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繞回了宏大(萬字第7天)


  第427章 繞回了宏大(萬字第7天)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當徐柳偷那個信封的時候,她的道德底線就已經開始崩塌了。

  這就是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周奕上一世見過太多罪犯了,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

  對於這些罪犯的偵查和審訊,就相當於了解他們的人生歷程一般。

  而除了極少數的天生壞種之外,絕大多數罪犯走上犯罪的道路,都是從小偷小摸開始的。

  人一旦跨過了那條底線,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也會漸漸沉淪。

  這是一條道德的底線,也是一條法律的底線,更是一條人生的底線。

  而周奕確信的是,陸小霜就不會像徐柳那樣,跨過那條底線。

  在上一世專案組的調查過程中,發現過相似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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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當初美食街的那家燒烤店,在白毛他們惹事之前的一周左右曾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一桌客人吃完後結帳走人,陸小霜在收拾食物殘渣的時候,發現殘渣下面掉落著一條女式的金項鍊。

  這種情況下,如果陸小霜起了貪念,她可以很輕鬆地據為己有。

  因為金項鍊的體積和兩千塊錢的信封壓根就不成正比,太好藏匿了。而且既然是掉在食物殘渣下面的,那大概率就是不慎脫落掉落的,更難確認掉在了哪裡。

  但她當即就把金項鍊交給了老闆,二十分鐘後那桌客人跑回來問他們有沒有看到一條金項鍊。

  她馬上和對方確認了金項鍊的款式外觀,最後告訴他們交給老闆了,老闆這才不情不願地把項鍊拿出來還給客人。

  事後掉了項鍊的女子拿出一百塊錢作為感謝費,也被陸小霜婉拒了。

  而且專案組最開始調查的時候,燒烤店老闆還沒提到這件事,是後來查到白毛一夥兒後,二次調查時其他店員才提起的,然後被記錄了下來。

  所以徐柳和陸小霜從骨子裡就不是一類人,她們在面對同樣的情況時,做出的扶擇是截然不同的。

  而一個人的人生會走向何處,就是由每一次的扶擇所決定的。

  但這些抉擇,也是有根有源的,根源就在一個人的家庭、父母,從小聽到見到的言傳身教。

  陸小霜的父母都是老好人,是把大半輩子奉獻在貧瘠大西北的人,雖然貧窮但高尚,所以從小陸小霜內心就是光明而美好的。

  可徐柳不是,徐柳的父母是愚蠢的人,有著很強的劣根性,連親生女兒的人生和前途他們都能因一己私慾而破壞。這樣的環境下,徐柳多少會受到影響的。

  張文華的口供里,徐柳有一個重大的變化節點。

  不是第一次失身於張文華,那時候的徐柳心裡估計只有巨大的恐懼。

  而是在淮興那家酒店的最後一天,經過了十幾天之後,徐柳可能徹底想通了,或者說是認命了周奕猜測,她可能意識到了現實比被摧殘的自己還赤裸,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和容貌可以成為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工具。

  所以張文華在一個月後再次見到徐柳時,說當時完全沒認出來。

  這和有些人一夜之間長大一樣,都是一種受到巨大刺激後意識上的變化。

  舊的徐柳,在那一刻死了。

  從此以後活著的,是另一個人了。

  但這也讓周奕產生了一個更大的疑問,就是上一世的徐柳為什麼沒死?

  因為從她偷錢開始,到被張文華威脅成為他的情人,到張文華斷絕供養,再到後面她可能找到了新的金主。

  這一切,都發生在周奕重生之前。

  也就是說,理論上周奕是不可能干涉到徐柳的人生軌跡的。

  周奕是三月十五號的晚上重生的,三月二十一號才在美食街事件里認識陸小霜。

  而到宏大案案發為止,他從未和徐柳產生過任何接觸,哪怕有間接影響,也僅僅只可能是通過陸小霜。

  但這種間接影響絕對不可能會很大,否則陸小霜本人就會意識到了。

  微乎其微到陸小霜和周圍人都沒注意的影響,怎麼可能導致徐柳這一世被殺呢?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上一世和這一世,徐柳都是兇手要殺害的目標。

  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上一世陸小霜成了被害人。

  難道是兇手認錯人了?錯把陸小霜當成徐柳殺害了?

  事後又因為碎戶拋戶,專案組嚴查導致兇手最終放棄了繼續殺徐柳?

  這倒是個比較合理的解釋,畢竟出了這麼大案子,如果再殺徐柳,兇手很容易就會暴露。

  要真是那樣的話,豈不是上一世陸小霜是徐柳的替死鬼?

  只是這一世自己的干預,讓陸小霜不用當這個替死鬼了?

  但周奕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為之前分析過,這一世陸小霜和徐柳都是兇手的目標。

  所以就不存在上一世是替死鬼的可能。

  宏大案啊宏大案,為什麼謎團越來越多了。

  周奕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隻黑貓,眼前有一個雜亂無章的毛線球,球上有無數個線頭,但卻沒有一個能解開這團毛線球的。

  除了施工隊和張文華這兩條進展外,其他工作並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肖冰和董露依舊下落不明,這實在是太不正常了,算上肖冰逃跑當晚,他們已經逃了三天半了。

  中間唯一一次疑似蹤跡,就是十號晚上長途汽車站附近。

  而且當時追擊的民警說,逃跑的只有一人,但距離太遠無法分辨男女。

  這人到底是肖冰,還是董露?還是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然後就是董露的線索也斷了,在八八年六月的強姦案之後,她唯一還出現過的就是當年十月份和肖冰一起回福利院過生日。

  等她再次出現,已經是九一年去市三醫院找孫主任看精神病了,而且當時已經處於燒傷後的狀態。

  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中間居然會出現兩年多的空白,太過匪夷所思。

  在會上討論的時候,陳嚴提出了一條意見,就是去勞保部門查董露的信息,如果董露在畢業後有工作的話,應該會有勞保記錄。

  不過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因為在八九十年代,很多企業公司在交勞保方面並不夠正規,有的甚至乾脆就沒有,反正也沒地兒說理去。

  但起碼是一個比較明確的方向,倪建榮當場掏出手機說這事他一個電話就能搞定,然後給勞動局的副局長打了個電話,請他配合查一個人的信息。

  倪建榮沖陳嚴招招手,陳嚴立刻繞過人群跑過去,然後倪建榮讓他對著電話報董露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碼。

  隨後得意洋洋地掛斷了電話。

  雖說只是一個兩分鐘不到的簡短電話,但一屋子人看著他打電話,和對方領導稱兄道弟、談笑風生,還指示陳嚴過來報信息。

  屬實讓周奕有點難繃,知道他無非就是想彰顯一下自己的人脈。但其實大可不必,這個電話也就兩分鐘,出去打,然後回來再說一句搞定了,效果可能更好。

  不過或許人家就是享受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呢。

  梁衛倒是全程很淡定,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到倪建榮掛上電話說了句「搞定了」,他才笑著說「辛苦倪支隊了」。

  梁衛看看窗外的傾盆大雨,鄭重其事地說:「同志們了,今天是我們四三零特大殺人碎戶案特別專案組成立的第十天,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但這還遠遠不夠,因為案子還沒破,還沒有看見希望的曙光,所以我們必須咬咬牙繼續堅持,給死者,給人民,給社會一個交代。」

  周奕不知道梁衛是不是故意的,但這番話確實讓兩位副組長在格局上高下立判。

  會後,周奕決定把之前耽擱的找鄭建新談話這事給辦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他想試試。

  他找到喬家麗,把她拉到了一邊。

  喬家麗疑惑地問:「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

  「喬姐,有條線索我想麻煩你家張處幫個忙。」

  一聽提到了自己丈夫,喬家麗瞬間就明白了。問道:「是不是關於市委辦公室那封匿名舉報信的事?」

  周奕趕緊點頭。

  雖然他從一開始就在懷疑,這封舉報信是兇手的傑作,但他並沒有直接提出來要調查。

  原因有三點。

  第一,他沒有任何證據和邏輯支撐來向專案組證明這件事和本案有關。

  第二,沒有證據就想跨系統調查,是非常敏感的行為,相關的程序和審核都很複雜。

  第三,就算謝局願意查,可一旦上綱上線內部啟動程序查了,不論結果好壞,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浪費大量時間、公共資源和警力,甚至搞不好還會打擊士氣。所以市委和謝國強的冷處理,其實是心照不宣的為大局考慮,至於從專案組名單里把周奕拿走,也是避免節外生枝。

  但如果要上綱上線了,那也就只能按程序來辦了,周奕是不怕,但吳永成自己舉報自己的事情謝局可是押著的,到時候得有明確結果,那這件事就會無可避免地砸到吳隊頭上。

  周奕不能再對不起吳隊了。

  所以他一直沒有正式向梁衛提這件事。

  當然向誰提也是周奕的一個難處。

  謝國強他剛進專案組的時候試探過一次了,不僅沒試出來什麼,反而差點把自己給搭進去。

  梁衛倒是人不錯,但他畢竟是省里來的,這種牽扯地方的工作問題,他必然會很謹慎。

  倪建榮?那還是算了吧。

  「喬姐,我思來想去,這件事能幫忙的只有你們家張處了。」周奕說。

  喬家麗有些為難地說:「周奕,不是我不肯幫你,但查舉報這種事太敏感了,以我對我們家老張的了解,他肯定不會同意的。」

  周奕點點頭,人家張處確實沒有幫目已的理由。

  他想了想說道:「喬姐,這樣吧,我不需要張處幫我查具體情況,只要麻煩張處打聽一件事,

  就是市委是哪天收到的這封匿名舉報信的就行。」

  「只要一個日期?」

  「對,只要一個日期就夠了。」

  喬家麗想了想說:「那行吧,我今晚回家一趟跟他說。」

  「謝謝喬姐。」

  喬家麗拍拍他的胳膊笑了笑。

  轉頭,周奕拿起鄭建新的資料,和陳嚴離開專案組的辦公樓,去找鄭建新談話。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黑雲遮天蔽日,雨點砸在傘面上讓整把傘都在抖動。

  周奕看看這雨,想起了安遠,這場雨怕是不比安遠來得小啊。

  而且這麼大的雨,彪哥他們就要苦了,當雨大到足以影響正常活動的時候,反而就是最需要防備的時候,因為逃跑的人知道這是機會。

  陳嚴隨口說道:「這場雨怕是比杜曉琳遇害那天還大啊。」

  周奕心裡突然咯一下。

  陳嚴隨口這一句,卻讓他心頭一緊。

  因為自己重生回來那天半夜,杜曉琳案的關鍵就是一場大雨。

  不久前的安遠案,小丘山公園兩具屍體被發現,也是因為一場大雨。

  仿佛冥冥之中,大雨總會伴隨著命案的發生。

  他揉了揉額頭,希望這只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這次他可沒把想法說出口,應該不會觸發他這「烏鴉嘴」的倒霉特質吧。

  兩人撐著傘穿過雨幕,找到了九六財務班的輔導員吳娜。

  一個和陳嚴同年的女生,但臉上看起來還有著學生的青澀烙印,

  吳娜短髮、瘦小,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不是那種身體上的疲憊,而是精神上的,

  她帶的學生,出了這麼大的事,雖然責任並不在她,但對她心理和工作上的影響是會非常大的。

  不僅僅是要配合專案組的各項調查工作,估計還要接受學校的責問,尤其是徐柳請假這件事,

  她沒有進一步去核實,估計後面得吃處分。

  周奕並不清楚上一世專案組撤出宏大之後,那些同學老師後來過得怎麼樣,但他從這次和吳娜短暫的接觸中,感覺到吳娜可能不會在宏大待很久了。

  一起懸案,受影響的不只有死者的親人。

  任何一個被卷進懸案里的人,只要案子沒破,終其一生都會被困其中。

  陳嚴之前見過吳娜,和她說明了需求後,吳娜給他們找了一間空的辦公室,然後說自已現在就去叫鄭建新。

  過了大概十分鐘不到,吳娜帶著一個身高一米六出頭,小小瘦瘦的男生出現在了門口。

  吳娜敲了敲門說:「兩位警察同志,我把鄭建新帶過來了。」

  門口的鄭建新縮著個脖子,有些唯唯諾諾的樣子,右側的衣服和褲子都被雨淋濕了。

  陳嚴說:「謝謝吳老師,辛苦了。」

  「那你們談,我先走了,有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的辦公室。」吳娜又對鄭建新小聲說,「警察同志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好好配合,知道嗎?」

  鄭建新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吳娜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時候,還回頭看了門口的鄭建新一眼。

  因為他是學生里,除了徐柳和陸小霜的室友外,第一個被警察二次喊來問話的人,她心裡難免有些緊張。

  「鄭建新同學,進來吧,順便把門關上,謝謝。」陳嚴說。

  「哦好的。」鄭建新趕緊走進來,關上了「了。

  「請坐。」陳嚴說,「不用緊張,就是還有幾個問題想跟你核實一下。」

  周奕看著鄭建新坐下,發現他就是自己第一次去宏大找陸小霜時,那個在人群中回頭看他們的矮個子男生。

  鄭建新坐下的時候,餘光不自覺地警了一下周奕。

  周奕知道,他也認出了自己。

  鄭建新之前針對徐柳的核心社會關係調查中,已經接受過問話了。

  首先可以確認的是,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四月二十八號到五月一號這幾天裡,他基本沒離開過學校,差不多就是教室、食堂和男生宿舍三點一線。

  由於他不是本地人,在宏城也沒有親戚,所以五一這天他也是在學校渡過的。

  宿舍里還有兩個同學也沒出去玩,三個人待在寢室里看書聊天嗑瓜子,中午還一起去隔壁的小吃街吃了砂鍋飯,所以不在場證明相當充足。

  只不過之前的例行問話,針對的都是關於徐柳的,並沒有問關於陸小霜的。

  畢竟當時陸小霜不僅是嫌疑人,還處於身體完全沒有脫離危險的情況,幾位領導還沒想好後續該怎麼妥善處理。

  所以周奕基於陸小霜提供的信息,對鄭建新問話也是合情合理,

  不過周奕更在意的問題是,上一世的調查里,鄭建新也沒有交代自己暗戀陸小霜,並寫過情書。

  總不能上一世是純暗戀,這一世因為察覺到了周奕的存在後才忍不住表白的?

  但自己一共就來宏大找陸小霜三次,而且只有第一次才在鄭建新表白之前。

  所以上一世他就隱瞞了這件事,只是專案組不知道而已。

  來的時候兩人商量好了,這次陳嚴負責問,周奕負責記錄,因為周奕想從旁觀察一下。

  「鄭建新同學,那我們就開始了。」陳嚴說。

  鄭建新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們班有個同學叫陸小霜,你有印象嗎?」

  聽到陸小霜的名字,鄭建新頓時侷促地挪動了下身體,然後點了點頭。

  「你跟她熟悉嗎?」

  「就就是普通同學。」鄭建新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最近一次和陸小霜說話是什麼時候?」

  鄭建新聽到這個問題,一下子就慌了神。

  周奕已經猜到答案了,鄭建新和陸小霜最後一次說話,應該就是四月九號那天,也就是《問心》節目播出的那天晚上。

  陸小霜告訴周奕,那天學校組織了大家去階梯教室看電視節目。

  結束之後,鄭建新以還書的名義在教室外面喊住了她,並把一封情書夾在了書里遞給她,

  但她並沒有拆開看過裡面的內容,而是立刻還給了對方,並拒絕了對方。

  周奕雖然沒有問陸小霜之後還和這個鄭建新接觸過沒有,但正常情況下,這種青澀腦的小男生在告白被拒後,內心受到的打擊是非常大的,大概率不敢和暗戀對象再接觸,甚至可能還會主動躲著對方。

  這也是內向的人不容易談戀愛的原因,相反那些被拒絕後依然死纏爛打、死皮賴臉的男生,會有更大可能打動對方。

  「具具體哪天我不記得了就是學校組織大家看電視節目那天。」

  陳嚴追問:「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你和陸小霜說了什麼?」

  「晚上—八點多——在階梯教室樓的樓下,我把之前找陸小霜同學借的一本書還給了她。」

  「什麼書?」

  「《經濟學的思維方式》,是之前一次經濟學原理的考試,陸小霜同學考了第一名後樊教授作為獎勵送給她的,我後面就借來看了。因為考試之前樊教授提過,這本書是他自己用的第二教材,

  上面有很多他的註解和筆跡,我就很想要,可惜沒能考第一。所以事後就找陸小霜同學借了。」

  「還書的時候,你們有聊過什麼嗎?」

  鄭建新猶豫了下,搖了搖頭說:「沒有。」

  陳嚴用餘光看了一下周奕,發現他並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於是繼續問道:「你確定?」

  鄭建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心虛地偷眼看了看陳嚴,然後哆哆嗦嗦地反問道:「你—你們是知道.什麼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陸小霜的?」周奕終於開口了,語速緩慢,但口吻嚴肅。

  鄭建新猛地抬頭,驚訝地看著周奕。

  周奕淡淡一笑道:「我們見過,你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鄭建新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鄭建新,你不用那麼緊張,我們不是想害你。我也不瞞你,反正你們應該也都知道了,你們同班同學徐柳被人殺害了,我們現在要找出兇手。君子坦蕩蕩,只要你和這件事沒關係,就不用害怕。」

  周奕說話的時候,陳嚴自然地拿過紙筆,開始記錄。

  周奕前面一直在觀察,觀察這個鄭建新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沒有在故意裝弱小。

  結果發現,對方根本沒有裝弱小,而是真的很弱小。

  從身體到性格上,處處都體現出了弱小。

  他的身高和體格,不用蔣彪來,周奕一拳都能倒。

  性格上,更是處處表現出了不自信、內向、自卑的特徵。

  十九歲的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很難偽裝得那麼像,除非這人天生是個影帝。

  所以周奕就發話了,而且是單刀直入的不廢話。

  「所以你可以坦然點,我們問什麼,你就回答什麼。反正你說的這些,僅限於這間屋子裡我們三個人,你的同學和老師是不會知道的。」

  聽到周奕說的最後一句,鄭建新忍不住問道:「你們真的不會告訴老師和同學?」

  「我們是有紀律的,如果今天的談話內容我們泄露出去,你可以舉報我們。」周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嚴說,「我叫周奕,這位是陳嚴陳警官。」

  鄭建新點點頭說:「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電視裡看到你了,女同學都說你很帥。」

  周奕坦然道:「男人的帥,不在於身高外表,而在心胸寬廣、光明磊落,在於家國天下、胸有大志,「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這才是男人的浪漫。你說我說的對嗎?」

  鄭建新聽得連連點頭,附和道:「最後一句是三國演義里太史慈的臨終遺言,『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周奕笑了笑:「看得出來,你挺喜歡看書的。」

  對於這個鄭建新,周奕完全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畢竟不論從不在場證明也好,還是從作案條件也罷,他都不像是兇手。

  屬於如果問出點什麼,就算是意外之喜那種。

  所以這種情況下,不能對立,要拉近關係,尤其是他還把自己當成了情敵的情況下,卸下對方的心理防備才是最正確的處理方式。

  鄭建新點點頭:「嗯,我挺喜歡看書的。」

  「那怎麼讀了財務專業,不去讀中文系?」

  鄭建新低頭說:「我媽是數學老師,我的第一志願是省大的數學系,結—-結果差了幾分,第二志願才是宏大的財務管理專業—

  周奕一下子就懂了。

  鄭建新有一個非常強勢的母親,而且還是一名老師。

  強勢母親加老師職業,那孩子基本上性格就肯定會自卑加內向了,因為從小就會被打壓和嚴格管束,生活在高壓狀態下,和鄭建新的唯唯諾諾很契合。

  所以所謂的第一志願,其實並不是他的第一志願,而是他媽的。

  不是說髒話,就是他媽的志願。

  父母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強加於子女身上這種事,屢見不鮮。

  所謂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根本原因,就是自己沒能飛起來,所以生個孩子希望他飛起來,飛不起來就覺得他一文不值,對不起自己。

  這是一種病態的心理,卻也是絕大多數父母的常態心理。

  至於宏大的財務管理專業,是屬於文理兼收的。

  「鄭建新,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在我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周奕心說,完了,又加了一條單親家庭。

  「鄭建新,現在可以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嗎?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喜歡陸小霜的?」周奕看差不多了,於是又繞了回來。

  「剛—剛開學沒多久,我就開始注意她了。」

  「為什麼?因為長得好看?」

  鄭建新搖搖頭,但馬上又說:「我不是說她不好看,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原因是—.

  是—是他「是」了老半天,可把對面兩人給急死了,這人性格不光內向自卑,還擰巴。

  「是什麼?」陳嚴忍不住催促道。

  而鄭建新的回答卻讓兩人大跌眼鏡,

  他說:「是因為她窮。」

  鄭建新說,他第一次注意到陸小霜,其實是開學兩個禮拜後的一天晚上,男生寢室里熄燈後大伙兒在聊天,聊的內容就是關於班裡的女生,哪個好看,哪個可以追。

  這是人之常情,一群血氣方剛情竇初開的大一男生,自然會對漂亮的女同學和戀愛心生嚮往。

  聊著聊著,就有人聊到了陸小霜。

  幾個男生一致都覺得,這姑娘挺好看的,而且有男生覺得她應該挺好追的,因為聽說她每周都要出去打工賺錢,所以肯定家裡窮。

  說這話的男生是個有錢人,家裡開廠的,覺得自己只要拿錢砸陸小霜就能把她搞定。

  其他人都不信,覺得他在吹牛,於是越說越嗆,最後這男生直接和同學打賭,說自己一周之內拿下陸小霜,如果拿不下,請全宿舍去吃火鍋,如果拿下了,以後他就是寢室老大。

  第二天晚上,這位男生特意買了一束玫瑰花還有一堆心形蠟燭,在學校的小花園裡布置了一個浪漫的告白現場。

  然後請一位班上的女同學去把陸小霜騙出來。

  結果一堆想看好戲的人躲在附近等了半天,那女生一個人回來了,說沒找到人,她室友說可能去打工了吧。

  一群人離去,倒是餵飽了小花園附近的蚊子。

  回到男生寢室,這一屋子人到處去借花露水。

  第二天,這個男生學乖了,趁中午的時候說要請陸小霜吃飯,陸小霜直接拒絕,說我沒錢回請你,所以不吃。

  男生說不用你回請,我請你吃,你想吃什麼隨便拿。

  陸小霜搖搖頭說:那我就更不能吃了,我媽教過我,不用還的東西才是最貴的。

  男生瞬間無語,後面幾天又陸陸續續地向陸小霜示好,但都是碰一鼻子灰。

  本來男生其實已經放棄了,臨倒數第二天了,晚上有同學調侃了他兩句,他不服輸的氣性又上來了。

  第二天下午上完課,直接在教學樓走廊里堵住了陸小霜,讓她不要去打工了,說自己有錢,以後可以養她。

  如果說,之前的那些行為只是幼稚和下頭,那最後這個行為,簡直就是在侮辱人了。

  果不其然,這男生當場被陸小霜一頓痛罵,顏面盡失。

  這件事發生在剛開學不久的九月底,但由於太過狗血,所以成了很多人口中的笑柄,在上一世的調查過是有被提到的。

  但一來是時隔太久,二來是這個男生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也就只是正常調查內容之一。

  而鄭建新卻因為這件事,對陸小霜產生了好感。

  他說:覺得陸小霜雖然窮,但是窮得很有氣節。

  他還說,他媽說過他們家窮,以後找兒媳婦不能找那種有錢的,因為門不當戶不對。

  但家裡窮的女孩兒心思就野,十個裡面九個都愛錢,都想找個有錢人。

  而他覺得,陸小霜就是他媽說的那十個裡面,剩下的那一個。

  聽完之後,周奕是又好氣又好笑。

  說白了,鄭建新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喜歡為何物。

  他只是覺得陸小霜的窮不會讓他感到自卑,又覺得陸小霜的明事理符合母親挑選兒媳婦的要求,所以才選擇「喜歡」陸小霜。

  甚至可以說,他大概率是一個連自我思想都沒有的人,他只是他母親的一個附屬品。

  這樣的人,今後的人生恐怕會很坎坷。

  萬幸陸小霜沒有這個「殊榮」嫁到他家當媳婦兒。

  「你既然暗戀了陸小霜這麼久,那你有沒有發現,有什麼人和你一樣,也在暗戀陸小霜?或者特別關注陸小霜的?」

  鄭建新聽到這個問題,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沒關係,不一定要絕對準確,只是你認為的都可以。」周奕鼓勵道,因為如果他暗戀陸小霜這麼久了,那自然會格外關注陸小霜周邊的情況。

  「沒沒有吧,自從那次之後,就沒人再向陸小霜同學示好過了。」說完,他又偷偷抬眼看了下周奕。

  周奕知道他還有事情沒交代臉色一變,聲音高了幾度問道:「鄭建新,我問你,你是不是偷偷跟蹤過陸小霜?」

  一瞬間,鄭建新肉眼可見的顫抖了起來。

  「我—我就—就兩三次,後後來被老師發現了我就再也沒跟過了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鄭建新聲音抖得像篩糠一樣。

  「兩三次?具體是什麼時候?」

  「今今年開學後,二—二月份的時候。」

  「你跟蹤陸小霜的目的是什麼?」周奕厲聲問道,沒想到這個鄭建新居然還有這膽子,還真是小看他了。

  鄭建新快哭出來了,喊道:「我—我沒什麼目的啊,我就是—·就是一時間沒忍住,我—.

  我·——」

  周奕知道他沒膽子幹什麼,但這種行為實在太過猥瑣,令人鄙夷。「你在跟蹤陸小霜的時候,

  有沒有發現還有其他人也在跟蹤她?」

  「其他人?」這話把鄭建新問懵了,「沒——·沒有啊。」

  周奕皺眉問道:「你確定?」

  「我我不知道」

  周奕拿出肖冰的照片問:「認識這個人嗎?」

  鄭建新湊上來看了看,然後搖了搖頭。

  「仔細想想,有沒有在什麼地方見過?」

  鄭建新想了又想,還是搖了搖頭。

  這其實是正常的,宏大這麼大,一個大一學生不認識一個不教自己的老師很正常。

  周奕想確認的是他在跟蹤期間,有沒有見過肖冰。

  只是很可惜,這個鄭建新並沒能夠提供一些真正有效的線索。

  對他的問話也就差不多結束了。

  臨走時,周奕喊住鄭建新道:「鄭建新,以後別再做出跟蹤這種下作的行為了。沒有哪個女人會看得起干出這種事情的男人,男人還是要活得坦蕩一些。」

  鄭建新縮著個脖子,一句話都不敢說,就這麼傻站在門口,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樣。

  周奕和陳嚴面面相,最後還是陳嚴說了句:「鄭建新,你可以走了。」

  他哦了一聲,然後離開。

  陳嚴無奈地嘆了口氣:「哎,你之前說的沒錯,就這個鄭建新,確實不配當你的情敵。」

  周奕調侃道:「那是,想當我的情敵,怎麼著也得是嚴哥你這樣的青年才俊才行啊。」

  陳嚴趕緊擺手道:「別,我對你們家陸小霜可沒想法啊。」

  周奕無奈一笑,陳嚴就是這樣,有時候太正經,開玩笑都開不到點上。

  兩人回到專案組,剛乾的褲腳又全都濕透了。

  周奕把最新的問話記錄放進了寫有鄭建新名字的檔案袋裡,然後準備去內勤組還給王主任,畢竟責任到人,都是要還的。

  剛把資料還了回去,就發現梁衛在他們辦公室里。

  周奕趕緊打招呼:「梁支隊。」

  梁衛點點頭說:「勞動局那邊前面來過消息了。」

  周奕一聽,趕緊問道:「查到董露的勞保記錄了?」

  梁衛說:「嗯。勞動局那邊,沒有查到董露繳納勞保的相關記錄。」

  周奕的心不由得一沉,之前董露在開平三中只是實習,自然不會交勞保。

  難不成自此之後她就意志消沉,沒再接觸社會,而是靠肖冰養了?

  「但是—.」梁衛繼續說,「勞動局那邊查到了董露的醫保繳費記錄。」

  「什麼?」周奕心說,怎麼梁支隊也學壞了,說話大喘氣一驚一乍的。

  但周奕馬上就知道梁衛為什麼一句話分兩次說了,因為信息太讓人吃驚了。

  梁衛說:「董露的醫保,屬於個人繳費,但是由學校代收代繳。」

  「學校?」眾人都疑惑了,這是查到她本科時期的醫保記錄了?

  「董露的醫保在八四年九月到八八年六月,是由宏城師範學院代收代繳的。之後就中斷了,然後到了八九年的九月份,又續上了,並且是由宏城大學代繳代收的。」

  梁衛的話讓所有人都傻眼了。

  兜兜轉轉之後,居然又回到了宏大?

  周奕也懵了,董露的醫保是宏大代收代繳的,但卻沒有勞保的繳納記錄。

  學校會代收代繳的,不可能是教職工,只有可能是學生。

  而且九月份,不正是學校開學的時間嗎?

  難道—董露在畢業一年後,考了宏大的研究生?

  一想到研究生這三個字,周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很久之前隨口一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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