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才啊
第35章 人才啊
亂世中,不要小看每一個活下來的人。
眼前這個儒生看起來有點傻,像是人們口中的書呆子。
但如果只是個書呆子,他怎麼活下來的?
所以周縣尉對他一直有防備,總懷疑暗處是不是有對方的同夥跟蹤。
溫故看了看天色,對周縣尉說:「你們先休息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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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轉過身來,對這位鎮上的儒生行了一個書生禮,請對方到旁邊的乾燥的石頭上坐下。
溫故取出一個茶杯,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剛才周縣尉他們進鎮探查的時候,溫故讓馬嫂子燒了一壺水,供大家補充水分。
那儒生拽著手上的米袋糾結片刻,還是起身侷促地行了個禮,接過茶杯道:「多謝!」
或許是見溫故同樣一副書生的氣質姿態,看上去也比較好說話,這位儒生喝完一杯水潤喉,有些緊繃的面色緩和多了。
也感覺到溫故他們確實並非兇惡之人,他還看到幾個小孩子呢。
儒生調整心態,做了自我介紹。
這人姓程,叫程知。以前在縣城書院讀書,那邊書院的消息更快,得知世道突變要亂起來,他趕忙回家。
家中還有母親和兄嫂。
溫故坐到旁邊,嘆了嘆氣,說道:「我也是出門遊學,中途聽到各方傳聞,眼看世道亂起來,才匆匆返家……卻已經遲了。程兄比我幸運。」
聽到溫故的講述,程知心中滿是唏噓。這麼一對比,他確實要幸運很多,至少最重要的家人都在身邊。
溫故沒有立刻問及對方家事,而是面帶困惑,問起程知對邪物背誦的《正氣歌》。
程知剛鬆緩下來的表情又變得尷尬:
「我曾在一本書上看到說可以辟邪轉運凝聚正氣。以前在書院讀書,學業不佳,許是斷章取義……」
溫故心道:這就是所有信息不做篩選,直接收入腦中的弊端。無法分辨真偽,照著做能被坑出血來。
程知羞愧:「每次書院評估,我都是末等。」
如今的書院內部,並不會經常進行考試,但會定期評估。
學院內的考察,學院外的大小文會,他一直是邊緣人物。沒辦法,論學術天賦,論思辨能力,確實是吊車尾的,沒那才華。
「白白浪費了家中錢財!」
說到傷心處,程知言語中愧疚甚深,眼中發紅。
「小時候在鎮上跟著先生讀書,被先生稱讚天賦非凡,可造之材……」
一句話,讓家裡做下決定,傾盡家資供他。
鎮上的先生還推薦他入了縣城書院。
縣城對於學業優秀的學子是有很大獎勵的,但是他這些年讀下來,從未得到過獎勵和表彰,考察經常是末等。
他記得錄書里的每一個字,卻不知道該怎麼去用。
不遠處的何大幾人,喝著竹筒里的水,支著耳朵聽那邊談話。
何大還特意挪了兩步,稍稍側身,耳朵對著那邊。
正偷聽著呢,一個跟班過來對何大說:
「大丘哥,他家這情況跟你們家有點像啊。都是全家供一個讀書人……」
沒等對方說完,何大怒目而視。只覺得這是他們家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啊呸!」
看看周圍又壓低聲音,但依舊是一連串充滿火氣的輸出:
「哪裡像?他也配跟我弟比?!」
「我弟在縣城書院一直都是排名前列,譚縣令找學子辦事,我弟都能被破格收入。這貨什麼情況?」
「都二十了還沒考出個名頭,學堂的先生都不看好他。就這腦瓜子,他家裡還勒緊褲腰帶供他讀書,都是他積攢了幾輩子的福氣!」
這就是死讀書的書呆子,腦子不靈活,又一根筋硬要走這條功名路,也不看看有沒有這天分!
那跟班想了想:「也對,換咱們村,家裡有兄弟的都要鬧到分家了。」
「可不是,他兄嫂怎麼忍得住。」
何大清楚記得對方抬手揚糯米的一幕,他對程知的第一印象極差。
於家那邊有人偷偷支著耳朵聽,雖然沒發表見解,但心中是贊同何大他們的。
讀書耗錢,即便是縣城,多少條件還不錯的家裡,讀書給讀垮了。死讀書,讀死書,沒天賦卻硬要走這條路,吸乾一家子的血汗。
不過,程知和家人能活到現在,肯定有別的優點。
「以前看過疫病相關的書籍,知道些許應對之法。知道不能吃生水生食,與他人保持距離等等,避過了最初的劫難。我學業天賦平平,也只記憶能力尚可。」程知說。
溫故心道:你這記憶能力可不是尚可啊,多少人的記憶水平屬於——
打開書「甲乙丙丁」
合上書「啊吧啊吧」
不過本朝文教興盛,記憶遠超常人的文人數不勝數,有的是天賦,有的則是後天訓練而成。程知只有記憶力強大,理解力跟不上,書院考察的各種題型應付不全,所以一直排在末等。
面對這種不夠靈活的人,話就不能說得太委婉隱晦,必須得直接些,讓對方能聽明白。
溫故拿著炭筆和筆記本,問道:「那你們一家人躲在鎮裡是怎麼活下來的?存了許多糧食?」
程知說:「並非如此。我們起初是住在自己家裡,鎮上的大商戶都跑了,活人越來越少,經常能聽到怪物嘶吼和人的慘叫。我們不敢出門,藏在自家,門窗緊閉。
「我娘以前請過神像,在家每天上一炷香。神仙保佑,我們活下來了!」
不遠處偷聽的小劉很想問一句「你家請的哪路神仙」,但是見那邊還聊著,只得忍下來,待會兒再去問清楚。
程知此時已經陷入了回憶,緩緩講道:「沒多久,天冷了,那些怪物行動遲緩,我兄嫂才出去尋了些食物和柴火。」
「後來下了場雪,那些怪物在下雪天不怎麼出去,我們實在沒東西吃了,我記得隔著一條街那裡有家釀醋的。釀醋需要糧食穀物,或許會有不少吃的。」
「那裡的住戶早就跑了,只是能帶走的東西有限。我們在那裡找到了不少吃食。他家建得結實,院牆也高,我和家人趁此機會都搬入了那裡,住到現在。如今我娘虛弱,兄長累倒,嫂子要照顧他們,我就擔起外出尋食物的重任。」
溫故記著筆記,輕輕吸了吸氣。
垂下眼,沒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眼神。
釀醋的啊,好地方!
程知身上的氣味原來是醋。或者說,是醋以及釀造發酵過程中各種氣味的混合。
咦?
溫故問道:「你們藏到釀醋的那家之後,是不是很少遇到邪物攻擊?」
程知連連點頭:「對!我娘把神像也請過去了,雖然香已經燒完了,但每天磕頭呢!」
溫故直白地說:「邪物很可能不喜歡醋味,或者是醋釀造發酵過程中的某些氣味……等等,之前你被邪物追殺,是它主動攻擊你?」
程知說:「我找糯米時遇到它,於是我敲了它一棍。」
溫故:「然後呢?」
程知:「木棍震脫,我抓著米袋逃出來,它在後面一直追我。」
溫故:「……」
算了,繼續回到小鎮布局的問題。
「我們只是路過想在這裡補充些物資,並不會久留。所以想請問,鎮上大致是個什麼樣的布局?進鎮的入口處客舍、酒家、茶樓、民居,這些是否可能有物資留存?」
程知說:「混亂之初,鎮上大部分人離開了,但留下來的,當時還有不少活人,客舍酒家茶樓那些地方很多人已經去過。」
但程知還是給溫故說了進鎮之後這些店鋪的所在方位。講述非常流暢。
溫故筆尖微頓。
記這麼清楚?
是記憶超凡還是胡編亂造?
這可不是問何大的時候得到的粗略信息,此時程知講述的很細緻。
連刻意試探的幾個顛倒信息,程知也很快指出來。
溫故不動聲色。
「那,民居呢?」
「民居……」程知仔細回憶。
「帶院子的,家裡養過牲畜的最好。」溫故說。
「喔,進鎮不遠,那邊住著一個貨郎,臨近糕點鋪。那貨郎經常挑著貨架去各村賣貨,留在鎮上的時候,也會在他家門口擺一個貨攤。」
溫故記下。
貨郎,行走的雜貨鋪,簡略版百貨商店。
他問:「聽說貨郎還賣藥材,不知他家是否會有藥材留下。」
「不賣藥材,那貨郎的貨物種類不多,但實惠,我娘在他那兒買過針線剪刀。不過貨郎也是一早就離開了。我從縣城回鎮那天,他家趕著騾車出鎮。」
程知想著,貨郎離開的那天趕著騾車,那院子裡說不定建了牲口棚,再加上平時擺放貨架挑擔那些物件,院內空間肯定不小。
然而溫故的注意點壓根不在這上面。
「鎮上貨郎的消息如此靈通?」溫故問。
程知是從書院先得到的消息,那兒不缺有身份的人。即便程知屬於邊緣人物,但那時候各方混亂,就算瞞也瞞不了多久,書院學子之間最新消息傳遞也快。
而得到消息之後,程知就立刻回鎮了。
貨郎收拾家當也需要時間,等程知回鎮時,貨郎正好駕車離開。
算一算,他倆得到消息的時間差不了多少。這可不是資訊時代。
「他賣什麼東西,認識多少人,消息能靈通成這樣?」溫故問。
「這……貨郎們走街串巷,認識的人多,消息來源廣。」程知遲疑。
「他一個經常去村里賣貨,物品種類不多的人,卻幾乎跟你同時得到消息。」溫故說道。
程知不知該怎麼回復。
溫故笑道:「沒事,咱們再說貨郎家旁邊的糕點鋪,一家一家來。」
酒家,茶肆,客舍,民居,糕點鋪……
就這麼挨個問了下去,程知已經沒工夫去注意周圍其他人了,此時他專注地從記憶角落裡挖出答案。
他自己也想著,是不是漏掉了很多東西,或許能找出來自家用。
與此同時。
隊伍里原本悄悄偷聽,還小聲議論著的其他人,逐漸安靜下來。
就連滿是意見的何大,此時也跟傻了似的看著那邊兩個書生。
感覺一連串的信息迎面拍來,一陣手忙腳亂,卻沒記住幾個。
明明那邊沒有任何凶言惡語,卻讓他們感受到一種奇怪的,緊張的氣氛。
溫故問問題也越來越快。
手上的碳筆唰唰的,一直沒停歇。
而不斷回答問題的程知,只覺壓力越來越大,不斷使勁回憶,從記憶里搜尋出對應信息。
腦子開始發脹。
額角滲出汗水。
雙眼發直逐漸失去焦距。
咕嚕嚕——
肚子發出飢餓的催促。
程知今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也就剛才喝了點熱水,又是接連的腦力消耗,快撐不下去了。
溫故這時候才停下來,歉意一笑,然後拿出一個小紙包。
裡面是乾燥的糧食粉末。
「這個我們二次加工過,可以直接吃。」
又讓馬嫂子端來一杯溫水。
程知已經顧慮不了太多了,連連道謝,接過來。
溫故轉身,抬手招呼周山。
「周縣尉!」
程知一驚,差點嗆住。
剛那個拿刀的竟然還……還是縣尉呢!
溫故起身,撕下筆記本上的一張紙,對周山低語幾句。
周山即便沉穩,也忍不住面露驚疑。
溫故說:「時間不早了,儘快把今晚過夜的地方清理出來。」
「行,我會注意。」
周山去找人商議行動。
溫故回身,看著程知,嘴角微翹,又使勁壓了下去。
這是什麼智能導航人才!
這樣的人才放錯位置就是浪費!
溫故目光清正坦蕩。
等會兒再去他家裡摸個底,如果沒問題,那就……拉過來當秘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