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只是一個客人
餐廳里溫馨的光線,與客廳冰冷的寂靜,被一道無形的牆徹底隔開,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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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正德用公筷給齊非渝夾了一塊提拉米蘇,看著女兒滿足地眯起眼睛,他那張平日裡不怒自威的臉上,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膠著在齊非渝身上,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續一分電。
而客廳里,齊夢瑤還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像一尊即將風化的石像。齊景耀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單人沙發上,雙腿交疊,姿態閒適,手裡端著一杯管家剛泡好的熱茶,眼神卻比杯里的茶水要冷上百倍。他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目光掠過齊夢瑤,就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齊子軒早已收起了手機,此刻正饒有興味地欣賞著齊夢瑤臉上那副搖搖欲墜的假面,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齊暮雲則靠在沙發上,耳機里的音樂聲開得極大,隔著幾步遠都能聽到隱約的鼓點,那是一種刻意為之的、震耳欲聾的「無視」。
這三座冰山,加上餐廳里那座正在為女兒融化的活火山,共同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將齊夢瑤死死地困在中央,讓她所有的掙扎都顯得徒勞而可笑。
就在這時,餐廳里的齊正德終於捨得將視線從女兒臉上挪開,但他的目光並未在客廳停留,甚至沒有朝齊夢瑤的方向瞥上半眼。他只是淡淡地、不帶一絲情緒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一樓空間。
「老孟,送客。」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像四顆冰冷的石子,被隨意地丟進死寂的池塘,卻激起了齊夢瑤心中滔天的巨浪。
送客?
她猛地抬起頭,墨鏡後的雙眼不敢置信地望向餐廳的方向。她看到了齊正德的側臉,那張她曾經無比熟悉、並且引以為傲的父親的臉,此刻卻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冷漠與決絕。
客?
原來,在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裡,在她曾經認為是自己永恆避風港的地方,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個「客人」?一個可以被隨意打發、隨時驅逐的客人?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瞬間捅穿了她所有的偽裝和最後的防線。
管家孟叔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的身邊,微微躬著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得體:「五小姐,請吧。」
「五小姐」這個稱呼,從前是尊榮,是愛稱,此刻從孟叔嘴裡說出來,卻像是一種禮貌而殘忍的提醒,提醒她早已不屬於這裡。
「不……爸,我……」齊夢瑤喉嚨里發出一陣乾澀破碎的聲音,她想站起來,想衝過去,想質問,想哭喊,可她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動彈不得。
孟叔沒有給她更多反應的時間,他朝旁邊候著的兩個傭人遞了個眼色。那兩個傭人立刻上前,面無表情地將散落在茶几上和地上的那些奢侈品購物袋一一拎起。那些曾經被齊夢瑤視若珍寶、用來彰顯身份和挽回情面的「武器」,此刻就像一堆礙眼的垃圾,被毫不留情地清掃出門。
齊非渝叉著蛋糕,一邊吃一邊在心裡默默配音。
【喲,我爸這戰鬥力,簡直是SSR級別的。『送客』,短短兩個字,言簡意賅,擲地有聲,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孟叔這執行力也是頂配,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專業團隊,值得信賴。】
她看著那幾個印著巨大LOGO的購物袋被提溜起來,又忍不住吐槽。
【嘖嘖,這堆『緊急公關』的道具,算是徹底打了水漂,連個響兒都沒聽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非要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現在想回來打掃戰場,可惜啊,戰場都被我們推平了。】
齊夢瑤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請」出齊家大門的。當別墅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在她身後「咔噠」一聲緩緩合上時,晚秋的涼風夾雜著濕氣撲面而來,她才如夢初醒。
她被趕出來了。
連同她精心挑選的、承載著她所有希望和算計的禮物,一起被丟了出來。
那幾個奢牌購物袋被整齊地碼放在她腳邊,在昏黃的路燈下,那些曾經閃閃發光的LOGO,此刻顯得無比刺眼,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身後是燈火通明的溫暖世界,門內隱約還能傳來壓抑的笑聲和溫馨的交談聲。而她,卻被隔絕在了這片冰冷的黑暗裡,像一個被遺棄的流浪者。
巨大的落差和無邊的羞辱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冰涼的鐵門緩緩滑落,最終頹然地蹲在了地上。
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緊接著,那壓抑的情緒徹底決堤,她摘下臉上的墨鏡,任由那張因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臉暴露在空氣中,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悽厲而尖銳,劃破了高檔別墅區寧靜的夜空,帶著無盡的不甘、委屈和被碾碎的自尊。她哭自己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哭齊家人為什麼如此絕情,哭那個搶走她一切的齊非渝為什麼能過得那麼好!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嘶啞,眼淚流干,身體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
風更冷了,吹在濕透的臉頰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後一點軟弱和迷茫。
她慢慢地、一寸寸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那扇緊閉的、再也無法為她敞開的大門。路燈的光線照進她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那裡面已經沒有了淚水,也沒有了悲傷,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深不見底的黑色。
那黑色之中,正燃起兩簇幽幽的、瘋狂的火苗。
是恨。
是對齊正德冷漠的恨,是對蘇婉晴疏離的恨,是對那三個哥哥無視與嘲弄的恨。
最深最濃的,是對齊非渝的恨。
憑什麼?
她死死地攥緊拳頭,斷裂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傳來的劇痛讓她感到一種病態的清醒。
憑什麼那個鄉巴佬可以輕易得到她夢寐以求的一切?憑什麼她就要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掃地出門?
她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齊家,齊非渝……你們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全部討回來!
齊夢瑤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沒有再去碰腳邊那堆「垃圾」,只是最後陰冷地瞥了一眼那棟別墅,然後轉身,拖著僵硬的步伐,一步步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她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復仇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