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平凡所見,未必平凡


    「施主要不要嘗嘗本寺的齋飯?白雲山素齋,本寺算是一絕。」

    「會不會太過麻煩諸位法師?」

    「談不上談不上,施主有所不知,本寺在山下還有學生宿舍和食堂,總是要燒一些飯菜備用的。畢竟,夜裡總有苦讀的學生,一直要到十一二點才會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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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勒個去!

    不過,王角發現了一個華點,夜裡苦讀,豈不是要用燈?

    這煤油燈,也不便宜啊。

    至少對窮學生來說,肯定不便宜。

    把心中疑惑說了說,卻聽弦二法師面帶微笑解釋道:「好叫施主知道,山下的宿舍,是有煤氣燈的。」

    「……」

    「要是有錢的人家,還能用上電燈。」

    「電、電燈?!」

    陡然想起來劉哥曾經說過,皇唐天朝的發達地區,是有電的。

    電氣化了?

    不至於,劉哥又說過,電、內燃機,朝廷就沒怎麼推進過發展。

    連水電都嚴格管控,更何況這些個「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王角是文科生,也不懂發電,發癲呢,他就懂。

    「也不是時常有,不過只要鍋爐房忙起來,帶個小一點的發電機,還是可以的。」

    弦二法師說罷,又加了一句,「也就帶起來幾個燈用用。」

    「……」

    大意了啊,下船的時候,就想著睡覺打盹兒,沒注意這街景啊。

    原本看到碼頭,覺得也就那樣,差不多。

    現在聽光頭法師們這麼一說,頓時覺得事情不簡單,這廣州城,指定跟自個兒想像的不一樣。

    「不知施主可有落腳之處?」

    「原本是要在徵稅衙門賓館住下的,定了明天的火車票。」

    「那便是好,小僧剛才還想著,若是施主有興趣在白雲山中遊玩一番,可以在景泰賓館住下,著實不錯的。」

    說著,弦二法師又開始跟王角介紹這白雲山的泉水多麼的功效神奇,當年長孫女皇過來搓了個澡,好傢夥,皮膚就跟這白雲山的名兒一樣,當真是白得跟雲一樣。

    然後又說他們景泰寺的鍋爐,那都是大師開了光的,效果不一樣,泡澡當時就受佛祖保佑,極其靈驗。

    我叼尼瑪的……

    聊得久了,王角這才發現,他不能用自個兒的慣常思路去想這年頭的佛門中人。

    你要說這貞觀紀元的皇唐天朝佛門,講不講佛法?講。

    但是他們講因果的同時,也非常的務實。

    該吃吃,該喝喝。

    別人的事兒,他們不指指點點,不跟傳說中的光頭一樣,動不動就說你要是不信佛爺,你去十八層地獄沒人撈;要不就是賭咒發誓輪迴畜生道出不來……

    還有那種斯文一點兒的呢,一開口就跟叨逼叨逼叨逼,總之全程就跟喝了葡萄汽水吃著西瓜摘棉花的精神小伙兒一樣,饒舌的興致上來,那是完全不講武德。

    但凡懂點藝術的,也會跟著說,這玩意兒叫「辯機」,說這個禪那個機鋒的,讓沒文化的卵痛不已。

    王角雖然是個文科生,但他也不懂佛法,去和尚廟也就是上香求個保佑,爭取早日脫單或者考試過關。

    剩下的,但凡跟佛有一點點關係的,那大概就只有「與佛論禪」四個字,他當初兼職保安那會兒,工友可喜歡找他幫忙解密了。

    此時此刻,王角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想要寫日記了。

    那一瞬間的衝動,很難說得清的。

    如果他要寫。

    一定會這樣寫:來廣州的第一天,三觀,已碎。

    當然穿越那會兒,已經扭曲得不行,但到了貞觀紀元的貞觀三百零一年的廣州城,他直接就扭成了麻花。

    終究還是沒有去景泰禪寺的上廟,那裡的女皇像如何如何有氣質,如何如何好看,王角也不想看了,倘若有機會,等他從京城返轉,再來白雲山的時候,一定是要去看看的。

    晚飯選擇了在景泰禪寺吃素齋,花樣還挺多,七七八八加起來,冷拼冷盤煎炸烹煮一應俱全。

    廟裡的豆芽菜,因為加了一點點自己釀製的香醋,炒了一盤米粉,居然相當的脆爽,其中的胡蘿蔔絲比較沒有靈魂,因為是機器切的絲兒。

    但口感極為獨到,有個廚房的老法師,還說他有個俗家弟子在南海縣開酒店,寺廟裡是不加牛肉的,但他的俗家弟子,在南海縣的做法,是要加牛肉的,因為炒法獨到,號稱「無影干炒」。

    一是說這炒法是干炒;二是說廚子的手速快,快得讓人看不清他的手速。

    王角尋思著他做保安的時候,也以手速著稱,於是表示以後有機會,就去南海縣看一看。

    一定要領教領教。

    反正他就那麼一說,南海縣在哪兒他都不知道。

    等吃飽了之後,在山腰上散步消食,看到了路牌上的地圖,主要是為了標識出景泰寺的位置。

    但是,卻看到了廣州、南海、咸寧等等字樣。

    找到了南海縣,稍微對比了一下,王角虎軀一震:「感情他娘的就是佛山?!」

    「難怪叫『無影快炒』呢。」

    無語凝噎……

    「官人誒快七點鐘了哦要開始嘍,開始了哦」

    「行了行了行了,這天都黑了,你怎麼還穿得這麼單薄?加個外套會死?」

    「哎呀官人」

    金飛山一臉幽怨,攥著王角的手搖來晃去,「妾身不是想讓官人表現一哈體貼嘜啷個一點兒風情都不懂噻」

    「老子就喜歡扒了猛干,一邊去!」

    「……」

    瞪了一眼王角,金飛山噘著嘴,很是不爽向上看去,見蕭溫和彭彥苒正在下來,頓時小跑過去,一邊跑一邊笑,這燈火微微亮的,胖妹兒顫巍巍哩……好養眼哦!

    「七點鐘。」

    王角摸出了一隻表,看了看時間,六點五十七八分,准也不算太准,隔幾天就要重新對表。

    不過總算有個看時間的。

    穿越前最簡單的東西,此時用起來,也沒那麼方便。

    原本掏出手機瞎雞兒搜就能解決的問題,都得一樣一樣的來。

    越是如此,王角越是明白,自己,就是,一個,鐵……廢物。

    尤其是跟錢老漢接觸久了,才會深刻地察覺到,這年頭的精英,都他媽是屬妖怪的!

    錢老漢如是,紀天霞如是,藍彩仕如是,湯雲飛亦如是,甚至那個「嫖嫖樂」老先生陸龜蒙,舞文弄墨天下聞名,但他一開口就特別讓王角燒心。

    這不是老夫想要的生活……

    老夫要揮霍……

    老夫要敗家……

    怎麼錢還有這麼多……

    媽的煩死老夫了……

    淦!

    「呼……」

    山風微動,氣溫終究是降低了不少,只聽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回頭看去,就見蕭溫拿著一件外套,遞給了王角:「大郎,披上一件衣裳吧。」

    「白天還不覺得冷,這晚上一下子就感覺不一樣了。」

    伸手接了過去,見金飛山抱著胳膊,當即道:「穿上啊笨蛋。」

    「……」

    不情不願地接了過去,金飛山扁著嘴,忽地一向:誒嘿!這是胖妹兒拿哩噻好香哦

    「嘿嘿……」

    笑了笑,這妞笑得極為得意,揚了揚下巴,一把抱住了蕭溫:「夫人你真是太好了嘛妾身一刻都不想跟夫人分開」

    「……」

    王角當時就想掏出大槍給她來一發!

    正要罵兩聲呢,卻猛地一驚。

    因為,天空仿佛……亮了。

    一點微光,兩點,三點,四點……

    密密麻麻,終於,這些微光連成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由南向北,由西向東,像圓環,像蜘蛛網,像塗鴉!

    燈。

    是燈。

    一枚枚路燈,連成了一片。

    這原本應該是記憶中,最平凡最普通不過的景象,然而此時此刻,王角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胸膛之中,有一種力量在醞釀著,想要迸發出來,但是卻被理性,生生地壓制住了。

    「好漂亮哦」

    「早就聽說『南都』繁華,夜燈如晝,現在看來,真是令人讚嘆。」

    「夫人要吃核桃嗎?」

    三個年輕的女人,各自站在那裡,在這白雲山上,遠遠地看著西邊的廣州城。

    一條華光閃爍的線條,一頭,是光亮一片的廣州城;一頭,扎入了黑暗,不斷地向北,不斷地深入,那裡,是廣州鐵道總站。

    嗚

    汽笛聲在轟鳴,也不知道是火車的,還是廣州灣中輪渡的,只這一刻,恰到好處,恰如其分。

    當

    鐘聲,響了。

    景泰禪寺的上廟之中,鐘聲敲響。

    整點的鐘聲,原本並無奇特之處,然而此刻的王角,內心十分的激盪,他不能對人言語的,大概就是此刻的心情。

    他有一種回家的錯覺。

    虛幻,遙遠,永不可及。

    那原本很普通很普通的燈火,那原本很簡略的「萬家燈火」,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幾乎擊碎王角的心防。

    身邊的三個女子,並不能察覺到她們丈夫的心情,這自是永遠不會明白的心境,她們便是覺得,自己的丈夫,大概是跟她們一樣,正在欣賞著這瑰麗的美景。

    白雲山外,萬家燈火。

    返回徵稅衙門賓館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八點半,此時,躺下休息的王角,耳朵里聽到的,絕非是萬籟俱靜,而是大都會的嘈雜。

    自行車鈴鐺的叮鈴噹啷始終沒有消失,貨郎們的叫賣聲,時不時還能在街頭響起,倘若從賓館的臥室窗戶向外看去,便能看到路邊的煤氣燈下,總有支著攤位的小販,在那裡攬客。

    各種各樣的小吃、炒菜、擺件、掛件、衣服、日用……

    這本該是慣常,這是穿越前,大街小巷尤為普通的一幕。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王角想要下樓,去街道上,點一份三塊錢的炒麵。

    但是他知道,貞觀紀元的炒麵,在這貞觀三百零一年的廣州城街頭,那一份炒麵,決計是不會要三塊錢的。

    三個銅板,大概是夠了的。

    一輛汽車開了過去,四個輪子的汽車,紅色的車漆鋥亮,也不知道用了材料,前後的保險槓,仿佛是拋光了一般,更鏡子也似。

    燈火照射在上面,反射出更為亮眼的色彩。

    嗶嗶!

    汽車的喇叭聲音比較獨特,司機很守規矩,在街口的紅綠燈前,穩穩地停了下來。

    車子的后座,有一點燈火明滅,顯然,后座的乘客,正在那裡抽菸。

    王角的視力不錯,他甚至看清楚了那輛紅色汽車的牌照,醒目的數字,讓王角情不自禁就笑了。

    「也不知道闖紅燈,會不會被拍照……」

    顯然是沒有監控的,自言自語的吐槽,就這麼捧著一杯茶,安逸地看著廣州城的夜景。

    這真是愜意的很,這真是愜意的很吶。

    和景泰禪寺的光頭們不一樣,這街面上的小販們,口音便是濃重了起來,只是,再怎麼濃重,卻還是非常認真地說著官話。

    很快,又是一輛汽車出現了,這次,是一輛黑色的加長車,輪轂是如此的碩大,也不知道多大的動力才能帶得動這樣的巨物。

    這輛車子,在一個路燈下停靠,那邊似乎是有個做煎豆腐的小販,油汪汪的鐵板上,豆腐被煎的金黃。

    各種作料早就撒好,當汽車停靠過來,他急急忙忙地撒了一把蔥花,然後點頭哈腰地提高了音量:「您辛苦啊,馮先生!」

    「兩份,一份微辣,一份多加小茴香。」

    「這就來!」

    小販忙不迭地幹活,小茴香就是孜然,相較於其它調味料,還是比較貴的,但是,在這街頭,卻能夠恣意地揮灑,哪怕只是一個街邊小販。

    「八文就夠了啊馮先生。」

    「不用找了。」

    「多謝馮先生,多謝馮先生……」

    汽車沒有多大聲音就開了出去,這一幕,著實讓王角熟悉。

    曾幾何時,他跟這個點頭哈腰的小販,其實沒什麼分別。

    現金還是掃碼?

    停車費八元。

    不用找了……

    明明沒有引擎的轟鳴聲,但王角耳邊就像是被人踩了一腳空檔油門,感同身受啊。

    篤篤。

    敲門聲傳來。

    「進來。」

    「相、相公。」

    王角本以為是金飛山,但一想,這婆娘能敲門?

    那不能。

    扭頭一看,居然是彭彥苒,油汪汪的嘴角,還掛著辣椒麵的混合物。

    「你這是幹嘛去了?」

    王角都愣住了,都快睡覺了,你還不洗個臉刷個牙什麼的?!

    忽地,彭彥苒絞著手,很是神神秘秘地說道:「相公,後、後面有個小吃街,有一家鐵板魷魚超級好吃!」

    「……」

    「相、相公?」

    「小苒,你不會是我宿友轉世投胎吧?我們當時可是說好了的,大家都是兄弟,誰要是變成女的,就先給兄弟們爽爽。」

    「……」

    「開個玩笑嘛,真是的……」

    王角走了過去,然後拿了一件外套就往外面走。

    「相公去哪兒?」

    「請你吃夜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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