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末路


  誠如趙靖所言,藺宴比他要焦急得多。

  如果趙靖守不住合州城,那麼一切都將回到原點,占據合州的徐鰲會再次兵臨廣都府。

  在攻下米糧關後,藺宴本打算急行軍趕到合州城下的,無奈他手下的士兵和將領們實在堅持不住了。

  藺宴無奈,只能自己領著一隊遊騎兵去燒了徐鰲的糧食。

  🅢🅣🅞5️⃣5️⃣.🅒🅞🅜提供最快更新

  是夜二更,徐鰲帶著無盡的恨意,領著大軍,悄悄地離開大營向著北面的山丘行進。

  因為他下令行進時不得舉火把,要給所有的馬匹帶上馬嚼子,不讓發出聲音,所以趙靖和劉七娃遠遠地看著,直到三更天的時候才發現不對。

  起因是眼見徐鰲敗逃,一些合州本地人不願意離開,便偷偷脫離主力部隊,跑到合州城下向趙靖請降。

  開始的時候趙靖還以為是徐鰲想騙開他的城門。

  但是隨著跑到城下的人越來越多,說得有鼻子有眼,趙靖開始起疑了。

  他對劉七娃道:「用繩子綁著簍放下去,吊上來幾個我細問一問。」

  劉七娃領命,不一會便吊上來四個。

  趙靖將這些人單獨提出來審問,結果四人說得大差不差,細節也極為可信。

  徐鰲往北逃了!

  「大哥,不能讓這狗東西跑了!讓我領三百人衝過去瞧瞧!」劉七娃請纓道。

  趙靖仔細觀察遠處徐鰲大營的點點火光,那些火光下,的確看不見什麼人影。

  「徐鰲是真的跑了!」趙靖很自信地下了判斷,下令道,「集合!直奔徐鰲大營!」

  趙靖命令王器守城,自己和劉七娃引五百人出城直奔徐鰲大營。

  劉七娃一馬當先,衝到營門前才勒住馬,見裡面空無一人,怒罵道:「狗賊徐鰲!」

  趙靖隨後趕到,根據之前審問,知道徐鰲往北進山了。

  「追!」趙靖的聲音在夜風中炸開。

  徐鰲跑得如此匆忙,可見其已是強弩之末。

  趙靖領兵穿過徐鰲的大營,走到北門出口時,卻見一老人披甲執劍坐在火堆旁。

  聽見馬蹄聲,陳其術忙扶著手裡長劍站起來,抬頭望向來人。

  徐鰲留給他的所謂後營,在他趕去集結的時候才發現,整個營地空無一人,那些人都跑了。

  看見只有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劉七娃隔著二十步停住馬,喝道:「是什麼人?」

  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絕不是一般的百姓。

  陳其術穩住身形,提著劍,朗聲道:「大西南王麾下,丞相,陳其術!」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長劍對準趙靖,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趙靖攔住想衝過去的劉七娃,慢慢驅馬上前,在距離陳其術五步停下,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看著他,淡淡道:「吉和縣,趙靖。」

  聽到趙靖的名字,陳其術瞳孔一縮,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刻骨的恨,有深沉的悲,最終竟化為一縷奇異的釋然。

  「趙靖……呵……想不到我臨死之前,竟還能親眼見到攪動西南風雲的……趙指揮使。」

  他頓了頓,氣息有些急促,持劍的手微微顫抖,仿佛那柄劍重逾千斤。

  「徐鰲剛愎自用,暴虐無道……豎子不足與謀!合州……合州本不該如此……」

  寒風捲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撲在陳其術身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形在風中搖晃,如同秋末最後一片枯葉。

  「趙靖!」他嘶聲喊道,帶著一種臨終託付般的沉重。

  「你起於微末,以奇兵破合州,斬賀峻,滅王達……手段酷烈,卻確有安民之實,我都看得見!」

  陳其術拄著劍,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踉蹌一步,幾乎撲倒在地,卻又頑強地站穩,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西南……這天下飽受離亂之苦久矣!徐鰲非明主,朝廷……亦多尸位素餐之輩!我以將死之身問你一句!」

  陳其術的情緒很激動,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趙靖,仿佛要將他靈魂看穿。

  「你可能持此心志,不忘今日初衷?!可能予這西南……予這天下蒼生……一個真正的太平?!」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血沫噴濺在花白的鬍鬚上,隨即又被劇烈的咳嗽淹沒。

  趙靖端坐在馬背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陳其術那雙燃燒著最後執念的眼睛。

  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趙靖不敢托大,只求治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遮風擋雨之處而已。」

  沒有慷慨激昂的承諾,只有一句真誠的話語。

  陳其術眼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又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

  他臉上的潮紅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蒼白。

  「好……好……好……」陳其術劇烈咳嗽的同時,連說了三個好字。

  說完,他的嘴角竟扯出一絲極其苦澀、又仿佛了無牽掛的笑意。

  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臉上綻開,顯得異常詭異而悲涼。

  穩住了呼吸,陳其術不再強撐著,坐了回去,緩緩開口道:「徐鰲家世代是李老爺家的佃戶,他十六歲那年,他爹娘和妹妹都被李老爺逼死了。」

  「所以他恨透了天下的老爺們。可他占了合州,卻比那些老爺們更狠,抄家、掠民、燒殺……」

  似乎是段痛苦的回憶,陳其術閉上了眼。

  良久,他突然把劍拄在地上,撲通一聲跪倒,不是對著趙靖,而是面朝合州城的方向。

  「合州百姓遭了一年多的罪,我陳其術……難辭其咎。」

  趙靖勒馬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進城時街道兩旁的屍體,想起粥棚前瘦得脫形的老漢,那些景象此刻都壓在了這聲認罪里。

  陳其術站起身,劍鋒轉了個方向,對準自己的脖頸,朗聲道:「趙大人,徐鰲乃是前車之鑑,望你不要忘了今日的初心!」

  趙靖就這麼看著,並沒有阻攔的意思,他一開始就知道,陳其術在交代遺言。

  陳其術轉過身望向北面徐鰲逃走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喉結滾了滾,突然高喝一聲:「徐鰲!我陳其術對得起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