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幾點了


  第279章 幾點了

  國企裡面,能當上幹部的,都是人精。

  羅明亮一聽這話,頓時就打消了直接把周建國帶來的想法。

  動人家老子,那當兒子的還不得跟你拼命,何況還是個市公安局混得風生水起的刑警。

  「不行,這事兒我得趕緊跟廠長匯報,要不然得出大事兒。」

  周建國其實心裡也沒底,畢竟自己庸庸碌碌大半輩子了,啥時候幹過這種事。

  但他相信自己的兒子,自從老爹出事那晚上開始,他覺得兒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居然還被調到了市局。

  他跟周奕他媽不是沒討論過這件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

  

  不過就算沒有這些事,他也照樣會聽兒子的。

  周奕這兩天忙著查案,沒空管父母那邊的事。

  就在當天晚上,廠里就派了人去二鋼宿舍找周建國,但當時周奕還在局裡沒回家,所以家裡沒人。

  周建國第二天一早,按周奕的意思,八點就進廠了,然後大搖大擺地在廠里背著個手晃悠。

  他其實心裡還挺慌,生怕這事兒沒像周奕想的那樣,到時候不好收場。

  可果不其然,保衛科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他,說廠里的領導想跟他聊聊,看看他在生活中有什麼困難,可以幫他解決。

  直到此刻,周建國才真正的鬆了一口氣,因為全被兒子周奕給說中了。

  周建國坐在偌大的會議室里,對面是保衛科科長羅明亮,軋鋼分廠的廠長,人事科的科長。

  周建國進廠三十年了,還從來沒有單獨面對過這麼多領導。

  但是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那就把心一橫。

  「周建國同志,你有什麼困難的話,可以跟廠里提嘛,沒必要搞得大家都緊張。」人事科科長和藹地說。

  「老周啊,你可是咱廠第一批的老工人啊,我這分廠廠長資歷都沒你老呢。」軋鋼廠廠長拉近乎地說。

  「周師傅,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咱們這樣坐下來談談多好啊。」保衛科科長羅明亮說著,遞過來一根煙。

  「你有什麼要求嗎?廠里儘量想辦法。」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周建國瞥了他們一眼,扭過臉去說:「我不跟你們談,你們都做不了主,叫廠長來。」

  說著,問羅明亮:「幾點了?」

  羅明亮抬手看看表說:「八點五十二。」

  周建國點點頭,把一條腿架到自己另一條腿上說:「成,十點我還有事兒。」

  三個人面面相覷,再說什麼,周建國都不做反應。

  最後無奈,軋鋼廠廠長讓羅明亮去外面看看廠長來了沒。

  九點十二,二鋼廠的廠長丁正昌開著車,從三號門進入廠區。

  三號門門口已經有大量工人聚集了,陸陸續續還有人往這邊來,看情況現在就已經有一百多人了。

  丁正昌生怕被工人認出來,趕緊一打方向盤往另一個方向去,然後再繞一圈到了辦公樓。

  等在樓下的羅明亮一見熟悉的小汽車,跟見了親人一樣,趕緊迎了上去。

  「哎喲喂,丁廠長,您可來了啊。」羅明亮趕緊上前開車門。

  「你們跟這個周建國談得怎麼樣了?我不是說了麼,可以先把他的工資給補了,讓他別鬧事。財務帳上應該還剩一點吧。」

  兩人往裡面走,羅明亮說:「廠長,我們……啥都沒聊呢。」

  「啊?那你們在幹嘛?」

  「他不肯跟我們談啊,說我們做不了主,非得等您來了才談。」

  丁正昌疑惑道:「這個周建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搞了。」

  丁正昌快步上樓,推開會議室的門,看了下屋裡的情形,立刻朝周建國走了過去,一把抓住周建國的雙手一臉誠心誠意地說:「對不起啊周師傅,我遲到了,讓你受委屈了。」

  周建國的回答卻讓丁正昌一愣,而且直接打亂了他的陣腳。

  「我不委屈,感覺委屈的是一千三百二十五名下崗工人。」

  「這……」丁正昌剎那間語塞。

  我就想先放低姿態客氣客氣,你上來就直接給我個大嘴巴子?

  但他到底是當了多少年廠長的人,立刻轉變話術說道:「周師傅教訓的是,我丁某人愧對這一千多位工人,以及你們背後的家人。其實廠里早就不行了,兩個月前廠領導們就開會商量過下崗的事,是我力排眾議,把這事壓了兩個月,想著再試試有沒有機會讓二鋼起死回生。哎……我丁某人愧對全廠五千多名員工吶。」

  周奕不可能料事如神,猜到談判的每一句話,何況這些領導幹部都這麼精明。

  他很清楚周建國是說不過他們的,搞不好還會被他們帶溝里。

  所以他告訴周建國,一旦對方的話自己接不住,或者覺得不對勁,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別搭理,千萬別順著別人話里的邏輯往下說,那樣就完了。

  直接不搭理,他說他的,你說你的,你就當他什麼話都沒說過一樣。

  這種辦法,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就是「亂拳打死老師傅」。

  周建國沒搭理丁正昌聲情並茂的話,直接問他身後的羅明亮:「幾點了?」

  羅明亮看看表:「九點二十。」

  「丁廠長,最多聊半個小時,我一會兒還得去三號門呢,大伙兒都等著我。」

  丁正昌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只能坐下來跟他談。

  周建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自己有路子要賣鋼卷,賣了鋼卷就能給下崗的人發工資和安置費了。

  丁正昌嚇了一跳,趕緊說:「這鋼卷可不比別的,不是廢銅爛鐵可以隨便賣,周師傅你可別被人騙了啊,我們理解你們著急的心情,我們比你們還急,我們……」

  周建國只要不想聽廠長嘰嘰歪歪,就直接問羅明亮幾點了。

  問了兩次後,丁正昌不滿地看著羅明亮,羅明亮沒轍,只能把自己的手錶摘下來遞給了周建國。

  「丁廠長,我有個親弟弟叫周建業,在南方自己開公司做買賣,他聽說我們二鋼的鋼鐵滯銷後,幫忙找了一家南方做農耕拖拉機的企業,願意採購一批。他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了這事兒,我就趕緊把這好消息告訴了大伙兒,大伙兒可高興了,都說今天要來問問你這事行不行。我跟他們保證了,廠長肯定不會對大家見死不救的,廠長比我們都著急把庫房裡的鋼材變成錢呢。是吧?丁廠長。」

  這幾句話,是周奕教的,目的就是把對方給架在道德高地上。

  丁廠長只能點頭。

  「所以大伙兒今天的要求很簡單,這批鋼卷,讓不讓賣?廠長你給句痛快話吧。」

  丁廠長一聽,開始打官腔,又說要組織領導層研究研究,又說這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定的。

  周建國沖羅明亮問道:「幾點了?」

  羅明亮一咧嘴,哭笑不得地說:「周師傅,表……表給你了。」

  「哦哦。」周建國低頭看看時間,突然問道:「丁廠長,你知道孔老三不?」

  「是……煉鋼廠那個勞模?」

  「好記性!」周建國豎起大拇指說,「他說你要不答應,他就吊死在你家門口。」

  「……」

  瞬間,屋裡幾人都凌亂了。

  丁正昌慌了:「可不能衝動啊,有事好商量。」

  「就是啊,我勸他了,他聽進去了。」

  丁正昌鬆了口氣:「他不上吊了?」

  「不是,他本來說準備一家三口一塊兒上你家門口上吊的,我勸了他以後,他說那他就自己一個人去。」周建國一本正經地說。

  「額……」

  ……

  周奕聽周建國說的時候,正在刷牙,一口水給噴了出來。

  「爸,你這招可以啊。」

  「嗨,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那個的,都不管用,還是孔老三那招最管用,老子命都不要了,看你怕不怕。」

  這話聽起來似乎有些搞笑,但其實內里卻很辛酸,無權無勢的人,除了爛命一條,還能怎麼辦。

  不過好在是新社會了,有法律約束,有道德譴責,有良好的社會結構做支撐。

  這要放在萬惡的舊社會,以命相搏也沒用。

  「那後來呢?丁廠長答應了嗎?」

  「答應了啊,問我這批鋼卷打算怎麼賣。我就讓他們拿來電話,給你三叔打了過去,你三叔跟他們聊的。不得不說,你三叔談生意真是一把好手,啥都瞞不了他,廠長還東拉西扯的想再漲漲價。你三叔報了好幾個省的鋼廠的參考價格,還有現在原材料的價格啥的,他說他早就做過市場……市場什麼來著……」

  「市場調研。」

  「對對對,市場調研,我都不懂這些。還好有你三叔,要不然這事兒還真不好辦了。」

  「哦,對了,我逼著廠長給我寫了張字據。」周建國說著,摸出了一張紙。

  周奕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本人宏城二鋼廠廠長丁正昌承諾,本次與某某拖拉機廠的合作,所有入帳款項,將優先用於四月十五日下崗人員的安置補償工作。

  周奕驚訝的問道:「爸,這字據你都能讓廠長寫?你這也太牛了吧?」

  這個是真的出乎周奕的意料之外,他本來覺得能得到口頭承諾就已經可以了。

  沒想到父親居然還讓廠長寫了字據。

  「爸,你怎麼做到的?」

  周建國得意地說:「我提前跟孔老三說好了,到點了,就讓他帶著繩子來找我們。廠長不答應,他就當場上吊。」

  「額……」周奕突然覺得有些凌亂,這麼玩兒的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