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章：瓊斯的婚事（3）
金碧輝煌的大廳，璀璨奪目的吊燈，紅艷的地毯。
瓊斯穿著華麗的禮服，端著裝有鮮血發酵而成的酒的杯子站在角落。目光呆滯。
屋外大風夾雜著雪花在呼嘯，那聲響有些駭人。不過，這並不能阻止血族們尋歡作樂。
大廳里，穿著華貴禮服的血族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聊著瓊斯完全插不了嘴的話題。血族樂師們在大廳的另一角專心地演奏，舞池裡的情侶或者夫婦們踏著音樂的節拍起舞。
離開科林半島六年，六年的時間，瓊斯發現自己現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全場放眼望去，只有瓊斯是孤單的。哦不，他也不孤單，畢竟旁邊還有個穿著侍女服的朵拉。不過，在上位血族的眼中，身為侍女的朵拉明顯不能作數。
而且說實在的，六年前，他的情況也不比現在好多少。
瓊斯都有些無奈了：「我感覺，我已經完全融不進這種場合了，沒辦法像他們那麼瑣碎。真的，他們聊的都什麼玩意呀？就不能幹點正經事嗎？」
瓊斯的左邊，三個女血族正在討論某兩個家族撕毀婚約，彼此反目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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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斯的右邊，是兩個男血族在討論某對情侶因愛深恨的八卦。
而在他的正前方，則是兩男一女正在討論某三角戀發展到決鬥的八卦。
除了家長里短的八卦，血族好像就沒其他事了。哦不，還是有的。例如在瓊斯的側前方，號稱瓊斯這一代天賦最高，最璀璨的明星，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表哥貝利，正在介紹他新研究出來的魔法——一種能提純更鮮美血酒的魔法。他準備要辦一間工廠，然後讓血族們都喝上他釀的酒，並宣布血族進入一個新的時代——佳釀時代。
然後，嗯，他的偉大想法迎來了所有人的掌聲。有人甚至建議應該以此而採用新的紀年法。
瓊斯越發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了……
低下頭，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我寧願穿上盔甲去衝殺，真的，哪怕讓聖光燙一下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朵拉小心翼翼地望著瓊斯：「可是，瓊斯大人，安逸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嗎？為什麼一定要打打殺殺呢？」
「安逸的生活沒有夢想。渾渾噩噩地生，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有時候我真羨慕那個傻子。他可以為了夢想不管不顧地沖，我卻還要去討莎拉姑媽的歡心……」
「瓊斯大人說的傻子，不會是指巫妖王大人吧？」
「還能是指誰？」瓊斯面無表情地答道。
朵拉眨巴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遠遠地，瓊斯看著自己正在與一堆血族貴婦攀談的莎拉姑媽，以及跟在莎拉姑媽身邊的蘇珊表妹。莎拉姑媽幾乎不看他，蘇珊表妹倒是會有意無意地朝著他這邊望過來，不過，是那種不懷好意的眼神。
瓊斯的嘴唇都在顫抖了。
「瓊斯大人，您真的要過去嘛？」
「不然呢？總得干點什麼。失敗了不要緊，關鍵是回去能交差。反正只要熬過這段時間，我就又能夠恢復正常生活了。」
準備了好一會，瓊斯終於邁開了第一步。嗯，然後第二步，第三步。總之，每一步都極其艱難，走得極為僵硬，但他終究是硬著頭皮往前了。
蘇珊眉目帶笑地，遠遠地看著他。
好不容易地，瓊斯終於來到了蘇珊面前。
「母親！」還沒等瓊斯開口，蘇珊忽然就變了一張臉，裝模作樣地躲到莎拉姑媽背後去了，還做出瑟瑟發抖的樣子！
瓊斯都驚呆了，嘴角猛地抽了抽，想破口大罵。
注意到瓊斯，莎拉姑媽連忙把蘇珊護在身後，然後一臉不悅地說道：「哦，是你呀瓊斯。你也來了。有什麼事嗎？」
還沒等瓊斯說話呢，周圍的血族貴婦們已經紛紛議論了起來。
「喲，這個就是德拉庫拉家的傻小子呀。」
「不是聽說被巫妖收了當養子了嗎，怎麼還跑回來了？」
「好像還信了人類的宗教，真是羞恥。」
為什麼沒人提瓊斯的養父是巫妖王呢？很簡單，因為八卦這東西，永遠都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人們總是喜歡議論別人的不幸，血族也一樣。
瓊斯木然地聽著。
「聽說，這傻小子跟你們家蘇珊要訂婚呢。是這樣嗎？」有人問。
莎拉姑媽連忙解釋道：「沒有，那是個誤會。雖然已經提了，但身為父母，我們還要慎重考慮。」
「還考慮什麼呢？你們想要一個信教的女婿嗎？」
「說不定還會拉著你們一起做禮拜。」
一下子，四周的人都鬨笑了起來。
莎拉姑媽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瓊斯的臉色更難看。不過，他終究是忍下來了。
無論如何，任務還是要完成的，瓊斯拼命地告訴自己：「不要理他們！不要理他們！」然後，硬著頭皮說道：「姑媽，我是來跟蘇珊表妹道歉的，前天的事情是我不對。」
「道歉？他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
「你看蘇珊怕成那樣，肯定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是的，蘇珊居然在發抖了，演技還賊好那種。
「應該不會吧？」有人質疑道。
然而，另一些人回答道：「高貴的血族肯定不會，信了人類宗教的血族可就不一定了。哈哈哈哈。」
一下子，周圍議論得更凶了。
蘇珊躲在莎拉姑媽的身後，還悄悄朝著瓊斯吐舌頭挑釁。
瓊斯漲紅了臉，勉強地撐著微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珊。
莎拉姑媽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連忙解釋了起來：「不，沒有，就是一點點小誤會而已！真的沒有！」
說著，又扭頭對瓊斯冷聲道：「好了，接受你的道歉了，你可以走了！還有，以後離我們家蘇珊遠一點！」
「好的！我十分樂意！謝謝莎拉姑媽！我現在就走！」任務已經完成，瓊斯感覺自己在這裡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他一個轉身，就準備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個鬼地方。然而，就在這時候，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仰起頭，瓊斯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一頭飄逸的長髮，一身藍色的禮服，英俊的臉龐，比瓊斯高了一個頭。哦，這是那位號稱「天才」的貝利表哥了。一隻一百三十歲，即將成年的上位血族。今天生日的麗培卡表姐的親弟弟。
「瓊斯表弟，你想去哪？」貝利表哥笑眯眯地，不懷好意地看著瓊斯。
瓊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要回去。怎麼啦？」
「別著急著走嘛，聽說你在人類世界呆了六年，肯定有很多見聞要跟我們分享。例如，告訴我們你是怎麼信了人類的宗教的。我真的十分好奇呢。」說著，貝利表哥還鼓起了掌，特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來，讓我親愛的瓊斯表弟給我們介紹一下，人類的宗教。哈哈哈哈。」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血族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堆不務正業的人，沒完沒了地勾心鬥角，一邊維持著表面和諧的親戚關係，一邊又以對方的不幸為樂，互相羞辱。比人類的貴族還缺德，還無聊。
大廳里的人都朝這邊望了過來，貴婦們都搖著小扇子，掩著唇開始偷笑了。本該作為瓊斯在場最大仰仗的莎拉姑媽也不開口制止，就在旁邊站著。
朵拉已經嚇得連忙跑到瓊斯身邊了。
至於瓊斯……
嗯，一瞬間，他已經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掉了。總體而言，瓊斯只能算是一個外強中乾的人，不過，外強中乾的人也不能被逼急了，否則，肯定是要出事的。
「貝利表哥準備讓我介紹哪一方面呢？」瓊斯冷冷地問道。
發現情況不太對的朵拉連忙拉住瓊斯的手，卻被一把甩開了。
「當然是全部咯。」貝利哼笑著說道。
「全部實在太多了，恐怕需要很長時間。」
「那……你挑一些重點講講？例如你是怎麼墮落到信奉人類的宗教的，好讓我們都吸取教訓，以後避免跟你一樣的遭遇。哈哈哈哈。」
四周的血族們都跟著笑了起來。
「瓊斯大人，我們還是快離開這裡吧……」
朵拉小聲說道。然而，瓊斯根本不理她。
已經憋了一肚子火的瓊斯仰起頭，微笑著說道：「我知道有一種方式可以很好地讓表哥親身感受一下。」
「什麼方式？」貝利問。
「決鬥。」瓊斯脫下自己的手套，「啪嗒」一下甩到貝利的臉上。
一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莎拉姑媽都愣住了。蘇珊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整個大廳靜悄悄的，就連遠處的血族樂師們都伸長了脖子。
「你幹什麼？」貝利表哥握著瓊斯的手套怒吼道。
朵拉嚇得又一次去拉瓊斯的手，卻依舊被瓊斯甩開。
往後退了幾步，瓊斯找了一個距離貝利大概十米的位置站住，伸出一隻手。
牆壁上懸掛的，用來裝飾的劍猛地顫動兩下彈射了出去，在空中繪出一道弧線之後落入了瓊斯手中。
將劍指向貝利，瓊斯微笑著說道：「你大概不知道吧？我除了信奉人類宗教，還是一名騎士。這是騎士發起決鬥挑戰的禮儀。親愛的貝利表哥，您的表弟希望跟你來一場『優雅』的決鬥，彰顯一下自己的騎士精神，希望你不要因為懦弱而拒絕。」
朵拉都驚呆了。
片刻之後，在場的，除了朵拉和莎拉姑媽臉色有些不好看之外，其他的都笑了起來。
貝利笑眯眯地說道：「瓊斯表弟，你不會是《聖經》讀多，讀傻了吧？你對我發起決鬥？你跟我的年齡差了差不多一倍。」
「所以你怕了？」瓊斯冷冷地問道。
「瓊斯，你快住手！不要在這裡丟你父親的臉了！」莎拉姑媽連忙叱喝。
貝利攔在莎拉姑媽身前阻止道：「莎拉阿姨，請放心，我不會傷他的。但他這麼狂妄，我必須給他一點教訓。」
說著，貝利也抬起手。牆上的另一把劍飛入了他的手中。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在舞池中間為他們讓開了決鬥的戰場。
不得不說，瓊斯的人緣真的差，在場的，就算不認識，至少也是遠親。然而，似乎並沒有人打算出手制止。更準確地說，大家都準備看他被暴揍一頓。
一隻七十歲的血族挑戰一隻一百三十歲的血族，無論體力上，還是魔力上，都不可能有勝算的，這是常識。何況對方還是瓊斯這一代的佼佼者呢？
莎拉姑媽已經別過臉去不看。
朵拉都已經嚇得不知所措。
至於蘇珊，她已經忍不住在心裡為貝利加油。
決鬥的兩人握著劍，對視著，環繞著舞池開始緩緩踱起了步。
「你先進攻還是我先進攻？」貝利面帶微笑，動作優雅。
「都行，反正沒什麼區別。」瓊斯則一臉的冷漠。
「看你握劍的方式，似乎有點特別？」
「這是戰場上的握劍方式。」
「是嗎？你打過仗？」
「是的，我這幾年沒幹別的，光打仗了。」
「你不會以為用人類的劍術就可以擊敗我吧？」
「不，其實我準備用巫妖的方式擊敗你。」
「巫妖的方式？」貝利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因為他看到瓊斯掏出一枚骨戒，套在了自己握劍的手上。
「我要以正義的名義，制裁你這個自戀的傢伙！聖光術——！」
一聲咆哮，頓時，一道聖光從天而降，穿透了屋頂落到貝利身上！
「我的天！這是什麼？」
一瞬間，在場的人全驚呆了。就連貝利也懵了，渾身上下開始滋滋地開始冒煙。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瓊斯已經握劍沖了上去，一個橫劈朝著貝利掃去。「鏘」的一聲，被聖光包裹著的貝利勉強接住了。不過，狀態十分糟糕。
話說哪只吸血鬼被聖光包裹著狀態能不糟糕？
雙方僵持著。貝利渾身上下都在冒著煙，額頭上已經暴起青筋，面目變得分外猙獰！
「你……你居然能使用聖光術？」
「也許還不只呢？神聖束縛！」
又是一聲呼喊！貝利的四周出現了好幾個巨大的光環，迅速朝著他合攏了過去。下一刻，貝利已經被光環束縛著，直接栽倒在地了。與光環接觸的皮膚與衣物直接燃燒了起來。
「啊——！快住手！住手呀！」他尖叫著，奮力掙扎著。
「鏘」的一聲，瓊斯的劍擦著貝利的臉龐深深地刺在了地面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聖光術、神聖束縛都消散了，貝利狼狽不堪地躺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與他近在咫尺，把腳踩在他胸膛上的瓊斯。
四周的人都看呆了。包括姑媽，包括蘇珊、也包括朵拉。整個世界靜悄悄的。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以至於那麼多人，竟沒有一個反應過來。
「怎麼樣？感受如何？」瓊斯露出了他今天晚上唯一的，真誠的微笑：「接下來你可以跟大家分享分享了，這會是個不錯的新話題，不是嗎？比你那個釀酒的話題有趣。」
說著，瓊斯鬆開了握劍的手，一步步後退，緩緩地吐了口惡氣，望向一臉呆滯的蘇珊，又望向四周的血族們。
偌大的廳堂中，靜悄悄的。每一個人都在看著瓊斯。
深深吸了口氣，他高聲說道：「這就是我的信仰，現在大家滿意了嗎？抱歉，失陪了。相比這裡，我想還是教堂和戰場更適合我。有空歡迎大家和我一起禱告。祝大家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音樂！」
血族樂師們識趣地再次奏響了舞曲。
音樂聲中，瓊斯帶著朵拉，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