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審判


  「大老闆」是TA的代號,那人三年前曾口頭答應過我,只要我提供有用的證據,以後回國就和警方報這個名,自然會有人帶我去見TA。

  我當時隱約猜到了TA的身份,畢竟月姐的身份也很可疑,再者這個人怎麼會有我的聯繫方式?

  如果月姐不是……的話,此人絕不會允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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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老闆!」審訊我的那個警察一愣,然後立刻起身把我帶離審訊室。

  「小五……」

  我剛要被帶去其它房間保護起來,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

  「……舒馨月,你果然是這邊的人!」

  我轉身,看著滿臉抱歉的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半個月不見,她似乎更加疲憊不堪了,穿著一身黑色制服的她,臉色看起來更加的蒼白如紙。

  「在長沙警方還沒過來接人時,他不能和任何人接觸。舒同志,請你理解。」

  警察蜀黍當即就把我帶走。

  說實話,我早就猜到她的身份了,只不過想等她親口承認而已。

  可是一直等到我回國自首,都沒等到她一句真話。

  進入獨立的「軟包間」後,他們立刻摘下我的眼鏡、手錶、皮帶,還有打火機。

  唯獨今天沒有帶煙。

  「這些證物會在結束審訊後還給你。」

  警察同志把這些奢侈品裝進一個白色塑膠袋裡封起來。

  之所以收走這些東西,是因為害怕被捕著畏罪自殺。

  所謂的「軟包間」就是關押重犯的隔間牆壁全是軟體海綿,就算想撞牆都沒機會。

  「警察同志,這裡有煙抽嗎?我菸癮犯了,還口渴……」

  我坐在軟體凳子上,平靜地問道。

  「進來這裡了你還想抽菸啊,好好想想怎麼爭取減刑吧。」

  警察同志鎖上鐵門後,便快速離開。

  「麻煩給我一瓶水,我買!謝謝!」

  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後,便躺下休息。

  昨夜熬了個通宵,今天又過來自首,實在是太困了……

  「蔣愛軍,別睡了,你們長沙的警察過來了。」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把我從美夢中喊醒。

  睜開眼,發現鐵門外站著四五個風塵僕僕的人民警察。

  胸牌上有兩個醒目的字:湖南!

  不知怎麼的,我眼眶突然就紅了。

  中國、湖南,多年熟悉的字眼。

  媽媽,我終於回來了。

  我揉了揉眼睛,邁腿走出去,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在果敢八年,我就哭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園區,第二次就是和板磚他們告別。

  後來,甚至連眼眶都沒紅過,更別說輕易流淚了。

  今天,我卻特別想哭。

  真的,莫名的想哭,無數次紅眼。

  我被湖南警方帶出來時,月姐又站在警車旁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有著千言萬語。

  她大我五歲,三十多歲的人,看著就像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

  她已回國,任務也完美完成,可以提前享受退休生活了。

  而我,已從當年那個陽光開朗青澀的大男孩,變成了……

  一眼看過去,就是那種表面斯文貴氣,而內心裡腹黑無情的男人。

  見我出來,她向前走了一步,紅唇微啟,想說什麼。

  我挺胸,從她身前闊步走過,並沒有去看她,而是直接上了湘A牌照的警車。

  原本按照慣例,從那邊回來的人要先去國家指定的醫院接受檢查,但是警察看我四肢完整無缺、然後又是名牌加身的上流社會精英模樣,直接省去了這個環節。

  上警車後,我則繼續睡覺。

  在果敢八年,從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現在回國了,還有專業人士「保護」,趕緊補覺。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我們終於回到星城長沙市。

  我闊別整整八年的家鄉。

  當我踏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聽著熟悉的鄉音,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時,再次紅了眼眶。

  「怎麼樣,這八年,長沙是不是變得更加和諧美麗了?國外再怎麼奢侈的生活,都比不上家鄉一碗12元錢的米粉。」

  一道滄桑的男中音,將我從幻夢中拉回現實。

  車門打開,一張方正黝黑的國字臉映入眼帘。

  男人五十歲左右,寸頭,濃眉大眼,身穿黑色西褲,白色襯衣。

  中等個子,身板挺拔,渾身有種令鬼魅魍魎害怕的強大氣場。

  他是?

  大老闆!

  「……」我抽了抽嘴角,如鯁在喉。

  「蔣愛軍,歡迎你回到長沙!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最終你還是選擇回國接受審判!自我介紹下,我是『大老闆』,也是此次行動的最高指揮……」

  「餓了,我想嗦粉,無名粉店得粉。」

  我下車,注視他那雙深邃又堅毅的目光,用地道的長沙話說道。

  「小李,你去那邊打兩碗粉來,要牛肉的,大片加辣,我正好還沒吃中飯,陪你嗦碗粉咯。」

  大老闆咧嘴一笑,讓下屬去買米粉了。

  我不知是哭還是該笑,等會嗦完粉,就要開始接受他全方位調查和正義的審判了。

  三天後。

  我和大老闆頂著超級黑眼圈從刑警隊的審訊室走出來。

  他三天四夜沒睡,我自然也跟著沒睡。

  他和一個做筆錄的警察,不分晝夜地審了我三天四夜。

  在這期間,餓了就點碗粉嗦,困了就在椅子上眯幾分鐘,除了上廁所,幾乎沒離開過房間。

  為了讓我吐出更多有用的證據,連和天下與大紅袍都讓我抽上、喝上了。

  其實我想說,確定不是我林肯車上的煙?

  我上周可是放了一箱和天下,一箱古巴雪茄在裡面。

  忘記搬下來了。

  「至於你前天提及的呂順和阿猛,阿猛現已被捉拿歸案,到時我們會再次審問他核實你的供詞。對了,呂順已失蹤多年,你是不是知道他的消息?」

  大老闆問過我三次了,雖然猜到我見過呂順,但是沒有人證物證啊!

  我又為啥要多此一舉承認呢?

  「你要是知道就告訴我,我想親眼看著他死。謝謝。」

  我揉著全是紅血絲的眼睛,恨不得在警局倒頭就睡。

  大老闆用睿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後,便讓下屬帶我去「軟包間」休息了。

  審訊結束後,他們便通知了我的家人,說我已回國自首,並讓家裡人過來探望我。

  八年時間,很多東西都變質了,唯一不變的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來公安局探望我的家人是大姐。

  這麼多年她依舊單身,接到公安局電話時,她選擇瞞著我的老母親,怕她接受不了出事。

  二姐嫁在株洲,暫時趕不過來。

  三姐在本地,無法出來。

  四姐已經通過法考,在長沙某知名律師事務所上班了。

  接到大姐電話後,她幾乎是飛奔而來探望我的,當我的大姐與四姐出現在公安局時,我幾乎是崩潰的,隔著鐵柵欄,久久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五,小五,你終於回來了,你知道這些年姐姐有多擔心你嗎?」

  大姐由於驚喜和悲傷過度,還沒和我說幾句話就暈厥了。

  後來聽四姐說,大姐這些年擔起照顧家庭的和姐妹的責任,把身體累垮了。

  才35歲的她,看起來卻跟40歲的中年婦女一樣。

  甚至還長出了兩鬢白髮。

  我坐在隔間裡,看著被120抬走的大姐,心痛得無法呼吸,可又無能為力。

  「小五,你活著就好,只要你活著,姐為你做什麼都值得。」

  四姐抓著鐵桿,看著我黝黑消瘦的臉,悲傷的眼淚直流。

  「姐,你不要做傻事,還有,千萬別告訴媽我在公安局關著,我怕她受不了。」

  我伸手,擦乾她臉上的淚。

  我曾在夢裡想過無數次我與家人的見面場景,但我沒想過會是這樣。

  「姐心裡有數,我先去醫院,明天再來看你。」

  四姐捂著嘴,大哭著跑了。

  大姐被120帶走,需要家人陪同,她自然不能留在這裡和我談心。

  臨近晚上時,二姐夫才帶著情緒崩潰的二姐從株洲市坐動車回長沙了。

  為母則剛的二姐,心裡承受力自然比苦撐多年的大姐強那麼一點點。

  但她好幾次都哭到失語,如果不是二姐夫在旁邊扶著她,寬慰她,她也會和大姐一樣。

  我向二姐詢問了一些家人的情況,她的回答讓我擔憂。

  大姐四姐因為我的問題,一直單身。

  三姐這幾年來依舊被家暴,甚至連她六歲的兒子都敢動手打她。

  她那不講理的婆婆,和暴力的老公,每次辱罵她時,都會無情的中傷我,說什麼你家裡都是女人沒有男人撐腰,你爸是活死人,你媽一身病,你弟弟是電詐犯,想離婚就殺她全家等話來威脅她……

  聽到這些,我心如刀割。

  恨不得立刻出去打死那個家暴男。

  讓探望時間結束後,我一個人坐在隔間沉默了許久許久,一直到舒馨月進來探監……

  三個月後。

  我們這些歸案涉及電信詐騙的人員,被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

  由於我是主動自首,認罪態度良好,並且是在大學時期因為家庭變故被同村騙去果敢打工,並在脅迫下進行電詐犯罪,後又因為戴罪立功,成為「大老闆」的線人,聯合他的另一個線人,提供許多有力的證據與信息,且保證電詐行動成功進行,期間又無償解救許多受害者……

  因此對我撤銷公訴,判決禁足兩年。

  意思就是,兩年內不能離開長沙,去外省需要報備。

  每個月還需要去公安局「簽到」。

  如果兩年內表現良好,就沒事,犯錯,立刻抓進去判刑。

  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刻,我再次激動的落淚……

  我從公安局出來時,那天陽光正好,雖又是陽春三月,但春光明媚,和風習習。

  當家鄉的陽光照在我蒼白的臉上時,那種安寧與幸福感,無以言表。

  大姐、二姐,二姐夫、四姐,張杰、矮子,都捧著鮮花來接我出獄了。

  張杰說,虎牙因在住院靜養,大家沒有告訴她我回國,怕她激動影響治療,讓我等段時間再去看她。

  至於瘋女人,上個月已經去世了,好在走得很安詳,也沒有任何痛苦。

  她臨死前還在和辦案的警察說,我也是受害人,希望那邊所有的惡魔得到應有的懲罰,而不是救了他們的我,和同樣與她一樣的受害者。

  她解脫了也好,最少離開了這個罪惡的世界,去了一個美好且沒有痛苦的天堂。

  當我顫抖著雙手,推開家門時,我那滿頭白髮的母親,正抱著我兒時的照片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那張滄桑慈祥的臉,是那麼親切和讓我愧疚,還有心碎。

  「媽,不孝子回來了,對不起,這些年讓你擔驚受怕了!」

  我「撲通」一聲跪在她的腳下,啞著嗓子哽咽道。

  「哐當」

  母親手裡的相冊滑落在地。

  她揉著幾近哭瞎的眼睛看著大姐,二姐她們,然後又看向跪在她腳前痛哭流涕的親兒子。

  沉默整整三十秒之久。

  她才用盡全身力氣抓緊我的手臂,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兒子,我的兒子,你終於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媽媽就要死了!我的兒啊,你到底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打電話回來報一聲平安……」

  母親的指甲,深深嵌進我的肉里,抓得我青疼。

  但我知道,這次不再是虛擬的夢境,我是真正切切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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