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把她想得太膽小了


  辛久薇抿了抿唇,倒沒想到大儒還有這般面目。

  「哥哥只是……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她斟酌著詞句,"就像這竹子,在匠人手中是笛,在漁夫手中是竿……」

  「在你口中,朽木都能雕出花來。」覺明淡淡地說,眼神落在辛久薇的臉上,讓她忍不住有些緊張。

  「你既稱在辛氏處境艱難,又為何如此信任一個不成才的兄長。」

  辛久薇呼吸微滯,輕輕笑了笑,「久薇聽不太懂呢。」

  覺明忽地笑了一下,是很輕很短暫的一點笑,讓辛久薇的後背有些發涼。

  「你如此精明,原也有聽不懂的話了。」

  辛久薇緊張起來。

  他看出來了?看出她之前在撒謊?

  

  她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大師高看我了。我一個女子,再精明又能如何?父親百年後,若哥哥撐不起門楣……」

  「你便需要一個靠山。」覺明淡聲說,「你很聰明,懂得釜底抽薪,亦懂得借勢下坡。」

  這話說得隱晦,其中意思卻足以讓辛久薇聽明白——原來那日雨夜她打的算盤他都是知道的!

  「大師說笑了。」她強自鎮定,「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轍。」

  覺明的目光像有實質,「三小姐長年居於潁州,倒不知還有這般心事。」

  辛久薇的手指絞在一起,「我是說,若再遇見祁淮予那樣的人,我定不能再上當受騙。」

  覺明靜靜看著她,目光深不可測。

  就在辛久薇快要撐不住時,他突然轉身,「經卷我收下了,七日後,來取批註。」

  這是送客的意思。

  辛久薇如蒙大赦,福了一禮便匆匆離去。

  直到走出別院大門,她才長舒一口氣——蕭珣太敏銳了,在他面前說謊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竹影深處,覺明凝視著辛久薇遠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主上。」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是那日在崇吾山上的殺手青鳶。

  「屬下已查明,辛三小姐在勻城的確見到了白忘生,只是那日白忘生並沒有給她解藥。」

  覺明摩挲著手中的佛珠,淡淡地「嗯」一聲,又忽地問:「你覺得她可信?」

  青鳶低頭道,「三小姐不過是一弱女子,如今知曉主上秘密,想必日日心驚,為了保命也自然要為主上肝腦塗地,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是嗎。」覺明輕輕一笑,「你把她想得太膽小了。」

  青鳶聽不明白,只得沉默。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即使有那日辛久薇對葉清正的暗示,辛雲舟這書也讀得並不順利。

  辛久薇踏入院門時,正聽見「嘩啦」一聲脆響,不知是辛雲舟摔了什麼東西。

  她示意守在門口的丫鬟退下,自己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辛雲舟背對著門,肩膀垮得厲害,地上散落著瓷片和水漬。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吼道:「說了別來煩我!」

  「哥哥連我也要趕走嗎?」辛久薇柔聲問。

  辛雲舟的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看見辛久薇後臉上的怒意慢慢消失了,但神情還是懨懨的,「妹妹怎麼過來了。」

  辛久薇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哥哥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葉先生又訓你了?」

  "訓?"辛雲舟自嘲地笑了聲,"他今日直接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他抓起案上一疊被硃筆批得滿目瘡痍的文章,狠狠摔在地上,"我根本不是讀書的料!"

  辛久薇手指被瓷片劃了道口子,卻渾然不覺。

  她看著兄長通紅的眼眶,心中忽地湧現一陣酸澀。

  前世哥哥被祁淮予設計落入圈套,有了紈絝之名後,也是這般自暴自棄,在外人看來易怒暴戾,實際只有如今的辛久薇才知他心中的挫敗和委屈。

  「哥哥何必妄自菲薄?」她掏出帕子按在流血的手指上,「從前趙大人都誇你於兵道有才,那說明哥哥是有學習的能力不是麼?只要用功些……」

  「夠了!」辛雲舟突然打斷她,「妹妹你最近怎麼總提什麼趙大人,那不過是他給父親面子,都過去多久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辛久薇頓了頓,委婉了一些,「我只是見哥哥讀書這麼辛苦,想著或許你別有所長,可以讀些你擅長的……」

  辛雲舟很不耐煩,「你又不是先生老師,你怎知我擅長什麼?你明明什麼都不懂,還日日指手畫腳,把我當做提線木偶!」

  辛久薇呼吸一滯,她沒想到哥哥會這樣想。

  「我只是……想幫你找到適合的路。」她聲音輕了下來。

  「適合我的路?」辛雲舟苦笑,「還是適合你的路?」

  他指了指地上的文章,「你知道我昨夜熬到幾時嗎?就為了寫出能讓葉先生滿意的破題!可結果呢?」

  「我早說過我不擅長讀書、不喜歡讀書!可你,還有長姐,非要我去和祁淮予爭,非要我做葉先生的學生!」

  「妹妹。」辛雲舟看著辛久薇,「你到底是想給我找適合的路,還是想用我贏祁淮予而已?」

  辛久薇猛地一愣,整個人都有些呆住了。

  哥哥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辛雲舟說出話來也有些後悔,「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辛久薇攥緊了手中帕子,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可於哥哥的事上,她確實心急了些。重生歸來,總想著要幫兄長避開前世的悲劇,讓他讀書,想他成才,卻忘了問他真正想要什麼、擅長什麼。

  她呼吸了幾個來回才壓下心中思緒,「那,哥哥想走什麼樣的路?」

  辛雲舟愣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我……我也不知道。」

  這回答比爭吵更讓辛久薇心痛。她的兄長,竟連自己想要什麼都說不清楚。

  「你出去吧。」辛雲舟別過臉,「我想一個人靜靜。」

  辛久薇想再說些什麼,卻見他已經轉過身去,背影寫滿抗拒。

  她只得默默退出,臨走時輕輕帶上了門。

  迴廊曲折,辛久薇走得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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