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反 擊
咖啡已經冷了。
「我不跟沒有名字的資方合作。」周漾把那份薄薄的合同推了回去,動作不大,但態度很硬。
對面的男人叫阿哲,是三天前聯繫上他的。這個人的履歷,周漾查過,乾淨得過分。曾經是祥雲影業的金牌製片,趙祥雲手下最利的刀。趙祥雲倒下後,他就消失了。
「名字不重要。」阿哲說,「重要的是這份合同,和你兜里那個一文不值的劇本。」
周漾的身體繃緊了。他的劇本《邊緣線》,投了十幾家公司,回復只有兩種:已閱,或石沉大海。原因他自己清楚,太尖銳,太不討喜,像一塊會割傷喉嚨的玻璃。
「錢是乾淨的嗎?」周漾問。
「比大多數電影公司的錢都乾淨。」阿哲把合同又推了回去,「你只需要回答,拍,還是不拍。」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的劇本像玻璃。」阿哲的回答和他的人一樣,沒有多餘的修飾,「我的老闆需要一塊玻璃,去劃開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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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拿起合同,這次他一頁一頁地翻看。條款簡單到粗暴。甲方,一個在海外註冊的基金會名字。乙方,周漾。投資金額,八百萬。要求只有一個,三個月內開機,成片所有權歸周漾,資方只保留海外發行代理權。
這不像投資,像慈善。或者說,像一個陷阱。
「你的老闆是誰?蘇晚?」周漾試探道。圈子裡都在傳,蘇晚被曹昆逼退,躲進山里當野人了。
「你不需要知道。」阿哲端起自己那杯同樣冰冷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只需要一個機會,我的老闆需要一個結果。這是一場交易,不是交朋友。」
「八百萬,不夠。」周漾說,「我的要求很高,我不用流量明星,我要用真正的演員。場地、設備、後期,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但八百萬,連刀柄都買不起。」
「追加的預算申請,寫好,發到這個郵箱。」阿哲遞過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一個郵箱地址,沒有名字,沒有電話。「批不批,看你的本事。」
周漾不再說話。他死死盯著阿哲,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但他什麼也找不到。那是一張在無數談判桌上打磨過的臉,所有的情緒都被藏在了皮下。
「好。」周漾從上衣口袋裡拔出筆,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告訴你的老闆,他買到了全城最鋒利的一塊玻璃。」
「我會的。」阿哲收起合同,站起身,「另外,你的手機,郵箱,從現在開始,都不安全。自己處理乾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咖啡館。
周漾一個人坐了很久,直到服務員過來問他是否需要續杯。他搖了搖頭,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他的語調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哥們兒幾個,準備幹活了。《邊緣線》,開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歡呼和咒罵。
周漾掛了電話,將那張只有郵箱的名片翻來覆去地看。然後,他打開手機備忘錄,輸入了一行字:迴響計劃。
這是阿哲在臨走前,用口型對他說的四個字。
***
「這是什麼?」曹昆指著財務系統里的一條異常數據流。
新來的助理小李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曹總,是一筆境外熱錢,我們追蹤了一下,資金來源是開曼群島的一家信託基金。經過七次轉手,最後注入了國內一個新成立的影視工作室。」
曹昆沒有看報告,他只看那個最終的數字。「八百萬。一個剛註冊的工作室,一筆八位數的啟動資金。誰這麼有錢,拿來打水漂?」
「工作室的法人叫周漾,是個新人導演。」小李的業務很熟練,顯然是做足了功課,「他有個本子叫《邊緣線》,風格很……激進。之前被所有主流公司都拒了。」
「激進?」曹昆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品嘗什麼奇怪的味道。「一個沒人要的本子,一個沒人聽過的導演,配上一筆洗得乾乾淨淨的錢。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這單調的聲響。
「蘇晚在幹什麼?」他突然問。
「還在山裡。」小李回答,「我們找的本地人每天都會傳照片回來。她在跟一個木匠學手藝,進度很慢,據說還沒雕出個像樣的東西。」
「她在演戲。」曹昆斷言道,「演給那些老傢伙看。演一個與世無爭、被人欺負的可憐蟲,好讓他們繼續把祥雲影業的股份攥在手裡當傳家寶。」
他的敲擊停了。「這筆錢,不可能是她。她沒這個腦子,她手底下那個叫阿哲的,倒是有可能。但他消失了。」
「那……會是誰?」
「還能有誰?」曹昆的身體再次前傾,恢復了那種捕食者的姿態。「趙祥雲那幾個老兄弟。他們不敢跟我正面打,就想在背後搞這種小動作。找個愣頭青,拍個破電影,想噁心我?」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院線聯排的意向書。
「他們以為戰爭還在攝影機前?天真。」
他撥通了內線電話。「通知下去,我要跟時代、光影、萬恆幾家院線的老總吃飯。就今晚。」
「主題呢?」電話那頭問。
「沒有主題。」曹昆說,「就告訴他們,我請客。」
掛掉電話,他把那份關於周漾的報告扔進碎紙機。機器發出刺耳的轟鳴,很快,那些文字就成了一堆無意義的紙屑。
「查一下這個周漾,把他從小到大的所有事都給我翻出來。」曹昆對小李說,「我不管他背後是誰,我要讓他知道,有些玻璃,還沒出廠,就註定是碎的。」
小李躬身,退了出去。
曹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看的不是樓下的車流,而是遠處那幾棟屬於競爭對手的標誌性建築。他的戰場,一直在這裡。至於那個叫周漾的導演,和那部叫《邊緣線》的電影,不過是戰場邊緣揚起的一粒灰塵。
他甚至懶得去想,這粒灰塵和蘇晚那邊的噪音,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在他看來,敗軍之將,不配擁有戰術。
***
木屑在空氣中飛揚,帶著一股乾燥的清香。
顧沉放下刻刀,拿起一塊砂紙,開始打磨手中的那隻雛鳥。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摩擦,都遵循著木頭的紋理。
蘇晚坐在一旁,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塊木頭。她在看一台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郵件。
「阿哲那邊,啟動了。」她說。
「嗯。」顧沉應了一聲,沒有停下手中的活。
「周漾是個好選擇。」蘇晚繼續說,「他的劇本我看過,像一把刀,而且是沒有刀鞘的。他等的不是錢,是一個允許他出力的理由。」
「他會把刀鞘也扔了。」顧沉說。
「那正是『迴響』需要的。」
蘇晚划動屏幕,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箭頭和代號在屏幕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所有的線條,最終都指向一個叫「邊緣線」的終點。
這時,顧沉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放下砂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曹昆在聯繫院線。」他把手機遞給蘇晚。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來自一個匿名的號碼:曹今晚宴請三大院線。
蘇晚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就把它還了回去。
「他聞到味道了。」她說。
「比我們預想的要快。」顧沉重新拿起那隻木鳥,換了一張更細的砂紙。
「他不相信我會反擊,但他相信趙祥雲的舊部會。他會把《邊緣線》當成那些叔伯輩對他的挑釁。」蘇晚站起身,走到顧沉身邊,拿起另一把刻刀,和一塊新的木料。
「他會用釜底抽薪的辦法,先斷了《邊緣線》的院線,讓它胎死腹中。」
「那我們的計劃,要不要調整?」顧沉問。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用刻刀在木料上輕輕劃了一道。刀鋒過處,一條乾淨利落的直線。
「他以為他在第二層,以為我們在第一層。」蘇晚說,「他不知道,我們挖的是地道。」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連綿的青山。那不是籬笆,那是屏障。
「讓他去談。」蘇晚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把院線的水攪渾,正好方便我們做點別的事。」
顧沉停下了打磨。他看著蘇晚的側臉。
「你要做什麼?」
蘇晚把刻刀放下,拿起那塊只劃了一道線的木頭。
「曹昆的根,在資本市場。」她說,「一部電影殺不死他。但如果,他用來收購祥雲的錢,出了問題呢?」
她用手指,在那道刻痕上輕輕撫過。
「我要的不是迴響。」她說,「我要的是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