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否決
夜色像墨汁一樣濃稠。
「我找到了。」鬼叔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去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緒,只剩下數據般的精準,「信號源的物理位置,指向東南方一公里外的一座廢棄教堂。那裡有鐘樓,是這片區域唯一的制高點。」
「所有小隊……」
「停下!」蘇晚的聲音切了進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顧沉,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
通訊頻道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理由。」顧沉的回覆簡短,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他不是在躲藏,他是在工作。」蘇晚的語速極快,像在與時間賽跑,「那個基站是他的工具,鐘樓是他的工坊。你現在帶人衝進去,一個武裝到牙齒的特戰隊,面對一個坐在電腦前的程式設計師,你猜他第一個動作是什麼?」
顧沉沒有回答。但他麾下的隊員們,那些經歷過無數次突襲的戰士,都想到了答案。
「刪除。格式化。或者更糟,一個數據炸彈。」蘇晚繼續說,「我們得到的將是一具屍體和一堆廢鐵。他為什麼要冒著被定位的風險,建立這麼一個複雜的信號放大器?他圖什麼?我們必須知道這個『為什麼』!」
「你的計劃?」顧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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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
「否決。」
「你的否決無效。」蘇晚的語氣強硬起來,「顧沉,這不是在請求你的許可。我是在陳述一個戰術必要性。對方的目標是數據,我們的目標也必須是數據。你的小隊裡,有誰能在零點幾秒內,從一個布滿陷阱的系統里,把核心數據完整剝離出來?」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連鬼叔都沒有出聲。他知道蘇晚說的是事實。
「那不是戰場,那是伺服器機房。是我的領域,不是你的。」蘇晚補充道,「你需要一個拆彈專家,而我就是那個專家。你負責制服『渡鴉』,我負責保全他的『遺產』。」
幾秒鐘後,顧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對著B隊的頻道說的:「B隊維持封鎖,任何人不得靠近教堂。其餘人外圍策應。」
然後,他切換到私人頻道:「我在教堂西側的破敗工廠等你。五分鐘。」
蘇晚沒有回答。她已經拉開車門,夜風卷著工業區的廢氣灌了進來。她從裝備箱裡取出一把手槍和一個超薄的戰術平板,動作利落得不像一個常年待在後方的人。
她和顧沉在約定的地點匯合。兩人之間沒有語言交流,只有一個眼神的碰撞,便足夠交換所有必要的信息。他們像兩道貼地的影子,融入了廢墟構成的迷宮。
腳下的碎石和玻璃發出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裡被無限放大。遠處的教堂鐘樓,像一個沉默的巨人,黑色的剪影切割著星空。
鐘樓的木門虛掩著,門軸早已鏽死,留下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顧沉側身閃入,蘇晚緊隨其後。
裡面是盤旋而上的石制階梯,狹窄而陡峭。空氣中浮動著腐朽木料和鴿子糞的味道。他們的戰術手電在牆壁上投下兩圈晃動的光暈,灰塵在光柱中狂舞。
顧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他的步槍始終指向階梯的拐角。蘇晚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扶著冰冷的牆壁,另一隻手將平板電腦緊緊護在胸前。那裡面是她所有的武器。
越往上,一股微弱的、屬於電子設備運行的嗡嗡聲就越清晰。
終於,他們到達了頂端。一扇厚重的木門擋住了去路。門縫下,透出監視器屏幕那種特有的、冰冷的光。
顧沉伸出三根手指,收回一根,又收回一根。
當最後一根手指彎曲時,他猛地撞開木門。
沉重的門板撞在石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鐘樓頂層的空間不大,幾面牆壁都開著拱形的窗戶。房間正中,幾台電腦屏幕的光芒照亮了一個背影。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連帽衫,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網絡拓撲圖,正是蘇晚他們偽造的「信任網絡」的界面。
巨響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來。兜帽下,是一張年輕卻布滿戾氣的臉。他的手閃電般地伸向腰間。
「別動!」
顧沉的呵斥與槍栓上膛的脆響同時炸開。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鎖定了那個被稱為「渡鴉」的男人。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離他腰間的手槍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蘇晚的腳步沒有停。她徑直從顧沉身邊走過,整個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屏幕吸了過去。她的專業本能壓倒了對危險的恐懼。
「渡鴉」的動作沒有嚇到她,但屏幕上的東西,卻讓她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
在那個偽裝的「信任網絡」界面的角落,有一個剛剛被打開的加密文件。窗口很小,不引人注意。
但它的標題,卻像烙鐵一樣燙進了蘇晚的視網膜。
《涅墨西斯計劃:最終清算》。
「渡鴉」沒有去看顧沉的槍,反而看向了蘇晚。他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慌或者恐懼,反而浮現出一抹詭異的、近乎狂熱的笑意。
「你來了。」他說,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可惜,太晚了。」
話音未落,他懸在半空的手指,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敲擊在旁邊鍵盤的回車鍵上。
那記匪夷所思的回車鍵敲擊,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是一場風暴。
顧沉的肌肉瞬間繃緊,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加重了半分力道。但他沒有開槍。槍聲解決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
「你做了什麼?」蘇晚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她整個人已經撲到操作台前,雙手幾乎要插進屏幕里。她的動作取代了提問,手指在備用鍵盤上疾走,一行行代碼如瀑布般刷過屏幕。
「渡鴉」靠在椅背上,雙手攤開,擺出一個無辜且享受的姿態。「我?我只是按下了發送鍵。一封早就寫好的信,寄往它該去的地方。」
「這不是信,」蘇晚的回覆快得像在進行即時演算,「這是一筆轉帳指令。五千萬……歐元。」
顧沉的呼吸停頓了一拍。他不是金融專家,但這個數字的重量,他掂量得出來。
「你以為我們是來阻止你發郵件的?」蘇晚頭也不抬,她的戰場在那幾塊發光的玻璃之後。「天真。」
「我從不天真。」渡鴉的腔調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我只是個信使。真正的『涅墨西斯』,是市場本身。你們很快就會看到,它會如何『清算』自己。」
蘇晚的動作停了。不是因為放棄,而是因為她找到了源頭。屏幕上,一個複雜的路徑圖清晰地展示了資金的流向。從一個位於蘇黎世的帳戶,通過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最終注入一個名為「深泉」的離岸對沖基金。整個過程被電影節期間龐大的全球資本流動完美地掩護著。
「他在做空。」蘇晚說,像是在對自己解釋,也像是在給顧沉下達戰報。「『深泉』基金正在用這筆錢作為槓桿,大規模做空。目標……所有與電影節主辦方、主要贊助商有關的歐洲傳媒集團。」
顧沉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凍結的冰塊:「說人話。」
「他想製造一場小型的金融海嘯。」蘇晚的指尖划過一行股票代碼,那是一家法國傳媒巨頭的代號,也是這次電影節最大的贊助商。「計劃一旦成功,這些公司的股價會雪崩。他能賺到盆滿缽滿。但這只是附帶的。真正的目標是恐慌。恐慌會摧毀市場信心,重創電影節的聲譽。」
她的手指最終停在一個文件名上。
《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