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封城(一)


  第673章 封城(一)

  硝煙緩緩沉降,帶著刺鼻的硫磺和焦土,瀰漫在剛剛承受了炮彈雨洗禮的卸貨廣場上空。

  鉛灰色的晨光穿透煙塵,無力地灑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米婭騎在已恢復成大白豬形態的愛莎背上,緩緩行走在這片死寂的「新」土地上。

  愛莎的步伐很慢,蹄子踏過被爆炸翻攪得鬆軟滾燙的泥土,碎裂融化的石板時,它的小黑豆眼四處張望。

  有點不對勁。

  

  米婭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愛莎頸後柔軟的鬃毛。

  「愛莎。」

  米婭輕聲開口。

  「你看到髒東西嗎?」

  愛莎哼唧了一聲,聲音低沉,透著否定。

  它停下腳步,用鼻子拱了拱腳下一塊特別焦黑,板結的硬塊,那是惡魔血肉被超高溫瞬間碳化後的殘留。

  愛莎的鼻子在那硬塊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猛地打了個響鼻,嫌棄地轉過頭,眼神中的困惑更濃了。

  米婭明百愛莎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米婭回頭,是一隊身著深色審判庭制服的人。

  為首者,正是審判官狂砍一條街。

  一到地方,狂砍一條街就揮手讓人散開,他走向幾個最深的彈坑,蹲下身,仔細查看坑壁的土層和爆炸痕跡。

  「爆炸威力足夠,覆蓋密度達標。」

  他低聲自語,但眉頭微微皺起————狂砍一條街有點懷疑一件事情。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金屬小盒,打開後,裡面是幾片不同顏色的試紙和一小瓶無色液體。

  狂砍一條街用鑷子夾起一點那「岩石」表面的粉末,分別用試紙測試,又滴了一滴那無色液體。

  試紙迅速變成污濁的暗綠色,而滴液處則冒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紫色煙霧,並散發出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淡淡氣味。

  最後,他站起身,環顧整個被炮火覆蓋的區域,目光最終落在地面上那些縱橫交錯,或深或淺的腐蝕溝壑————那是惡魔領主之前逃竄時留下的痕跡。

  他沿著其中一道最深的溝壑走向邊緣,蹲在溝壑戛然而止,被炮彈炸出的彈坑截斷的地方。

  這裡,是理論上惡魔化身承受最終最猛烈打擊的位置。

  狂砍一條街從隨從那裡接過一個更加精密的儀器,一個帶有多個水晶探頭和複雜符文刻盤的黃銅底座裝置。

  他將裝置小心地放置在彈坑邊緣,啟動。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幾個探頭分別亮起不同顏色的微光,開始對下方的土壤和殘骸進行多層次的掃描和能量譜分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約十分鐘後,儀器發出的嗡鳴聲出現了幾次微妙的,不規則的波動,然後刻盤上的兩個指針刷的一下子指向了最右邊的紅色區域。

  他沉默地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大步走向一直等待在一旁的米婭和愛莎。

  「米婭特使。」

  他開口,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委婉或猜測。

  「現場勘察初步完成,我可以確定,襲擊城市的惡魔並未在剛才的炮火覆蓋中被徹底消滅。」

  「我知道。」

  「我們要做點什麼來徹底殺死惡魔,特使,你————」

  米婭沒有理會狂砍一條街,她徑直騎著大白豬扭頭就走了————她不太喜歡這個人,有點丑。

  米婭的冷淡反應讓狂砍一條街的話語戛然而止。

  「算了,這事情我自己來。」

  只不過是過了一個晚上和一天的時間,奧姆杜爾就變了。

  一大早上的,一條長長的隊伍從城門而出,延伸至視線盡頭的街巷,沉默而緩慢地蠕動著。

  雷蒙排在隊伍中間,他正在東張西望,看著隊伍的緩慢蠕動,略有些著急。

  他是個木匠,手藝不錯,城外有個村莊的老主顧下了急單,點名要他去做一套婚禮家具。

  ——

  這單活計報酬豐厚,是他不願意錯過的生意,於是一大早的,他就背上工具箱,準備出門幹活。

  卻不曾想在城門口被堵住了,有人告訴他,要出城必須要排隊進行檢查。

  老實巴交的老木匠沒想太多,雖然有點耽擱時間,他依然老實排隊,聽著前方檢查點不時傳來的,祭司平板無波的誦經聲,等了許久,終於輪到他進入那由木柵欄和黑色帷幔圍成的檢查區域。

  他一進去,兩名面無表情,全身罩在防水油布外套里的男人就示意他站到一個鐵算子板上。

  沒有解釋,沒有問候,頭頂一個粗糙的木桶裝置傾斜,淡金色液體兜頭澆下,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

  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流下,讓老木匠打顫,不僅是因為水有點冷,更因為這左右五步之外,還有兩名手持劍盾的士兵正虎視眈眈的看著他。

  老木匠只是低頭看一眼腳下地方,他便能看到一些新鮮的血跡,雖然腥紅的顏色正在被水沖淡,卻依然能被人分辨出來。

  所以,雷蒙只能僵硬地站著,一動都不敢動。

  老實人的判斷是正確的,要是他敢亂動,或者是在這個過程中發出尖叫,痛嚎,或者是其他較大的動靜,那麼兩名身經百戰的藍旗軍劍盾老兵就會毫不猶豫的衝過來,把他的頭給砍掉。

  做完這個後,渾身濕漉漉地的雷蒙被引導到一座雕像面前。

  這是一座克里斯的雕像,後者身著戎裝,一手按劍,一手前伸,目光威嚴地「注視」

  著前方。

  在雕像旁邊,還站著一位面容慈和的大地母神教會女祭司。

  「跪下。」

  雷蒙順從地雙膝跪在石板地上,面對國王冰冷的石質面容,他背負的工具箱被人拿走,就在邊上打開,進行檢查。

  在這個時候,祭司手持一個盛有清水的銀碗和一小把月桂枝,走到他側前方,語調平緩且清晰地說道。

  「跟隨我念誦,直視陛下聖容,不得猶豫,不得偏移。」

  雷蒙咽了口唾沫,努力集中精神。

  祭司開始領誦,聲音在肅靜的檢查區迴蕩。

  「以我的血,我的骨頭,我的魂發誓————」

  雷蒙跟著念,聲音乾澀。

  「以我的血,我的骨頭,我的魂發誓————」

  「我,在巴格尼亞的國土上,是巴格尼亞王國的公民。」

  祭司繼續。

  「我,在巴格尼亞的國土上,是巴格尼亞王國的公民。」

  雷蒙重複,目光不敢從國王雕像的眼睛上移開。

  在念誦中,那石雕的眼睛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正在看著他。

  「我不是鬼,也不是惡魔,更不是人類的叛徒。」

  祭司的語速稍慢,每個詞都咬得清晰。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裡,雷蒙的心臟砰呼直跳,他竭力讓聲音平穩。

  「我不是鬼,也不是惡魔,更不是人類的叛徒。」

  「我是人類,是巴格尼亞王國的公民,是克里斯陛下的子民。」

  祭司最後一句加重了語氣,手中的月桂枝輕輕點向雷蒙的頭頂。

  雷蒙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清晰地說道。

  「我是人類,是巴格尼亞王國的公民,是克里斯陛下的子民。」

  話音落下,現場短暫的安靜下來,祭司仔細地觀察著老木匠的臉,他的眼睛,他念誦時最細微的表情變化,甚至他呼吸的節奏。

  幾秒鐘後,她微微頷首,對旁邊一名手持記錄板的審判庭文書示意。

  「宣誓無異常,進行下一步。」

  雷蒙如釋重負,又感到一陣虛脫。

  他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他想要起身,膝蓋卻有些發麻,花了一點時間,才起身成功。

  雷蒙被引導著,跟蹌地穿過那道狹窄的閘口。

  城外的空氣似乎更冷冽一些,帶著初冬田野的乾燥氣息,這讓老木匠鬆了一口氣。

  與出城相比,想要入城就非常的簡單,登記一下姓名,身份證的號碼,還有目的地後,就被放心了,所以,城外並沒有排起長隊。

  雷蒙想起了工作,他繼續走,只是剛走出不到十步,他就被人在一個簡易的木桌後攔了下來。

  攔他的人是兩名身著市政文書服飾的人。

  「姓名,離港許可編號,目的地。」

  其中一人頭也不抬地問道,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疲憊。

  雷蒙趕忙報上名字,遞過一張蓋了紅章的許可證。

  文書核對了一下,用筆在冊子上劃了一道。

  「橡木村?東邊十里那個?」

  另一人看了雷蒙一眼。

  「那邊那台公共運輸馬車途徑橡木村,免費的,你上車後,和馬車夫說一聲,讓他在橡木村停一下。」

  免費的?

  「真的?」

  「騙你幹什麼,快去————」

  雷蒙愣了一下,隨即他道了謝,提著工具箱走向那輛馬車。

  車轅上坐著個裹著厚外套,叼著菸斗的車夫,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上車廂里等。

  車廂里已經坐了三四個人,都是面色木然,衣著樸素的平民,各自縮在角落,沒人交談。

  雷蒙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工具箱抱在懷裡,然後望著窗外。

  從這裡,他能斜斜地看到城門檢查區的側面,以及更外圍一段剛剛清空出來的,布設著拒馬和警示標誌的緩衝地帶。

  馬車尚未啟動,車夫還在等待。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城門口猛地竄了出來,那是個瘦高的男人,穿著深色衣服,手裡似乎還提著個小包裹他的奔跑速度極快,跑得就像是一匹馬那樣快,他沒有沖向城門檢查口,而是試圖直接穿過緩衝地帶。

  然而,城外的藍旗軍士兵並非只在城門處站崗,在緩衝地帶外圍,還有固定哨和遊動哨,以及騎著馬的巡邏隊。

  當一聲短促的哨音響起時,槍聲也響起了。

  那個逃亡者頓時跟蹌一下,沒死,他繼續跑,但是速度卻慢了下來,以至於有兩名藍旗軍士兵追了過來。

  他們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從側翼包抄上去。

  逃亡者發現了攔截,試圖變向,但身上的傷勢拖累了他的速度,反而讓第一名士兵趕上,後者果斷揮劍,砍在逃亡者的大腿後側。

  那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向前撲倒。

  第二名士兵緊隨而至,他沒有任何猶豫,他的手半劍高高舉起,然後對著撲倒在地的逃亡者的後背狠狠刺下。

  慘叫聲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種漏氣般的嗬嗬聲,劍尖透出他的前胸少許,將那人釘在了地上,手腳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鮮血迅速在黃土上蔓延開。

  整個過程,從發現到擊殺,不超過二十秒。乾脆,利落,如同演練過無數次。

  馬車廂里,一片死寂。

  這還沒完。

  很快,另外兩名士兵跑了過來,他們手裡提著一個小鐵桶和火把。一人粗暴地將屍體上的劍拔出,另一人則將鐵桶里的煤油,潑灑在尚且溫熱的屍體上,連帶著周圍浸血的土地也潑了一些。

  然後,火把扔下。

  「轟!」

  烈焰猛地升騰起來,將屍體徹底吞沒。

  黑煙滾滾,混合著皮肉脂肪燃燒的可怕氣味和煤油味,隨風飄來,鑽進馬車廂,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和乾嘔。

  火焰燃燒著,士兵們就站在幾米外冷冷地看著,確保焚燒徹底。

  那場景,不像是在處理一個人,更像是在銷毀一件危險的垃圾。

  「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藍旗軍會這樣封城和殺人?」

  有人忍不住詢問。

  「前天晚上,我們好像和什麼打仗了,炮聲轟鳴了一個晚上,死了不少人。」

  「然後這事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你為什麼要問那麼多?」

  馬車夫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他回頭看著那個提問的年輕人。

  「你想知道那麼多幹什麼?想造反啊!」

  「什麼造反!?」

  年輕人梗著脖子,有點不服氣。

  「我只是想知道藍旗軍的士兵,憑什麼可以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殺人!

  並且封城多耽誤事情啊,大傢伙出去幹活都不方便————」

  「就憑他們奉了審判庭大人的命令————」

  馬車夫悠悠說道。

  「正常人出入麻煩一點,但是不收錢,也不會死人,而不正常的人,就出不去,就算出去了,也得是那樣的下場————小子,出門在外,還是管好自己那張嘴吧。」

  車夫用菸斗指了指窗外那堆已經燒得只剩下些微餘燼和焦痕的地方,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淡漠。

  「審判庭一般都不會針對普通人,遇到封城這樣的事情,一般都是出了大事的,要是出了意外,可就不是死幾個人的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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