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污點」


  看著林晚意的馬車遠去,辛久薇站在靜園的門口,秋風吹動她的裙擺。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墨跡未乾的藥方,又抬頭望向陰沉沉的天空。冰冷的算計之城中,似乎照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光。她握緊了藥方,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林晚意,或許是她在這座冰冷城池裡,收穫的第一個,真正的盟友。

  辛葵的傷勢在林晚意的妙手和辛久薇的精心照料下,恢復得很快。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幾日後,一封措辭懇切、充滿「佛性」的請柬送到了靜園——二皇子蕭灼在京城著名的古剎「慈恩寺」設下素齋,邀請諸位兄弟、宗室及家眷一同禮佛論道,為病中的太后祈福。

  「鴻門宴。」辛葵看著請柬,冷冷道。

  辛久薇將請柬放下,指尖划過上面蕭灼親筆書寫的、飄逸出塵的字跡。這位二殿下,果然出手了。禮佛祈福,名頭冠冕堂皇,地點又是清修之地,讓她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

  「備車,去吧。」辛久薇淡淡道。該來的,躲不掉。

  慈恩寺古木參天,梵音陣陣。素齋設在一處清幽的禪院中,蕭灼一身素淨的居士袍,手持佛珠,笑容溫和,如同悲憫眾生的佛子。皇后、幾位宗室親王王妃、以及蕭灼一派的幾位重臣家眷都在座。蕭珣也在,坐在蕭灼下首,神色淡漠。辛久薇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這邊,離蕭珣不遠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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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齋精緻,席間蕭灼談吐風雅,引經據典,論及佛法精妙,引來眾人陣陣附和,氣氛看似一片祥和。永嘉郡主和五公主蕭玉芙今日也格外安靜,只是偶爾投向辛久薇的目光,依舊帶著淬毒的冷意。

  酒過三巡,素茶換盞。蕭灼的目光,仿佛不經意般落到了辛久薇身上,笑容依舊溫和:「說起來,六弟妹自潁州而來,想必對京中禮佛盛景不甚熟悉。慈恩寺的《貝葉經》可是國寶,待會兒可讓住持大師帶弟妹一觀。」

  辛久薇起身,微微福禮:「謝二殿下美意。久微見識淺薄,能得見佛寶,實乃榮幸。」

  蕭灼含笑點頭,話鋒卻極其自然地一轉:「潁州雖遠,但聽聞辛大人當年為官清正,頗有賢名。辛家詩書傳家,家風嚴謹,才能培養出六弟妹這般……蘭心蕙質的女子。」他先是捧了一下辛家,隨即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只是這京城啊,規矩多,人心也雜。不比潁州淳樸,一紙家書,幾卷詩書,便可安守清名。弟妹驟然身處風口浪尖,一舉一動皆被放大檢視,想必也頗為不易。」

  他嘆息一聲,仿佛真心為辛久薇著想:「為兄聽聞,近日京中有些許流言蜚語,中傷弟妹清譽,甚至……牽涉辛家門風。弟妹切莫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只是……」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在座眾人,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這皇子正妃之位,關乎天家顏面,關乎六弟清譽,更關乎社稷安穩。弟妹日後還需更加謹言慎行,時時以辛家清正門風自省,莫要讓那些無稽之談,污了辛家清名,也……連累了六弟才好。」

  字字句句,如春風化雨,卻字字誅心!表面是安慰,是提醒,實則句句都在強調辛久薇的「出身低微」與「京城格格不入」,強調辛家所謂的「清名」需要她戰戰兢兢去維護,否則就會「污了門楣」、「連累皇子」!他不動聲色地將辛久薇置於整個辛家的對立面,置於可能損害皇室聲譽的險境,更在在座所有宗室重臣心中,深深烙下了「辛久薇是蕭珣的污點和負擔」這一印象!

  禪院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辛久薇身上,帶著審視、懷疑、甚至隱隱的排斥。皇后微微蹙眉,看向辛久薇的眼神更添了幾分不喜。

  辛久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血液幾乎凝固。蕭灼這一手,比永嘉的明刀明槍狠毒百倍!她無法直接反駁,否則就是「氣性大」、「不識好歹」。她只能忍!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怒火和屈辱,臉上努力維持著溫順和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與委屈。她再次起身,對著蕭灼的方向,深深地福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地說道:

  「二殿下教誨,久微銘記五內,如雷貫耳。辛家門楣清譽,乃是祖輩心血所鑄,久微身為辛家女,一日不敢或忘。殿下清譽,關乎社稷,更重於泰山。久微自知鄙陋,蒙殿下不棄,唯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恪守本分,以清者之心侍奉殿下左右,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有負聖恩,有辱門楣,更……有損殿下清名萬一。」她將姿態放到最低,將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表明自己會努力「洗白」,努力「不拖累」,用近乎卑微的承諾,來化解蕭灼這致命的一擊。

  她的話語,讓禪院內陷入更深的寂靜。有人眼中流露出同情,有人依舊鄙夷,也有人若有所思。

  「夠了。」一個冷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蕭珣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看向蕭灼,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強勢,清晰地響徹在禪院每一個角落:

  「皇兄多慮了。本王選妃,看的是人,不是門第。辛家如何,本王心中有數。至於久薇……」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辛久薇低垂的發頂,那眼神深邃專注,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進她強裝的平靜之下,「她於本王,是患難與共之人。她的品性,本王信得過。外間流言蜚語,不過是跳樑小丑的吠鳴,何須在意?更遑論『連累』二字!本王行事,何須他人置喙?」

  他最後一句,鋒芒畢露,氣勢陡然攀升,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座眾人,帶著一種睥睨的冷傲。這不僅是維護辛久薇,更是對蕭灼那番「語重心長」的警告最直接、最強硬的反擊!他在宣告:辛久薇是他的人,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更輪不到別人用「門第」來質疑他的選擇!

  蕭灼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僵住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呵呵一笑:「六弟對弟妹情深意重,為兄欣慰。只是身為兄長,總不免多叮囑幾句。既然六弟如此信賴,為兄便放心了。」他巧妙地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離間之計,在蕭珣的強勢介入下,未能如願撕開兩人之間的裂痕。然而,蕭灼那番話,如同細小的毒刺,已經深深扎入了在座許多宗室重臣的心中。他們對辛久薇的輕視和疑慮,並未消除,反而因蕭珣的「偏袒」而更添了幾分對這位六皇子的忌憚和不滿。

  回靜園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辛久薇靠著車壁,閉著眼,臉色蒼白。蕭珣坐在對面,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馬車轆轆前行,過了許久,辛久薇才緩緩睜開眼,看向對面那個如同冰雕般的男人,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打破了沉默:

  「殿下今日……維護之情,久微感激。只是,」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直視著蕭珣緊閉的雙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殿下就不怕,被我這個『污點』,連累得更深嗎?」

  蕭珣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沒有睜眼,薄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冰冷清晰,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精準地刺入辛久薇的心房:

  「棋子,就要有用。你今日做得尚可,證明你還有價值。至於連累?」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本王的路,從來都是荊棘滿布。多你一個『污點』,少你一個『污點』,又有何分別?」

  辛久薇的心,瞬間沉入萬丈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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