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風險
這種無視徹底激怒了張克。
「蘇晚,我跟你說話呢!我投的錢不是讓你來搞行為藝術的!這是電影,是要賣錢的!你把房子都押進去了,顧沉也把身家投進去了,你就打算拿這麼個破玩意兒去跟人家的商業大片拼?」
他的質問在空曠的站台迴蕩。幾個本地請來的場工停下了手裡的活,怯生生地看著這邊。阿哲站在監視器後面,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划過。他覺得,張克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老張,」顧沉終於開口了,他走到張克面前,擋住了他投向蘇晚的壓力,「我信她。」
「你信她?」張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拿什麼信?拿你那套被抵押的房子,還是拿你馬上要跌停的星途?顧沉,你醒醒!她這是在賭命,還拉著我們所有人一起下水!」
「這不是賭命。」蘇晚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她轉過身,直面張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是在拍電影。」
「拍個屁的電影!」張克徹底失控了,唾沫星子都快噴了出來,「沒有明星,沒有宣傳,沒有大場面!你告訴我,你拿什麼去電影院跟人打?就憑這個破火車站?還是憑你親自掌鏡,致敬你那個已經死了的師傅?」
「老張!」顧沉的語氣重了一些。
「你別攔著我!」張克一把推開顧沉,「我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蘇晚,我問你,你這麼做,對得起老高嗎?他要是還活著,是希望看到你拍出一部能讓所有人記住的作品,還是希望你抱著他的骨灰,在這裡自怨自艾,拍一堆沒人看的文藝垃圾?」
空氣瞬間凝固了。
「垃圾」兩個字,像最鋒利的刀,扎進了蘇晚的心裡。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憤怒。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張克,看得張克自己都有些發毛。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
「張克,你投的錢,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你。現在,你可以走了。」
「你……」張克被她這句話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以為我稀罕那點錢?我是怕你把自己玩死!」
「我不會。」蘇晚的回答簡單而利落。她走到月台邊緣,指著鐵軌旁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你看那裡。」
張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叢從水泥地縫裡頑強鑽出來的野草。
「高老師說過,有些地方是有記憶的。」蘇晚說,「這個站台,從建成到廢棄,有上百萬人從這裡經過。他們在這裡相遇,也在這裡告別。那些人的希望、失落、眼淚、汗水,都滲進這裡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塊鏽跡里。這叫『時間感』。這種東西,是任何攝影棚都搭不出來的。」
她頓了頓,又走回到那台舊攝影機旁,用手輕輕撫摸著機身。
「我親自掌鏡,不是為了省錢,也不是為了作秀。是因為這台機器,只有我最熟悉它的脾氣。我要用他的方式,去看這個世界。用他的機器,去找到他生前一直想找,但還沒來得及找到的東西。」
「那是什麼?」阿哲在旁邊,下意識地問出了口。
蘇晚看向他,又好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靈魂。」
整個月台,鴉雀無聲。
張克站在原地,西裝革履,卻像一個闖入了神聖儀式的莽夫。他張了張嘴,那些關於市場、關於回報、關於風險的刻薄話語,再也說不出口。
蘇晚不再理會任何人。她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束用牛皮紙簡單包著的白菊。她走到月台的一張舊長椅前,把花束輕輕放下。椅子上積了厚厚的灰,但她不在意。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長椅,輕聲說。
「高老師,我們開工了。」
沒有香檳,沒有掌聲。只有清晨的冷風,吹動著白菊的花瓣。
顧沉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蘇晚肩上。張克猶豫了一下,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
蘇晚重新回到攝影機後,熟練地將沉重的機器扛上肩。那個瞬間,她瘦弱的身體裡,仿佛注入了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
顧沉走到了預定的位置,站在月台中央。他只是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遠方空無一物的鐵軌,就像一個真的迷失在時間裡的旅人。他的臉上,有一種被世界拋棄的孤獨。
阿哲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他忽然明白了高啟輝筆記里的另一句話。
「最好的表演,不是演,而是存在。」
蘇晚透過取景器,調整著焦距。整個世界,在她的視野里,只剩下月台上的那個人。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爭執都遠去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
然後,她開口。
「Action.」
一個詞,沙啞,卻擲地有聲。
清晨的寒意,被第一縷陽光碟機散了些許。
月台上,一切都按照蘇晚的設想在進行。顧沉站在那裡,就是一首失落的詩。阿哲在監視器後,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畫面里那個被時間遺忘的靈魂。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手機震動聲劃破了寧靜。
阿哲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臉色微微一變。他弓著腰,快步走到蘇晚身後,壓低了聲音。
「蘇導……星輝影業的電話。」
蘇晚沒有回頭,眼睛依舊貼著取景器。「什麼事?」
「是……是關於《囚籠》的。」阿哲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CKJ的顫抖,「他們說,公司的資金鍊出了點問題,後期的款項……要……要延後審批。」
「延後?」張克就在不遠處,耳朵尖得很,立刻走了過來,「什麼叫延後?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個月十號之前必須到帳!今天都幾號了?」
阿哲被他問得一臉為難,「他們就這麼說的,說何總監簽了字,要重新評估項目的……風險。」
「風險?我操!」張克爆了句粗口,「他媽的片子都快做完了,他跟我談風險?何畏這個王八蛋,他想幹什麼?」
蘇晚慢慢地,將攝影機從肩上放回三腳架,動作沉穩,聽不出一絲情緒。她轉過身,看著張克。
「他不想讓我拍這部片子。」
「什麼意思?」張克沒反應過來,「《囚籠》的錢,跟我們現在拍的這個有什麼關係?」
「他掐斷我的現金流,讓我沒錢繼續。」蘇晚的解釋簡單直接,「釜底抽薪。」
張克愣住了,隨即臉色變得鐵青。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著名,嘴裡不停地罵著。「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這個背後捅刀子的雜種……」
他的咒罵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