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 任性總戧親朋痛 疏忽常予蛇鼠機(中)


  「姐夫他會不會死?」

  王韶明抬頭望向蕭鋒,也不知是在向誰發問。

  離他最近的自然是宗羅雲,他還沒有琢磨過味兒來,

  「姐,姐夫?他?你姐夫?」

  慶雲望了望蕭鋒,又望了望王韶明。

  

  他方才離二人最近,雖然四周嘈雜,隱約中還是聽到了王韶明咄咄逼人的一連串反問。

  他搖了搖頭,輕嘆一聲,

  「如果你還在意你姐夫,那就最好重新整理一下措辭,好好勸勸他。」

  王韶明出嫁的時候只有十三歲,蕭昭文那年十四歲,

  兩個小屁孩兒能懂什麼?

  直到蕭昭文被秘密處死的時候,王韶明還是清清白白。

  王韶明與蕭昭文之間並沒有感情,她也並不是因為那個短命的夫君才恨蕭鸞的。

  她的恨來自那夜以後發生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骯髒獸行。

  亂世軍如痞,他們在執行過那些見不得光的任務以後,從來不會放過金珠美女這些順帶的福利,也許那本身就是任務報酬的一部分。

  她的姐姐,就是這樣被折磨至死的。

  她當時已經昏迷,也不知道是誰,如何將她救了出來。

  當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被帶到了一處荒僻的山村。

  這裡聚集了許多孤兒罪女,有教官統一教授武藝,教授殺人技,以及一些讓人難以啟齒的技能。

  她默默忍受,並無抗拒,就是幻想著有一日能將千倍的痛苦還施於蕭鸞!

  仇恨,讓她忘記了短暫而快樂的童年。

  甚至忘記了短暫快樂里那些曾經最讓她心動的人,

  比如,她的姐夫。

  細想起來,姐夫也許是自己記憶里唯一能讓她找到些許寬慰的片段了。

  她,竟然親手將他毀了。

  有些情緒忽然蓋過了仇恨,讓王韶明不顧一切地向蕭鋒沖了過去,她跪在他的面前,哽噎著,瘋狂的喊道,

  「姐夫,姐夫!

  你不能死!

  我剛才說得都是瘋話,當不得真!

  姐姐她不是你害死的,

  是蕭鸞,是蕭鸞!

  他現在是一國之君,你自然是鬥不過的。

  不過,只要活著,就會有機會。

  你不要死!

  只要你不死,我聽你的,我都聽姐夫的。

  我現在已經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了。

  姐夫,你不要死!」

  崔彧已經封住了蕭鋒幾處穴道,做好了包紮與固定,體內的出血應該會因此減緩些。

  但是蕭鋒所受的最大創傷,明顯不在皮肉。

  他聽到了王韶明的呼喊,這才緩緩睜開眼來,口中含著粘稠的血水,勉強吐字,

  「不,你,沒有說錯。

  我,是,逃兵。

  我,沒有保護好你姐姐,也沒有保護好你。

  昭文出事的時候,我本有可能做更多。

  我,其實就是個懦夫。咳,咳。」

  蕭鋒強咳出兩口血,重振了一下精神,又拾起長者應有的態度,勸王韶明道,

  「韶明,姐夫可能不成了,

  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回天宗了,他們不是什麼好人。

  蕭鸞,他註定不會長久。

  我知道一個秘……」

  蕭鋒強自支撐說了這麼多話,心神消耗過巨,忽然喉頭又是一甜,哇地噴出一口血,昏厥過去。

  慶雲向崔彧和殷色可道,

  「崔師叔,殷姑娘,麻煩你們照料一下蕭王爺。我先出去看看情形。」

  他特意留下殷色可,主要是不太放心王韶明。

  殷色可心領神會,淺淺一笑,示意慶雲放心。

  崔彧在輩份上雖然是慶雲師叔,可兩人年齡差距並不算大。

  眼下慶雲又貴為宗主,宗主有所交代,崔彧自然連聲應諾,不敢違拗。

  宗羅雲和酈小侯爺隨著慶雲一起走出小閣,卻見已是人去院空,只留下一地不能動的死弱傷殘。

  慶雲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能說話的,這才知道城外泰山寇攻城,城中大亂,四處殺聲。

  呼延雙鞭和鹿生已經趕回府衙調度。

  而忽律軍似乎並沒有發出攻城的指令,蕭寶夤也趕去城南欲看個究竟。

  刀塔天王橫刀提鐧,向南門湧入的泰山群寇問道,

  「是誰讓你們在今夜發動攻勢的?

  官軍實力未損,現在發動無異……呃!」

  他語音未落,一支狼牙箭便插入了他的胸口。

  「你以為自己幾斤幾兩?

  當這數萬泰山豪傑是你晁某人的私兵?

  我呸!兄弟們,走,從他屍體上踏過去!」

  「邢神滅!原來是你……」

  晁諷吐出了最後一句話,雙目圓睜,仰天倒地。

  他至死也沒料到自己一手帶大的二當家居然就是天宗臥底,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掏空了他的根基。

  天宗的布局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深!

  蕭寶夤察覺泰山寇已經脫離控制,拉著阮七賢和濟陰五虎中僅存的是雲寶便走。

  官兵沒有及時封鎖城門,戰鬥最初的對峙已經在街巷之間。

  達摩殺魔爪帶著金光寺的道士們作為內應,四處放火,

  整個濟南城,沒有一處不是戰場。

  鹿生與呼延雙鞭迅速做出反應,大隊的官兵被長官從睡夢中搖醒,臨時集結,再重編成小隊,逐區清理排查。

  但是在一時間撲滅這滿城風雨,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任務。

  「報!西門碼頭守軍反了!」

  「報!聶捕頭帶了一路捕快打開牢房,將牢里犯人都放了出來,四處隳突。」

  「報!城北王大戶帶著護院與那些金光寺的賊道士合兵一處啦。」

  「報!……」

  隨著探子的奏報越來越多,鹿生與呼延雙鞭心頭也越來越沉重。

  今日如若不是慶雲等人事先窺破了天宗的計劃,迫使他們提前發動多費了一番周折。

  真要等到他們按原計劃行事,保義和忽律已拼個你死我活,指揮核心也必然損員折將,

  那時不但濟南城保不住,還會送給天宗幾十名重量級俘虜,用以與洛陽討價還價。

  「元提府上的人還好吧?」

  呼延雙鞭隨口問了一句。

  「還好,慶宗主的人一直護著那裡,沒有離開。」

  慶雲的確沒有離開元提府,他得知外面的情況,又在元府四周轉了一圈,便決定原地固守。

  一來是要確保元氏諸貴的安全,二來是為了搶在保義軍之前清點一遍傷兵,看看能不能抓到幾條大魚。

  有計劃,有思路的人,通常也有好運氣,

  當他發現死人堆里的是賁青時,發覺後者體溫仍未盡失。

  經過崔彧一番急救,是賁青的性命也算是保住了。

  是賁青能夠在魏國土地上先保義一步摸清忽律的布置,臥底其中,想來也不會是天宗底層的魚蝦。

  是賁青想要活命,自然言無不盡。可連慶雲也沒料到,眼前此人竟然就是白馬易京的叩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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