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歧途（8）
次日一早，在戰鬥法師團正式前往行政樓向柏妮絲提出退出角逐，並迅速宣布加入安傑爾陣營之後……
局勢進入了某種程度的僵持。
實力強大的無音施法團會宣布退出嗎？不可能。
已經統合了大量勢力的安傑爾會退出嗎？同樣不可能。
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舊維管會會退出嗎？當然不可能。
把面子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高宗會會退出嗎？絕對不可能。
這是僵局，絕對的僵局。
中午時分，柏妮絲傳喚所有的四位學生領袖一起進行第二次會議，至關重要的第二次會議。
……
中午一點二十分，無音施法團的綺麗趕到了。
她面容有些憔悴，眼眶深陷。一根根的髮絲微微翹起，看上去十分狼狽。
一點二十三分，高宗會的奧蘿拉到了。
看上去依舊是那麼地優雅，只是衣服的邊角沾染了些污物而已。臉上滿滿的都是怒容。
一點二十四分，舊維管會會長亞爾維斯到了。
面容平靜，舉止低調。
一點二十九分，終於，安傑爾也到了。
同樣面容平靜。不同的是，他微微仰著頭，從所有人的面前走過。那步伐乾淨而利落。一雙眼睛仿佛什麼都看透了一樣，無比從容。
此時此刻他，似乎已經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二十四小時之前，當安傑爾第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不說九個角逐者當中墊底，但至少從實力上看，絕不會被認為是什麼有力競爭者。
其他的都是有著悠久歷史的機構，而他？他手上握著的不過是一幫七拼八湊來的人罷了。
然而，現實總是出人意料，生命總是跌宕起伏。這一點，無論對血精靈還是對人類來說，都是如此。
二十四小時，可以什麼都不發生，也可以發生你數都數不過來的事情，可以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叫時間的厚度。
在二十四個小時之內，安傑爾馬不停蹄，動作一個接著一個……他是所有人當中唯一一個將這場角逐當成一場戰爭的。是的，唯一一個。他無比地認真，就好像失敗了會丟了性命一樣。他無孔不入，詭計百出，精力充沛。
於是乎，擺在眾人面前的，就是屬於安傑爾的，極厚極厚的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之前，幾乎每一個角逐者都可以忽略他，都可以俯視他，但現在，任何一個人都必須警惕他了。或者……用忌憚更加合適。
綺麗看著安傑爾的目光是充滿了錯愕的。
奧蘿拉看著安傑爾的目光是充滿了厭惡的。
亞爾維斯看著安傑爾的目光是充滿了警惕與遲疑的。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安傑爾身上，安傑爾卻只是靜靜地站著，靜靜地面對著緊閉的會議室的木門。
那站姿是如此地端正，以至於其他人都感覺自己好像被忽略了一樣。
「你不好奇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嗎？」魔鬼小聲問道。
「不好奇，但我享受這種感覺。我第一次覺得被人忌憚與痛恨……是一件如此享受的事情。」安傑爾小聲答道。
「哈哈哈哈，確實是一件讓人享受的事情。特別是當對方痛恨你，又拿你沒辦法，只能看著你一點點向前，直至將他踩下腳下的感覺。其實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還可以帶你進入一些新的領域。例如哭喊。你知道嗎，恐懼、哭喊、悲傷、絕望，都是非常棒的情緒。當然，我是說出現在別人身上的時候。要我幫你開啟新的世界嗎？」
「暫時……不需要。」
「好的，等你需要的時候再告訴我。」
四個人默默無言，靜靜地站著，等著。
大概一點四十分的時候，會議室的門打開了，出來的是一位教務署的職員。
「奧蘿拉，請進來一下。」
「我？」奧蘿拉愣了一下。
「是的。」職員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朝著其他人掃了一眼，奧蘿拉握著魔杖，走了進去。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為什麼是她先進去？她比我們幹得都好嗎？」綺麗望向安傑爾試圖搭話。
然而，安傑爾並不理她，只是繼續靜靜地站著。亞爾維斯更是一聲不吭。
十分鐘後，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了。奧蘿拉走了出來，瞪了安傑爾一眼，然後氣呼呼地走了。
是的，直接走了。
在會議室外等著的三人都悄悄斜了一下眼睛，目送她離開。
依舊是那個職員。這一次，她伸手將會議室的門徹底打開，然後讓到一旁，微笑著說道：「各位，進來吧。」
「呵呵，奧蘿拉出局了。」綺麗強忍著不笑，邁開腳步走進了會議室。
亞爾維斯看了安傑爾一眼，邁開腳步跟了進去。
直到其他兩個人都進去之後，安傑爾才緩緩吐了口氣，走進了會議室。
……
「你們都非常出色，事實上，我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麼選擇了。從你們的表現，我們已經對你們的實力有了比較清晰的認知。」
這一次會議室的布局變成了兩排桌子。一排是僅存的三位角逐者的，一排則是「主考官」的。柏妮絲坐在安傑爾的正對面侃侃而談：「綺麗，你擁有全校最廣的人脈，能調動最多的人手，實力也是所有人最強的。這我們已經看到了。」
綺麗甜甜地笑了笑。
「亞爾維斯，身為舊維管會的會長，你繼承了舊維管會的所有。在程序上，是我們最滿意的，也是無可挑剔的。至於安傑爾……」將目光斜向安傑爾，柏妮絲微笑著說道：「你的個人能力是我們最嘆服的。也是最勤奮，最有戰鬥力的學生領袖。你所做的，讓我們十分驚訝。」
安傑爾緩緩閉上眼睛，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以示回應，又再次睜開。
深深吸了口氣，柏妮絲接著說道：「你們都非常出色，但是你們當中只有一個人能成為新維管會會長。而無論我們採取何種選擇方式，對其他兩個人，其實都有一定程度上的不公平。所以，我們討論了很久，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下子，僅存的三位角逐者都微微睜大了眼睛望著柏妮絲。
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柏妮絲身上。
最，最最最重要的事情要來了！
整個會議室都靜默了，只剩下風輕輕地吹著，遠處傳來神木葉片的沙沙聲。
頓了好一會，柏妮絲才輕聲說道：「我們需要你們聯合。是的，聯合。任意兩方聯合，就可以獲得新維管會會長的職位。任意兩方。但是維管會會長，只會有一個。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三個角逐者都呆呆地看著柏妮絲，似乎都還沒反應過來。
柏妮絲接著說道：「或者換一種說法。當你們當中任何一方願意臣服於另一方的時候，那麼另一方就會當選成為新維管會會長。這樣會不會更清晰一點呢？」
安傑爾瞪大了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猶豫了好一會，綺麗和亞爾維斯才緊跟著點頭。
「這個要求聽上去有些無理取鬧，但事實上，這就是我們的決定。」柏妮絲無奈地攤手道：「這個任務很繁重，非常繁重，我們希望一次達成。你們任何一方都沒有強大到讓我們相信你們絕對能達成的地步。所以，我們的要求其實是要一個同時具備你們任意兩方特質的組織。比如安傑爾的個人能力與綺麗的人脈相結合。比如綺麗的人脈與舊維管會的執行相結合。又或者，安傑爾的個人能力與舊維管會的執行相結合。當然，會長還是只有一個，誰當會長，就是你們要商量的事情了。」
說著，柏妮絲撐著桌面緩緩地站了起來：「我會給你們足夠的時間考慮，下午五點前給我答案就行。你們可以在這裡磋商，或者回去與自己的夥伴們磋商，這都沒問題。加油！」
輕輕拍了拍手，柏妮絲帶著其他教務署的成員轉身走了。
大門悄然關上，會議室里只剩下安傑爾、綺麗、亞爾維斯。靜悄悄地，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三個人都一動不動，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那目光左右移動，刻意錯開彼此。與此同時，每一個人的腦子又都在飛速地轉動著。
這就是最後的決勝時刻了。
一隻鳥兒落到窗台邊，輕輕啄了啄窗台上的盆栽，又扭頭拍打著翅膀飛走了。
三個人依舊一動不動地。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
一個鐘頭，整整一個鐘頭，他們都這麼呆坐著。
一個鐘頭之後，亞爾維斯緩緩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綺麗面前，那目光卻是看著安傑爾的。他輕聲對綺麗說道：「我們聯合。我只有兩個要求，會長的補貼有五千，其中的兩千必須給我。我是副會長。還有，把葛吉爾的人全部踢出你的團隊。」
綺麗仿佛驚醒一般，有些詫異地看著亞爾維斯：「不……不，我不能這麼做。他是我團隊的一員，我不能在獲勝的前夕拋下他。其他人也不會同意的。」
「但是我不願意跟他共事。」還沒等綺麗回答，亞爾維斯又微笑著望向安傑爾：「或者，安傑爾，你可以提出更加優越的條件。例如反過來，我當會長，你當副會長。補貼三千歸我，兩千歸你。你看怎麼樣？」
安傑爾緩緩抬頭，有些詫異地看著笑眯眯的亞爾維斯。
「開始講價了，嘿嘿嘿嘿。」魔鬼小聲嘀咕道：「你應該把握這個機會，也許可以講到一個不錯的聯合條件。談判應該是你最擅長的，這方面我對你十分有信心。」
沉默，又是許久的沉默。
片刻之後，安傑爾出乎意料地，微笑著答道：「同意。」
一下子，不只綺麗懵了，就連亞爾維斯，甚至魔鬼都懵了。
一時間，亞爾維斯甚至都不知道下一句話應該怎麼說了。
「等等！」綺麗連忙站了起來，喊道：「為……為什麼你不問問我的意見？我也可以讓你當副會長，我也可以把兩千補貼給你！不，我可以給你兩千五百補貼，我們平分！」
安傑爾淡淡看了綺麗一眼，輕聲說道：「我覺得我還是跟會長聯合比較合適。」
說著，在綺麗錯愕的目光中，安傑爾扭頭望向了亞爾維斯：「會長，我終究覺得你適合當會長。事實上，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自己當會長。」
亞爾維斯都怔住了，呆呆地看著一臉疲憊的安傑爾。
微微低頭，安傑爾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道：「其實誰當會長並不是那麼重要，補貼也不是那麼重要。如果我們繼續在這裡僵持，那麼今晚，我們的夥伴肯定又必須露宿了。他們都是好樣的，不應該遭受這種待遇。我現在只想快點結束。」
「可我也可以給你同樣的條件！」綺麗連忙喊道：「甚至，比他更好的條件！」
「你給不了。」安傑爾平淡地說道：「你手下的人太多了，我知道可以給新維管會的經費有多少，平攤下來，每個人拿到的都將只有一點點。我對支持我的人負有責任，必須保證他們享受到我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的待遇。同時，我也希望魔法學院混亂的狀態能快點結束，讓大家都能早日回歸正常的學習生活。」
綺麗都驚呆了。
不只綺麗，亞爾維斯也驚呆了。
望向亞爾維斯，安傑爾接著說道：「所以，會長，我不要什麼副會長職位，我甚至不要兩千的補貼。這些都不是我要的。我希望得到的答案是，你能平等地對待支持我的每一個人，就好像那些支持你的，原本維管會的成員一樣。我希望他們都能成為新維管會的成員。」
「完……完全沒問題。」
「還有。我希望維持原本維管會的制度，這是柏妮絲希望的，也是對那些支持我的人的一種保護。」
「同……」亞爾維斯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輕聲答道：「我完全接受你的想法。還有呢？」
「這兩條必須獲得柏妮絲的公證。」
「完全沒問題，還有呢？」
「沒有了。」
「沒有了？」亞爾維斯有些緩不過神來。
「是的，沒有了。」安傑爾緩緩站了起來，然後微笑著對亞爾維斯說道：「如果你同意的話，我現在就回去通知我的夥伴們我宣布退選的事情，同時，準備進入新維管會的名單。」
「完……完全同意！」亞爾維斯支支吾吾地答道：「都沒問題！你的要求我全部答應！可以請柏妮絲公證！」
勝利來得太突然，大概連他本人也有點一時間難以接受吧。原本，他只是想要談個好條件，好價碼而已。誰知道……通吃了？
「好的，那你們聊，我先回去了。五點這裡見。」
說完，安傑爾轉身，揚長而去。
那身後，亞爾維斯臉上是掩不住的狂喜，綺麗則是錯愕得完全摸不著頭腦。
踏出會議室大門的時候，魔鬼小聲問道：「你瘋了？以你手上的籌碼，可以談到比這好一百倍的條件！」
「是的，但那不是我要的。」安傑爾輕描淡寫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