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章：卡普（4）
這應該算是艾爾文的第一次實戰了吧。之前無論戰鬥過多少次，都不過是訓練而已。第一次，如果落敗，對方就真的會殺了自己。
黑漆漆的夜晚，三個人在山林間縱馬馳騁。身後是大片舉著火把的追兵。
「不要跑！」
「給我站住！」
類似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為什麼反派都喜歡喊這種沒營養的話，不跑停下來讓他們抓嗎？」馬修都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卻還不忘記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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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馬是不適合在樹林裡跑的。如果這片樹林還是山地，又是夜晚，那就更加不適合了。
沒跑多遠，喬治騎著的那匹馬就直接栽倒了。喬治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馬更是不知道被什麼卡到了腳，怎麼都站不起來。
艾爾文只好掉頭回來。
伸出手，艾爾文坐在馬上試圖把喬治拉起來。
兩人對視著，喬治卻沒有伸出手去。
「你們快跑，一匹馬載不了兩個人的。正好我抵擋他們，這樣你們就能跑了。」喬治掙扎著站了起來，抽出腰間的長劍，攔到艾爾文身前。
那遠處，無數的舉著火把的士兵正在朝這裡湧來，遠遠看去，就好像山間飛舞的螢火蟲一樣。
艾爾文猶豫了一下，下了馬，把自己的韁繩硬塞到喬治手裡。
「我留下來，你們走。回白城去報信。放心，他們不會殺我的。殺我毫無意義，活著的銀月騎士團第五分隊隊長才有用。」
說完，抽出長劍面向點點火光，擋在喬治面前。
喬治都呆住了，靜靜地望著艾爾文的側臉。
「我的天……」已經跑到遠處的馬修也只好騎著馬又回來了：「要是被追上了，我們誰都跑不了！懂嗎？跑不了！艾爾文，你就讓他留下來吧！反正他是爵位繼承人，對方至少要拿他換一下贖金的！而且他的馬栽了，這說明註定要他留下來！」
側過臉，艾爾文看著喬治認真地說道：「我是隊長，你是隊員。服從命令。」
猶豫再三，喬治往後退了一步，鄭重地朝著艾爾文行了個禮，轉身上了艾爾文的馬。
「等等！你幹什麼？你真的要把他留下？」馬修一下慌了。
沒有理會馬修，喬治掉轉馬頭就開始繼續沿著原本的路狂奔。
「你給我停下！」馬修咆哮著，卻又沒捨得下馬，只回頭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前的艾爾文，掉轉馬頭追了上去。
山間的風呼呼地吹著，藍色月光下的樹影如同惡魔揮舞的爪子一樣。艾爾文摘下頭盔，孤零零地站著。任由清風從自己的耳畔刮過。
「喬治！你這個懦夫！你居然丟下艾爾文一個人！」
「那你呢？馬修，你為什麼沒把自己的馬讓給艾爾文！」
「是你的馬栽了，又不是我的！你就應該留下！」
「是艾爾文命令我離開的，身為騎士，我只是服從命令！」
「你這個懦夫！」
「你才是懦夫！」
馬修和喬治互相咒罵的聲音遠遠傳來，艾爾文無奈地笑了笑，仰起頭，靜靜地等待對手出現在自己面前。
……
「你是懦夫！」
「你才是懦夫！」
「懦夫！」
「懦夫！」
……
誰能想到呢？
自己成為騎士之後第一次出任務，或者說人生第一次冒險，就是這樣的結局。弄不好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冒險。
拿到魔法鎧甲的時候，艾爾文覺得屬於自己的人生終於開始了。但現在，一切還沒怎麼開始就要結束了。
說起來，終究是辜負了父親的細心叮囑。
作為騎士，他終究是太稚嫩了。
緩緩地攥緊手中的劍，艾爾文靜靜地在午夜的風中站著。
很快，大批的士兵舉著火把出現在了他面前。那個青甲騎士也在其中。他抽出劍，指著艾爾文大喝道：「放下武器！」
「那是不可能的，有本事你們就擊敗我！」艾爾文舉起了手中的劍，高聲咆哮道：「經緯劍！」
這一聲咆哮，他使出了所有的力氣。
下一刻，十五支沒有劍柄的劍和五個盾牌從艾爾文身後背著的大盒子裡飛了出來，懸浮在空中。
在場的士兵們都看傻眼了。
……
城堡過道中，中年騎士用手扶著劍柄快步走著。輾轉幾個地方，他最終來到一個緊閉的大門前，重重地喘息著。
「大人，人抓住了。」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片刻的沉默之後，木門刷的一下打開了。之前的那個女孩已經站在他的面前：「這麼快？」
「是的，他們留下一個人斷後。」
「什麼意思？斷後？你的意思是抓住了三個當中的一個？」
「是的，不過我們抓住的是隊長。另外兩個跑掉了。他們居然把隊長留下來斷後。」
「在哪裡？」
「在地牢。」
女孩快步地走開，中年騎士連忙追了上去。
……
昏紅的牢房，插在牆壁上的火把微微晃動，連帶著晃動的還有整個牢房的光與影。
欄杆上生滿了灰色的鏽，地板是粗糙而冰涼的石面。只剩下一扇窗可以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
傷痕累累的艾爾文已經被脫去了盔甲，戴上了鐐銬。
他閉著眼睛，面無表情地，靜靜地靠坐在角落裡。
女孩在中年騎士的陪同下，出現在了欄杆外，靜靜地站著，瞧著艾爾文。
緩緩睜開眼睛，艾爾文看著女孩，有些茫然。
兩個人默默地對視著。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就是魔使？」艾爾文輕聲問道。
「是的。我叫朵芙娜，朵芙娜·艾瑟爾。」女孩答道
「整個就是一個陷阱對嗎？」
「在阿斯帕的時候，我就盯上你們了。怎麼樣，沒想到魔使的年齡這么小吧？你們的到來，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好吧。」艾爾文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老實說，挺出乎意料的。我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被抓住了。我以為至少要折騰幾天的。」
「只是我被抓住了而已，其他人你並沒有抓住。」
「但其他人也不重要，不是嗎？你們的情況我查得很清楚，三個擁有魔法鎧甲的普通騎士而已。厲害的是魔法鎧甲，而不是你們。」
「我們是銀月騎士團第五分隊。」
「銀月騎士團除了你們的第四分隊之外，其他任何一個我都不放在眼裡。」
「是嗎？感謝你的褒獎，把我和另外三個分隊並列。」艾爾文無奈地笑了笑：「你打算怎麼對付我？殺了我，還是折磨我？」
朵芙娜也笑了笑：「折磨你毫無意義，甚至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你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你的頭銜來得貴重。銀月騎士團第五分隊隊長。我要把你獻給深淵，你將成為祭品，為我換來更加強大的使魔。」
想了想，艾爾文問道：「你是人類？」
「是的。」朵芙娜答道。
「那為什麼投靠惡魔呢？」
「我需要回答你這種問題嗎？」說完，也不等艾爾文回答，朵芙娜往後退了一步，轉身離開了。
監牢里，只剩下艾爾文一個人孤零零望著窗外的月。
……
天灰濛濛亮的時候，馬修才從卡普外圍一個村落的稻草堆里鑽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同樣狼狽不堪的喬治。
兩個人的盔甲都已經脫掉了，彼此怒目相視。
馬修朝著喬治吐了口口水，然後轉身離開了。
喬治猶豫著，卻也只能跟上去。
「我們兩個不應該這時候還內訌了。如果我們都內訌了，那誰去救艾爾文？」
「你昨晚就能救，只要你不爬上他的馬。」
「你不也能救嗎？只要你從自己的馬上下來。」
「是你的馬摔了，不是我的馬摔了，憑什麼要我讓出自己的馬？」
「又不是我願意讓自己的馬摔的！」
「得了吧，別解釋了！富家公子就是怕死！我懂！」
「那你不怕死嗎？你就是個小流氓！如果不是僥倖小時候給還沒發跡的巫妖王宣誓過，你以為你會有機會穿上魔法鎧甲？」
「那你呢？如果不是有錢，有個好老爹，你有機會穿上魔法鎧甲？我這一身的本事至少都是靠自己練出來的，你那都是用錢堆出來的！」
「呵呵，原來你就是這麼看我的？既然這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決鬥吧！」喬治伸手去摸自己的腰間，才發現劍已經跟盔甲一起為了擺脫追兵都藏了起來，只得彎腰撿起一根木棍。
「決鬥就決鬥，我會怕你嗎？」馬修也彎腰撿起了樹枝。
正當此時，一個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遠處發現了他們，大喝道：「你們兩個是什麼人？」
與老人一同望向他們的，還有不遠處丘陵田裡耕田的幾個農民。
一下子，原本氣勢洶洶的兩人不約而同地都慫了。
馬修連忙擺出笑臉，笑道：「我……我們路過的。路過的而已。」
說完，他已經慌亂地掉頭跑了。
喬治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兩人默默地坐在樹林裡，互相對視著，彼此都是一臉的疲憊。
「我們都是懦夫，都是。」馬修攤了攤手，嘆了口氣，說道：「我們都是丟下艾爾文的人，都好不到哪裡去。」
「我沒想到我第一次出任務就這樣，也許我確實還沒資格成為銀月騎士團的騎士。」看了馬修一眼，喬治接著說道：「當然，你也沒資格。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們剛剛才達成共識的，你又準備在這個問題上跟我吵一架嗎？」馬修白了喬治一眼。
喬治低下頭，沒再說話了。大概是實在不知道應該幹什麼吧，一隻手不斷地揉搓著身旁掉落的樹枝。
「這件事告訴我們，本質上流氓跟貴族沒什麼區別。遇到事情都是只會逃跑。」
「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當然是回白城了，還能怎麼辦？告訴依琳小姐，讓依琳小姐去解決。也許她會親自帶兵殺過來，也許她會通知巨蛇城或者北境。」
「那樣的話就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第一次出手，就把自己的隊長搞丟了。」
「你可以告訴我一個不讓人知道的辦法？」說著，馬修就瞧著有些慌亂的喬治。
喬治支支吾吾地說道：「要不，先回去一趟。我認識幾個伯爵，他們手頭都有兵力。我可以想辦法讓他們偷偷幫我。只要我們救回艾爾文……」
「噓。那是不可能的好嗎？沒有名目的大軍調動，你是想讓依琳小姐以為你要偷襲她嗎？到時候第一個被當成魔使討伐的就是你了。」
馬修站了起來，轉身朝著樹林外走去。
「你去哪裡？」
「回白城！」
「你給我站住！」喬治連忙跟上去：「你不想救艾爾文了嗎？」
「他跟我很小就認識，雖然我們感情不怎麼樣，但我比誰都想救他。」
「那為什麼不想想辦法？」
「首先得這件事看上去想辦法能解決，這件事看上去像是我們兩個想辦法能解決的嗎？對方不止有軍隊，還有魔使，背後還有使魔。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只有……」側過臉，馬修呼喊了起來：「西蒙先生！您在哪裡？西蒙先生，出來救命啦！我們扛不住了，您趕緊出來呀！」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幾片葉子輕輕飄落。
「看，現在沒辦法了。」
馬修又想繼續往前走，喬治連忙攔在了他面前。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我們必須想辦法。如果我們就這麼回去，不只你跟我會讓人看不起，整個銀月騎士團第五分隊都會被看不起。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組建呢！」喬治定了定神，認真地說道：「你不是還有一幫手下嗎？把他們悄悄喊過來。」
「你覺得他們能打得過正規軍嗎？」馬修反問道。
「他們肯定打不過，但我們不一定要打不是嗎？」喬治接著說道：「你把你的人喊過來，我也把我的人悄悄喊過來。然後我再出一些錢，找一些厲害的角色來幫忙。我們湊起一支傭兵團，自己去救艾爾文。這是唯一挽救你我和第五分隊名譽的辦法了。我願意賭上我的一切，只要能把艾爾文救出來。」
「你覺得這樣可行？」馬修愣了神地看著喬治。
喬治咬著牙說道：「這是歷練，無論如何，第五分隊應該要能自己解決問題。我們是騎士團分隊，不是累贅。」
默默對視著，猶豫了好一會，馬修才伸出一隻手跟喬治握了握：「那就試試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