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講兩句


  第277章 講兩句

  二鋼宿舍,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擠滿了被周建國和孔老三喊下來的人,還有不少人在樓上,扒著陽台和窗戶往下看。

  起碼得有兩三百人之多,都好奇是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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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周建國嘛,這是咋啦?」

  「不知道啊,他說下崗的事他有話要說。」

  「喲,不會是廠里改主意了吧?」

  「改主意那也輪不到他來通知啊,再說了,怎麼可能說改主意就改主意的。」

  「他們家周奕現在混得可好了,上回不是還上電視了麼,不會是幫咱向領導說話了吧。」

  「拉倒吧,警察還能管得了廠里的事啊。」

  「別猜了,聽他怎麼說吧。」

  周建國看著密密麻麻的人腦袋,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他向來是個沒多大主張的人。

  以前聽爹媽的,結婚後聽老婆的,在廠里聽領導的。

  連當初分家,也是老二他們家說啥是啥。

  說好聽點,他這樣的人叫老實人。

  說難聽點,就是個窩囊廢,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主張。

  他覺得平平淡淡、踏踏實實一輩子就挺好的。

  他從來沒遇到過,也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被那麼多人圍觀,都在等著他說話。

  雖然早上跟兒子放了狠話,但真到了這種情況下,還是有些慌,有一種想逃的衝動。

  「周建國,差不多了吧?」拿著臉盆和勺子的孔老三問。

  周建國點點頭,然後一咬牙站在了花壇上,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把心一橫,自己兒子這麼優秀,電視都能上,自己這個當爹的怎麼能給兒子丟臉呢。

  「大伙兒都到了吧?那我就說兩句。」周建國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門。

  所有人都看著他,想聽他到底要說啥。

  「昨天廠里宣布了下崗的事,大伙兒應該都在名單上吧?」

  眾人紛紛點頭。

  「那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沒完!要下崗的,不光是我們這幫人!」

  這話出口,眾人譁然,紛紛在問真的假的。

  有人忍不住問:「周建國,你是打哪兒聽說了什麼嗎?」

  「你們別管我從哪兒聽來的,總之我絕對不會騙你們。但是我想告訴你們什麼呢,我想告訴你們,咱們所有人都得認清事實,別再做夢了,二鋼完了!好不了了!」

  周建國就是這群人之一,如果沒有兒子給他分析,他也還沉浸在困難只是一時的,廠里早晚會解決的幻想里。

  每一個不想面對殘酷真相的人,都不想被別人叫醒。

  但他現在要叫醒他們,不然他們只能坐以待斃。

  周建國高聲說道:「我十九歲進的二鋼,那時候二鋼剛成立,我是第一批進廠的工人。當時我爸勸我說讓我去一鋼,他的原話是,新廠子苦的很,不比老廠來得舒服。」

  「我說:我不怕苦,我是個鋼鐵工人,我能看著二鋼越來越好我驕傲,我光榮啊。二鋼的建設,有我一份功勞啊。」

  人群中,有人偷偷抹眼淚,那個年代很多人都有著極強的集體榮譽感和信念,把單位當半個家,把自己當成單位的一份子。

  「廣里有困難,要我們下崗,我很理解,也願意服從安排。可是那也不能不管我們死活啊,我為二鋼工作了三十年,臨到老了,我卻連飯都吃不上了,這對我們公平嗎?」

  頓時,群情激憤,紛紛大喊不公平。

  「昨天宣布下崗名單,人事科的幹部半點沒提安置費怎麼辦,拖欠的工資怎麼辦,就說一句廠里會想辦法。想什麼辦法,怎麼解決,什麼時候解決,什麼都沒說。這是在幹嘛,這是在耍猴!我周建國第一個就不答應!」

  「我孔老三也不答應!」

  「沒錯,我們都不答應。」人群里大喊道。

  「我兒子馬上要高考了,這沒錢咋讀大學啊。」

  「我媽還在醫院躺著呢,哪兒哪兒不都得花錢啊。」

  「我們家的糧食到這個月月底就吃完了,我下個月就得借錢吃飯了。」

  大夥幾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

  周建國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廠里說帳上沒錢了,沒辦法。那我想問問大伙兒,咱們二鋼以前的錢是哪兒來的?是樹上長出來的嗎?」

  眾人紛紛搖頭。

  「是路上撿的嗎?」

  眾人拼命搖頭。

  「錢,不會平白無故的來,是賣了我們生產出來的鋼鐵才有的。」

  眾人瘋狂點頭。

  「所以廠里不是沒錢,只是沒現金,錢就在庫房裡放著,而且已經放很久了。那些鋼材就是咱們的工資,就是咱們的安置費!」

  「我不想去扯為啥鋼卷賣不掉了,咱也沒當過領導,咱不能張嘴就來是吧。但是,廠里沒錢,難道不是應該想著怎麼把倉庫里那一噸噸的鋼卷想法子賣掉嘛,賣了鋼卷,大伙兒的安置費和工資不就有了?鋼卷躺庫房裡,可不會自己變成錢啊。」

  樓上有人說道:「老周,你這話沒毛病,但是銷售科那群人要是有本事賣,那不早賣了嘛,哪兒還用得著咱們在這兒干著急啊。」

  「就是,他們要能賣早就賣了。」

  「再說了,咱們總不能拿鋼卷抵錢吧。那玩意兒拿又拿不動,拿回來也沒啥用啊。」

  眾人七嘴八舌起來。

  周建國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他們賣不了,我能賣!」

  「真的假的?」眾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周建國,咱們都知根知底的,你就是個開叉車的,你哪兒來的門路賣鋼卷啊。」有個中年男人忍不住喊道。

  「是,沒錯,我周建國是沒啥本事,但我弟弟周建業有啊。他在南方自己開公司,當大老闆,認識的人多了去了,連外國佬都跟他做生意。」

  這話,是周奕讓他這麼說的,因為周奕深譜人性,知道就算說破天去,最後還是實力和地位來說,沒後者,前者就是鏡花水月。

  所以得扯一張虎皮,拉一面大旗。

  三叔在南方做生意這事,得益於母親這麼多年的「宣傳」,二鋼的鄰居們多多少少也都知道,只不過具體什麼情況誰都不清楚。

  周奕知道,靠父親一個人是不夠的,畢竟父親一沒背景二沒聲望,所以當「大老闆」的弟弟才是關鍵。

  人群中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好像是聽張秋霞提起過,說是在南方混得挺好。」

  「我上回聽他們家老爺子也說過。」

  「我上次好像看見了,跟他們家周奕在一塊兒,穿得挺氣派的。」

  周建國說:「我弟弟建業,現在已經在南方找好了一家有需求的廠,只要二鋼的領導願意鬆口,只要咱們的鋼卷質量過關,咱就能賣出去一批鋼卷。錢我不敢說很多,但是我可以保證,起碼我們這批下崗的人能有飯吃,能把安置費給討回來!」

  「真真的?」一聽能拿到安置費,所有人都是半信半疑。

  「這廠里領導能同意嗎?他們找起藉口來,那可是一套一套的。」有人擔憂地問。

  周建國知道他們心動了,果然跟兒子說的一樣,這種情況下,給他們一點希望,就會成為他們的救命稻草。

  「他們當然不會輕易答應!就像你說的,他們會找各種理由,說要向上面匯報,說要開會商量商量。」周建國再次提高聲音喊道,「所以,不能讓他們再跟我們打馬虎眼了,必須讓他們當場表態,否則誰也走不了!」

  「但是,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到的,我需要你們跟我一起,人越多越好!」

  周建國振臂高呼道:「工友們,二鋼是咱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他可以倒在時代的車輪下面,但他不能倒在我們每個二鋼人的記憶里!我們沒有對不起二鋼,二鋼也不能對不起我們!」

  「沒錯!老周說得對!」有人呼喊道,「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對,憑啥鋼卷放倉庫里吃灰,讓我們在家喝西北風啊。」

  「就是,把鋼卷賣了換錢,給大伙兒發工資!」

  越來越多的人響應,紛紛發泄著心中的不滿和情緒。

  「老周,你說,咱們接下咱們該怎麼辦,大伙兒都聽你的!」

  「對,你說怎麼辦,大伙兒聽你的!」

  周建國知道,按兒子說的,第一步,成了。

  「你們一會兒就去找各自車間下崗的工友,告訴他們,明天上午十點,在三號門集合,咱們一起去找廠領導要個說法,要麼讓我們賣鋼卷,要麼把欠大伙兒的錢拿出來!人越多越好!」

  眾人頓時群情激奮,連連高呼。

  孔老三舉著手裡的勞模證書大喊道:「明天他們要是不答應,我我—我就吊死在廠長辦公室門口!」

  周建國一把把孔老三的手給拽了下來,「你別老是要死要活的,咱們是去解決問題的,不是去拼命的。」

  然後又對眾人說:「明天誰都不許帶傢伙,更不能鬧事,要是帶了傢伙或者動了手,那咱有理也變沒理了,知道不?我們家周奕幹什麼的大家都知道吧,別回頭搞得為難我們家周奕,都是他的長輩。」

  眾人點頭的點頭,答應的答應,都說絕不亂來。

  有人覺得好奇:「這老周以前不是挺面一個人嘛,今天怎麼這麼有骨氣啊,居然會主動跳出來。」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他兒子給的底氣。你要有個這麼有出息的兒子,你這腰杆肯定比他還硬。」

  「你說這周奕也是咱從小看著長大的,小時候怎麼沒發現他這麼有出息啊。」

  周建國記得,早上周奕在麵攤跟他說該一步一步怎麼做的時候,說到鼓動眾人去討要說法的時候。

  周奕說:「爸,雖然你要鼓動所有人一起去討說法,但是最後不能真去。」

  周建國被他這話搞蒙了:「啥意思?你這話我咋聽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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