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共同富裕,拉動產業配套(求訂閱)


  第112章 共同富裕,拉動產業配套(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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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犬吠聲和孩童們的喊叫聲吸引了一些曬太陽的老人到來,他們看到小貨車後臉上也露出了新奇的表情。

  一年到頭可很少見到汽車進入生產隊呢。

  今天天氣挺冷,沒出太陽,鉛雲壓得比社員家的屋頂還要低。

  錢進雖然是開車來的,可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凍得發青。

  他下車後就搓手跺腳。

  今天風太大了,得虧沒有騎自行車,否則得把臉吹成腚。

  這年頭的車真不好開。

  因為他的呼吸,擋風玻璃上都結了蛛網似的冰花,剛才他開不快也有視野受阻的原因。

  他跟老人們打招呼。

  有小孩已經跑向生產隊辦公室。

  他們的棉帽耳忽閃得像受驚的鳥翅膀,搖來搖去搖的飛快:「來汽車了!來汽車了!前進叔開著汽車來了!」

  辦公室門窗緊閉在開會。

  劉旺財聽聞錢進開車來了很吃驚:「小猛,你看清了,開車的是你前進叔?」

  領頭的孩童氣喘吁吁的說:「准沒錯,他已經停車下來了……」

  「因為我猛子哥爬車往下跳摔倒了,前進叔怕他出事所以停車了,嘿嘿。」後面的少年用袖子抹鼻涕,笑的很歡樂。

  小猛更成熟,聽到這話意識到不對轉身跑。

  劉旺財抓起棉帽子砸上去,吼道:「王秀蘭,追上他給我狠狠的揍!」

  劉有餘撿起棉帽子遞給他,兩人抄著手、頂著風去了村頭。

  老遠看到刷了綠漆的小貨車,兩人加快腳步:

  「錢進這次怎麼還開車來了?」

  「他家裡有領導,條件好,調一台車不成問題。」

  等兩人走到跟前還沒跟錢進打招呼呢,先看到了車斗里碼得齊整的布袋垛。

  每個袋子外面都用紅漆寫了字:「海糧儲陳糧銷售」。

  字跡剛乾。

  兩人倒吸一口涼氣。

  北風呼呼的往嘴裡灌。

  劉旺財指著車斗吃驚的問錢進:「這裡面是?」

  錢進爬上車斗費勁的將袋子豎起來,說道:「五百斤小米,五百斤地瓜面,還有一千斤的玉米面。」

  「全是陳糧,但品質沒問題,你們放心的吃就行了。」

  此時已經有三四十號人前來圍觀。

  聽到他的話,本來指著車子議論紛紛的老人們陷入詭異的沉默。

  「你給我們拿來的?」劉有餘忍不住爬上車看起來。

  錢進笑道:「對,給咱隊裡拿來的,支援咱農村社會主義建設工作的糧食。」

  劉旺財招呼他先開車去生產隊辦公室。

  大冷天發動汽車還挺費勁,錢進轟轟轟的發動起汽車,好些孩童往車上爬,嘴裡還在唱著歌: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唱起那動人的歌謠。」

  「爬上那飛快的火車,像騎上奔馳的駿馬,車站和鐵道線上是我們殺敵的好戰場……」

  錢進示意老隊長和會計上車。

  劉旺財笑呵呵的爬上副駕駛,劉有餘沒上車,把一個輩分高的老漢扶了上去。

  老漢也笑呵呵:「咱這輩子還沒坐過小汽車呢,沒想到快入土了,坐上汽車了……」

  錢進看到沒人再爬車,踩下油門慢慢開車:「你們要是想坐車,待會我開車帶你們轉一圈。」

  「不過沒什麼意思,坐這貨車還不如坐牛車,搖搖晃晃擱屁股。」

  劉旺財說道:「不用不用。」

  「我看報紙,現在國家石油緊張,好鋼得用在刀刃上呀,這車是貨車,它的柴油要用來拉貨,不能浪費在咱社員身上。」

  車子開到辦公室前停下。

  錢進招呼劉旺財上去看糧食。

  一個布袋子打開。

  裡面是金燦燦的小米。

  有穿大襟棉襖的老太太忍不住爬上來看,她粗糙的手攥著嶄新的糧袋,指甲深深掐進粗布里:

  「這袋子好,城裡真好,裝糧食的袋子用的是好布呀,能縫一身好衣裳了。」

  這倒是事實。

  錢進買的布袋裝糧食也能送給生產隊裁剪後當布匹用。

  劉旺財也想打開個布袋看,旁邊劉有餘已經打開一個了,吃驚的說:「隊長,快看。」

  「這城裡的玉米面怎麼磨的?真細呀,跟白面一樣細呀!」

  錢進說道:「人家是用電磨磨的,那東西插上電,磨起來嗖嗖快。」

  劉旺財小心的捻了點玉米面放進嘴裡,笑道:「好,真好。」

  「這個電磨是好東西,磨出來的玉米面還甜滋滋的呢!」

  27年玉米品種跟當下已經完全不同,玉米面品質跟如今有相當大的提升。

  錢進吃過現在的玉米面。

  粗糙,甜度低,只是能填個肚子而已。

  劉有餘問兩人:「領導、隊長,咱怎麼著?把糧食送倉庫去?」

  劉旺財撓撓頭,有些為難:「領導,這東西你給我們?老話說的好,無功不受祿啊。」

  錢進說道:「首先,你們別叫我領導就叫我錢進。」

  「其次,有功,你們大大的有功啊!」

  「最後,全搬下去,你們還能讓我再開車拉回去?這可很耗油的!」

  劉旺財用舌頭舔舔乾裂的嘴唇,揮手說:「開搬,咱不干矯情的事,領導給咱隊裡東西咱就接著。」

  「卸車!招呼一隊勞力過來卸車!」

  其實沒有多少糧食。

  很快,幾個青年被就近叫來,他們有人扛著扁擔,有人拎著麻繩,還有個半大孩子舉著紅纓槍——劉旺財給他後腦勺一巴掌讓他別搗亂。

  糧食卸下去,現場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嘆:「這個細!比俺家篩了三道的還細!」

  「城裡這糧食磨的好,這麼細的玉米面吃起來還能剌嗓子?准不能。」

  「小米袋子系好,一點不能浪費!」

  錢進被招呼進辦公室。

  婦女隊長從抽屜里掏出個油紙包,三層包裹里是塊沾著蜂蠟的槐花蜜:「咱莊稼人就這點甜東西,給領導泡個水喝。」

  錢進不客氣。

  他喝了口熱水拿出一張集體採購證給劉旺財看:「這是我用這個東西買下的。」

  「都是儲存很好的陳糧,糧食局要用今年新糧換陳糧,價格要的低,我一想咱生產隊要過冬了准缺糧食,那我買下來不正好?」

  「回頭要是有人知道你們隊裡來了糧食,問是怎麼來的,你們就說你們生產隊委託我買的。」

  劉旺財卷著煙說:「就該我們隊裡自己花錢買,領導你花了多少錢?」

  錢進擺手:「不是錢的事,你們快放心的吃吧,別跟我瞎客氣。」

  劉有餘則接過他的集體採購證看,羨慕的說:「這是好東西,我在公社開會看到過。」

  這張採購證是錢進在調味品商店所得,確實很有用,是個好東西。

  錢進又拿出自己的新袖章給他們看:「以後隊裡缺什麼,你們該跟我說就跟我說,不必客氣,咱關係硬的很。」

  這個紅袖章上字跡多而小。

  劉旺財拿過紅袖章眯著眼睛讀:「海濱市供銷總社倉儲運輸部甲港大隊大隊長——嚯,你現在是在供銷總社幹上大隊長了?」

  錢進點點頭。

  辦公室里幾個幹部對他一臉敬畏。

  真厲害!

  供銷總社的大隊長啊,這稱呼一聽就是大官。

  王秀蘭說:「你這是多大的官?」

  錢進故作謙虛的擺擺手:「沒多大,手底下也就一百多號人吧。」

  驚呼聲頓起。

  錢進估摸著這下子隊裡沒人再去懷疑他帶來的商品喝物資有問題了,更不會懷疑這些東西的來路。

  王秀蘭向左右說道:

  「咱公社供銷社裡的售貨員只能管自己,他們就是小兵,但看到咱莊戶人恨不得把眼睛抬到頭頂上去,對咱動不動就呵斥就笑話。」

  「看看錢領導,人家手下一百多號人的大官,當初來支農跟咱老農民一樣往玉米地里扎,時時刻刻跟咱坐在一起,什麼架子都沒有,真是越大的官越親近農民。」

  眾人欽佩的點頭。

  劉有餘說道:「這還用說?那些人根本沒有點覺悟,他們懂什麼?」

  「錢領導什麼人?他什麼家庭出身?這覺悟能一樣嘛!」

  錢進訕笑。

  我孤兒家庭……

  後面場院上蒸騰起白茫茫的霧氣。

  王秀蘭領著幾個婦女去生產隊倉庫支取地瓜面和豆面,準備混上今年隊裡磨的新玉米面給錢進做餅子吃。

  很快王秀蘭又回來,低聲跟劉旺財說:「領導怎麼還給帶了細糧?」

  劉旺財一驚。

  錢進說道:「一袋子大米一袋子富強粉,是我個人支援咱隊集體的糧食。」

  劉旺財沒客氣,跟王秀蘭說:「那混上富強粉蒸餅子,准好吃。」

  錢進現在錢多票多甚至還有僑匯劵,不過生產隊用不上僑匯劵,他給隊裡帶來的還是錢跟票證:

  「這趟回去我還得採購點蔬菜,咱都按照城裡農貿市場的價格買。」

  劉旺財擺手:「那哪裡行?我們哪能……」

  「還是我們支援生產隊的建設,」錢進打斷他的話,「其實怎麼回事呢,我們勞動突擊隊的同志搞了個小集體企業,類似乾飯店。」

  「生意不錯,收益很可觀,所以你們不用擔心什麼。」

  「另外買點蔬菜還不算什麼,我這次來是想跟你們談一件事,咱隊裡能不能建起個豆腐坊呢?」

  他指了指集體採購證:

  「這個東西可以幫你們搞到黃豆,我們居委會也能幫上忙。」

  「所以你看,你們只要出場地、出人、出傢伙什,然後就能出豆腐、豆皮。」

  「到時候我們的小集體企業來收購,我算過了,刨去黃豆的成本,你們隊集體一個月弄個三百五百的收支不成問題。」

  劉有餘立馬說:「這不少錢啊!」

  錢進點點頭:「肯定能有這個數,你們放心行了。」

  劉旺財合計一下,說道:「這買賣咱必須做,因為咱以前做過!」

  一聽這話,錢進大喜:「你們以前做過豆腐啊?怎麼不做了?」

  劉旺財嘆氣:「剛弄大集體的時候,我們隊裡幹過豆腐坊也幹過粉條廠,後來都做不下去。」

  「做豆腐需要大豆,咱這裡太少了,另外豆腐價格還是貴,沒多少人家捨得吃。」

  「粉條廠是好幾個生產隊都在干,一個公社四五個粉條廠,根本掙不到錢……」

  說著他連連搖頭。

  錢進說道:「那現在干吧,黃豆我們企業來提供,豆腐我們企業來收購,你們只管幹活好了。」

  劉旺財開始盤算起來:「石磨咱有現成的,煮黃豆的大灶大鍋也有,豆腐布好辦,承接豆漿的木磨盤沒了是吧?不要緊,讓木匠自己做幾套。」

  「千斤頂和出豆腐的壓榨箱還在吧?我記得在倉庫看到過?」

  王秀蘭急忙又去倉庫看了看,回來高興的點頭說:「有,都有,木磨盤也還有兩套。」

  劉旺財笑起來,說道:「這樣就剩下弄個滷水了,咱海邊人家還能缺滷水?」

  「這生意能做,幾天功夫就能幹起來!」

  錢進說道:「行,那你們放心的干,我回去就採購黃豆托司機給你送過來,你們趕緊做豆腐。」

  「鮮豆腐、凍豆腐、豆腐皮都要,有條件做出豆乾來更好!」

  雙方議定,用不著簽合同,正事便辦完了。

  錢進有些日子沒來隊裡了,社員們又準備了一些老物件給他。

  他先找了當初賣他包漿竹製筆筒的夫妻,說道:「我找人看過了,你們那個筆筒是老物件,但確實不值得一輛自行車。」

  「我可以給你們一百塊錢,回頭可以幫你們家裡搞一張自行車票,到時候你們家裡再攢點錢,就能去買一輛自行車了。」

  錢進以為兩口子對此會不滿意,畢竟他們當時口口聲聲要一輛自行車。

  結果聽了他的話,兩人還挺高興:「能值一百塊呀?」

  「領導我們沒想買新自行車,我們什麼家庭能騎上個新車子?我們的意思是能換一輛自行車就行,舊車子也可以!」

  錢進恍然大悟。

  現在一百塊確實可以買到一輛品相尋常的舊自行車。

  那這錢他省下了,說:「下次我托人來送黃豆,到時候給你們捎一輛自行車過來。」

  「好!」夫妻倆很高興。

  依然是現場定價,直接結算。

  錢進這次在隊裡收購的老物件沒什麼價值,合計起來不到兩萬塊錢。

  紅星劉家生產隊沒水了……

  正事忙活完,就是吃飯時間。

  午飯很給力。

  劉旺財無論如何都要再殺一頭豬,錢進勸他勸不住,只能跟著他回家。

  12月的北風卷著海上湧來的水汽,把劉家的土坯房颳得嗚嗚作響。

  「錢幹部可算來了!」劉旺財媳婦掀起灶間棉門帘,白茫茫的熱氣混著肉香撲出來。

  有個婦女來幫忙,正蹲在牆角用小刀刮土豆皮。

  凍紅的手指在陶盆里翻飛,菜刀刮擦聲混著灶膛里劈柴的爆響,很熱鬧。

  生產隊餵養一年的肥豬就是香。

  錢進嗅著這單純的葷腥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他不缺肉吃,可這天寒地凍能吃上兩口燉肉確實舒坦。

  劉旺財領他進屋,介紹說:「今天這個豬好,它嘴巴挑,別的豬吃豬草吃的直哼哼,它得吃橡子果,是隊裡娃娃去撿橡子果養大的。」

  錢進笑道:「那我得謝謝咱隊裡的娃娃,這樣,下次過來我給他們捎兩斤水果糖。」

  劉旺財拎著鐵皮水壺往搪瓷盆里倒熱水,盆底印著的紅雙喜早褪成粉白色。

  錢進洗了把手說:「我去廚房看看,不是去搭把手,我是去先偷吃兩口。」

  聽他這麼說,劉旺財嘻嘻哈哈只好讓他進去。

  廚房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作響,濃白的蒸汽頂著木頭鍋蓋震動。

  偶爾拉開鍋蓋看燉肉的情況,每每這時便有熱氣如龍騰空。

  劉旺財媳婦用鐵勺撇浮沫,介紹說:「你上次給家裡捎了大料過來,今天料給的足,肉肯定香。」

  錢進說道:「到了年關大料用的多,回頭還給你們捎帶——放心,咱現在有飯店了,國家專門給咱特供大料,我們都用不了!」

  廚房裡的婦女聽後紛紛露出艷羨表情。

  錢進本想幫忙搭把手,但飯菜已經準備差不多了,他幫忙將乾糧端上桌,這就是唯一的活了。

  今天的乾糧是餅子,焦黃的玉米餅子壘成寶塔,熱氣騰騰透著糧食的香氣。

  進屋以後劉有餘在開心的哼小曲:「臘月裡來雪花飄,工農兄弟心連心……」

  「還沒進臘月門呢。」劉旺財調侃,又對錢進說,「咱會計鑽錢眼子裡去了。」

  「他一直愁俺隊裡這個財務問題,你給我們送來個能賺錢的好買賣,可把他樂壞了。」

  錢進說道:「那以後有他樂的,我現在認識的人多、接觸的單位多,以後肯定還有別的買賣能介紹給咱隊裡。」

  劉旺財抽了口煙保守的說:「有一個就行了,干多了怕叫人眼紅舉報,現在抓到長資本主義尾巴的,還是要割掉的。」

  錢進笑而不語。

  明年就不割了。

  很快燉肉上桌。

  滿屋子人都咽了口唾沫。

  劉旺財媳婦的勺子在大盆里畫圈,暗紅的肉塊在浮著油水的湯汁里沉浮,裹著油脂的白菜葉像玉蘭花般舒展。

  好幾個粗瓷碗圍成個圈,劉有餘準備添酒。

  錢進堅決拒絕了:「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這是國家給我們司機定下的紀律!」

  其他人硬勸,錢進硬是拒絕。

  他最後拿出了殺手鐧:「我過幾天可能要結婚了,當然是先去領證。」

  「這時候我可不能出任何意外,絕對不能喝了酒開車!」

  話題頓時被拉開。

  幹部們紛紛打聽魏清歡的情況。

  錢進總算免了今天這頓酒。

  中間搪瓷盆里的燉肉顫巍巍冒著熱氣,剛上桌的炸帶魚透著鮮勁:

  「來來來,領導你先動筷子!」

  劉旺財用筷子尖挑開塊帶皮的肥肉,蜜色的肉皮抖出三迭浪,露出底下雪花紋的油脂。

  他恭請錢進下筷子:「這東西結實,吃一口長二兩。」

  錢進不需要長肉,他挑了塊瘦肉。

  正如劉旺財媳婦所說,今天的肉用足了料,加上本身是好肉,確實香的讓人停不下筷子。

  吃橡子果長大的豬確實不一樣,這肉帶著一股山野的清新滋味,這是其他豬肉沒有的滋味,更是27年豬肉比不了的美味。

  不光肉好吃菜也好吃。

  白菜吸飽了肉汁,葉脈里滲出的湯汁燙得人又是哈氣又是點頭:「美啊!」

  看到錢進吃的心滿意足,老隊長笑容也是心滿意足。

  他用粗糙的指節敲著碗沿:「咱領導愛吃這一口,明年發動全體娃娃到處去撿橡子果,咱多餵上幾頭!」

  錢進說道:「明年讓娃娃們好好上學,以後都去考大學。」

  北風猛烈,門帘被掀起,肉香竄出去飄得滿院都是。

  外頭刨食的蘆花雞突然驚得飛上草垛,原來是幾條狗被肉香味引來,在院子裡直打轉。

  美味熱乎的一頓飯下肚,錢進收拾東西就要走了。

  他這趟不光來劉家生產隊,還要拜訪另一個團隊,有另外的事情。

  錢進去開車,劉旺財媳婦硬往他挎包里塞了兩個鋁飯盒,打開以後一個是潔白的豬油,一個是金燦燦的豬油渣:

  「自家熬的油渣,沒什麼好東西,就拿這個給你對象嘗嘗,你一定告訴她,俺劉家的老百姓都盼著她能來做客。」

  錢進摸出塊油渣含在嘴裡。

  酥脆的油脂在齒間爆開濃香,這東西幾乎是當下最珍貴的食物。

  一行人出來送他,錢進讓他們回家但沒人聽他的安排。

  這樣他只能深踩油門。

  老式引擎轟鳴驚飛了路邊枯枝上的寒鴉,挎包里的鋁飯盒叮噹作響,車子搖搖晃晃開走。

  錢進先去了一趟高坪生產大隊,再度拜訪了綜合管理科科長林海的表妹。

  這次他能當上大隊長,林海起到了一定作用,他不能忘本。

  給林海表妹送了些花生油、白糖、餅乾點心等緊俏物資,他又給林海捎回去幾樣土特產。

  擱置土特產的時候他在副駕駛看到了個粗布包袱。

  這不是他的東西。

  錢進好奇打開以後,裡面是六枚被保護起來的熟雞蛋。

  底下壓著張煙盒紙,上面的鉛筆字歪歪扭扭寫著:「給開鐵牛的領導補補身子,感謝領導包容孩子調皮搗蛋。」

  這讓他忍不住嘆氣。

  他只以為孩童們在車上亂竄是新奇好玩,卻沒想到有人貼心的給他準備了禮物。

  天冷了雞下蛋下的少,這麼六個雞蛋怕是得攢半個月甚至二十天。

  收起雞蛋他開車去鐵匠鋪。

  冬天的鐵匠鋪成了好地方,像個喘粗氣的大火爐,推開門那熱氣呼哧呼哧往外噴。

  黃老鐵哼哧哼哧的掄鐵錘,火星子濺到啞巴油光發亮的圍裙上,燙出了不少新窟窿。

  錢進踩著滿地煤渣走進來,正嘴裡哼著《沙家浜》的蔡老六頓時狂喜:「呀,領導來了?」

  「趕緊把新打的六把鋼弩拿出來給領導看看,領導肯定用的上。」

  「謝謝蔡師傅,你們還在忙活啊?」錢進把印著泰山路居委會紅章的介紹信拍在鐵砧上,「組織上請諸位師傅進城參觀學習的信兒沒送過來?」

  此前人家幫他打造黃金盒子的時候,他就提出過要請鐵匠們進城逛一趟。

  恰好如今他升職搬運隊大隊長,更得請鐵匠們進城了。

  不僅是吃喝玩樂,更要辦一件正事。

  他在甲港燒的第一把火,需要老鐵匠們幫忙。

  這方面他剛上任時候就做好了準備,還特意托人給黃老鐵帶了口信。

  「領導你別拿我們這些大老粗開玩笑。」黃老鐵抹了把絡腮鬍上的煤灰,露出被火星子燎傷的粗糙皮膚,「咱這掄大錘的手,進城去給社會主義抹黑?」

  錢進拿走鋼弩又掏出一盒藍金鹿香菸分給他們:「你說這話是給咱社會主義國家抹黑,工農聯盟是我們國家的主體,你們更是國家的主人!」

  「我托人給你們帶了信,你們沒看?」

  幾個人鬨笑:「我們都是文盲大老粗,掃盲班裡找老師拿的幾個字早還給老師了。」

  「只有啞巴倒是學的認真識字了,可他識字有啥用?字在他腦子裡是餃子進茶壺——有嘴倒不出!」

  錢進無奈:「你們這樣誤我大事!」

  黃老鐵見此認真起來:「領導,你不是帶我們進城去吃吃喝喝,真有事?」

  他又解釋:「我們看不懂那封信,但你送來的信我們肯定得好好貫徹裡面的指示,所以找公社文書給看了。」

  錢進說道:「真的有事,真的要找你們幫忙,絕對不扒瞎!」

  一聽這話黃老鐵立馬開始解下皮圍裙:「行,同志們,回家趕緊拾掇一下子,咱們別耽誤時間,別給領導耽誤事。」

  錢進笑道:「不耽誤,我開車來的,咱們待會一腳油門就進城了。」

  鐵匠們聽說可以坐車進城,頓時更加期待。

  錢進說道:「把老婆孩子都帶上啊,我答應過你們的條件可必須做到!」

  鐵匠鋪頓時炸了鍋:

  「帶他們娘們孩子去幹啥?」

  「不夠給領導找麻煩的。」

  「她們能幫上什麼忙?去給領導幫倒忙確實一把好手。」

  錢進強硬的說:「帶上,讓嫂子們知道各位老哥在城裡也是有幹部朋友的!」

  鐵匠們何嘗不想帶家裡人進一趟城?

  他們只是不想麻煩一直給他們幫忙的錢進,這些實在漢子自認對不住錢進的好意。

  既然錢進把話說到底了,鐵匠們嘿嘿笑著回家。

  洗臉洗頭換衣服。

  奈何他們打鐵多年,煤灰鐵屑已經浸潤了繭子裡頭。

  黃老鐵看著跟平時差別不大的四個老夥計唏噓的說:「咱除非把身上的皮給扒了,否則是洗不出什麼樣新樣子來。」

  錢進渾不在意,上去攬住他肩膀說:「你們身上的繭子傷疤不是埋汰東西,是勞動人民的勳章!」

  他們的家眷洋洋灑灑一大堆,除了啞巴其他人都有媳婦孩子,不過啞巴把照顧自己的哥嫂帶上了,所以人挺多。

  還好錢進是開著車來的,車鬥打開,寬鬆闊綽。

  「領導,這裡有好些豬肉。」先上車的老狗媳婦拉開一扇草蓆後說道。

  錢進一驚,不用看也知道。

  劉旺財殺了一頭豬,除了中午燉著吃的肉,其他全給他放車上了。

  他應該能猜到這點的。

  此時沒法回去了,錢進把豬肉收拾好,讓孩子進駕駛室,讓大人擠在了車斗里。

  這在當下一點不寒酸,對於鐵匠們的媳婦來說,甚至很值得炫耀。

  公社路口人來人往,她們碰到熟人就熱情的打招呼:

  「市裡的領導請俺們一家子進城轉轉……」

  「咱也進一趟城,看看城裡的大樓有多高……」

  「今天跟著領導沾光,去海濱城裡下館子……」

  黃老鐵見此瞪眼睛:「一群丟人玩意兒,你們是光腚拉磨——轉著圈丟人,趕緊上去!」

  錢進哈哈笑:「不著急,今天下午咱進城,晚上去國營飯店吃頓飯,到時候不回來住了,我請你們住招待所。」

  「明天我帶你們去我單位轉轉,然後找個車把你們送回來……」

  這下子連鐵匠們也忍不住想炫耀一番了。

  他們經常跟公社和縣裡農機單位工作人員打交道。

  據他們所知,就是公社幹部去了市里都儘量當天返回,捨不得在市里吃國營飯店、住招待所。

  小貨車突突開到了市里,錢進先領著他們去逛百貨大樓。

  一群人在車斗里凍的手麻腳麻,可進市里看到一棟棟樓房、看到川流不息的自行車、看到在鄉下沒有的公交車,他們頓時熱血沸騰。

  蔡老六得知要去百貨大樓,很不好意思:「領導,不是辦正事嗎?先去給你辦事吧,是不是要修什麼鐵器?」

  錢進搖搖頭:「不是,正事明天說,得帶你們去我單位才行。」

  「現在咱去百貨大樓轉轉,我看嫂子們都帶上票了,到時候看看有什麼需要的,咱就買下!」

  錢進現在在泰山路名氣大到獨一無二。

  一手掌控勞動突擊隊、治安突擊隊,親自辦起規模龐大的學習班,更重要的是牽頭辦了居委會前任主任,這些事都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名氣。

  對於百貨大樓他的存在還不一樣。

  作為供銷總社的基層單位,錢進升官的通知當天便抄送了過來,他們看過了通知上關於錢進升職的理由,在這裡錢進名氣尤其大。

  他一進門,對客人們愛答不理的售貨員們全露出笑容。

  白潔對他態度最誇張。

  因為錢進絆倒了騷擾過她的張紅波,她一直想感謝錢進。

  於是今天錢進進門,她直接從自行車櫃檯所在的北門迎了過來:「喲,錢大隊,什麼好風把你吹我們這裡來了?」

  錢進指了指畏畏縮縮的鐵匠和家眷們,說:「回了趟老家,帶親戚們進城來轉轉。」

  「哥們我現在算是發跡了,不能忘掉幫過自己的老家人嘛。」

  白潔其他時候看到鄉下人就會翻白眼,此時卻豎大拇指:「錢大隊實在人。」

  她想了想對幾個婦女說:「我們大樓今天剛到了一批瑕疵布,是國棉二廠的跳紗布,但跳紗不多。」

  「你們要不要買點?不要票而且價格打對半呢!」

  婦女們一聽眼睛亮了。

  黃老鐵的媳婦心直口快:「跳紗不怕,染黑了照樣做棉襖棉褲!」

  這種瑕疵布屬於好貨,哪怕在城裡也搶手。

  畢竟不要票還便宜很多。

  白潔帶他們去紡織品櫃檯,這裡牆上桌子上掛的擱的全是各種布料,看的婦女們眼花繚亂流口水。

  瑕疵布搬出來。

  婦女們剛摸到就展現出堪比搶收麥子的戰鬥力。

  黃老鐵媳婦攥著塊藏藍卡其布不撒手:「這跳紗位置好,做衣服在胳肢窩,不染色也能遮住!」

  紡織品櫃檯的售貨員撇嘴要笑,白潔給她使眼色暗暗指了指錢進。

  售貨員的笑臉頓時露出來:「這還有燈芯絨,做個棉襖里襯多好?它就是帶點霉斑,回去曬幾天太陽,霉斑變雲彩!」

  說著她又搬出一些布匹。

  婦女們的錢全用在買布上了……

  鐵匠們則在五金櫃檯看直了眼。

  蔡老六第一次看到電動砂輪機,售貨員演示的時候嚇得他倒退三步:「乖乖,現在還有這樣的科技產品?」

  老狗不服氣,他趁售貨員不注意,把展示的鐵砧樣品敲了個遍:「還是咱手工鍛的瓷實!」

  他跟錢進說:「領導你單位要是需要鐵砧跟俺說,給你造好的!」

  錢進笑著說一定。

  他領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在副食櫃檯轉悠,一人塞了五毛錢讓去買糖果。

  沒心眼的孩子真去買了硬果糖,有心眼的孩子把錢交給母親,回來跟小夥伴分享硬果糖。

  錢進給櫃檯里的小伙遞了支煙:「在學習室還行?」

  小伙下班去學習,今年也要考大學。

  他恭敬接了煙說道:「我認為我進步很大,謝謝錢校長。」

  「我算什麼校長,別鬧笑話。」錢進趕緊搖頭。

  等孩子父母過來了,小伙拿出來幾個紅繩扎口的袋子:

  「同志你們買點這個回去給老人孩子,都是碎餅乾,我們單位便宜處理,平日裡五毛一斤,現在只要一毛,多合適?自己吃還不是一樣吃?」

  婦女們一聽,掏褲襠、摳襪子,又拿出珍藏的錢來開始買碎餅乾、融化糖之類的殘次品。

  等他們離開百貨大樓時,不管大的小的,臉上全是滿足的笑容。

  黃老鐵等人面對錢進的態度更加恭謹。

  他們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領導的地位和能力。

  錢進渾不在意:「你們是誤會什麼了,裡面的同志算是我的同事,人家覺得我是帶著老家親戚來,故意給我面子呢。」

  黃老鐵等人賠笑:「是是是。」

  啞巴的哥哥瞪媳婦,暗地裡說:「我讓你對我弟弟好點,你整天橫橫兒的。」

  「告訴你,別瞧不起人,我家裡爺爺輩那也是有本事的手藝人,當時他就在這市裡頭做活,大家大戶打銀器都得找他。」

  「還有對我弟弟好點,別瞧不起他,指不定啥時候他就碰上貴人了。」

  啞巴嫂子縮著頭弱弱的說:「我今天這不割了塊勞動布嗎?今天過年給他縫一件新衣服。」

  啞巴哥哥滿意的點點頭。

  其它婦女孩子都很滿意。

  扯來的新布檢查再檢查,還張開手丈量尺寸。

  這看的黃老鐵生悶氣:「人家售貨員同志用尺子量的,你們那巴掌比尺子准?」

  婦女們訕笑,紛紛收拾起布匹。

  孩童們則轉悠著要碎餅乾、要融化糖塊吃,不得一時空閒。

  錢進招呼他們:「百貨大樓逛完了,先找個地方坐坐去。」

  「待會我找人帶你們去看一場電影,《萬里征途》,這是一部彩色故事片,好看。」

  「看完電影就該吃飯了,今晚請老哥嫂子們吃國營飯店!」

  黃老鐵受寵若驚:「別看這個吃那個了,領導,有啥事就領著我們上吧,我們都是幹活的命,享不了福!」

  錢進說道:「幹活是在明天,你們得去我工作的單位,到時候你們要結合我們工作環境和我的要求,給我打造一批很重要的工具。」

  「你們不用著急,這活不好辦,到時候有你們給我幫大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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