臉瞬間就白了,哪還敢再囉嗦半句,迭聲應著「是是是」,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沒過多久,二皇子府上的長史親自登門,滿面春風,手裡還捧著幾份卷宗。
「姜大人,這是殿下特意命下官送來的。」長史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說是先前查抄劉承志府邸時,順手收繳的一些舊帳目,或許對大人查案能起點用處。殿下說了,姜大人為國操勞,他身為皇子,理應襄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