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狐狸翻箱倒櫃
府衙後院,存放卷宗的庫房和書吏們日常辦公的偏廳,氣氛陡然變得壓抑。
宋濂帶著他那幾個眼神活泛、動作利索的隨從,如同幾隻經驗老到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對著迎上來的主簿、書吏們拱手寒暄,嘴裡說著「叨擾」、「請教」的客氣話。
可那雙眼睛,卻沒閒著,將庫房裡堆積如山的卷宗架子,書吏們桌案上的筆墨紙硯,甚至牆角不起眼的蛛網,都一一掃過。
「本官初來,對餘江府的事務還不甚了了。」
「尤其是這河工,牽扯甚廣,帳目繁雜。」
「還得勞煩各位,將近半年的文書、帳冊,都給本官找出來瞧瞧。」
宋濂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主簿是個四十來歲、麵皮微黃的瘦削中年人,姓錢,在餘江府衙幹了快二十年,是地地道道的老油條。
他連忙躬身應著:「大人吩咐,下官們自當遵從。」
「只是這卷宗浩繁,不知大人想先看哪一部分?」
宋濂踱到一排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冊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就從……河工開建之初的徵調民夫名冊,還有最早那批錢糧的撥付記錄看起吧。」
他挑的,正是最容易出紕漏的地方。
錢主簿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趕緊招呼幾個書吏,手忙腳亂地去架子上翻找。
宋濂也不催促,就那麼背著手,在庫房裡慢慢踱步,偶爾停下來,拿起一份無關緊要的舊檔看看,似乎真的只是在「熟悉情況」。
但他帶來的那幾個隨從,卻沒閒著。
他們分散開來,有的幫著書吏找卷宗,有的則看似隨意地跟書吏們搭話。
「這位老哥,瞧著面生,是剛來府衙不久?」一個隨從湊到一個年輕書吏旁邊,笑嘻嘻地問。
那年輕書吏明顯有些緊張,手裡的冊子都拿不穩了:「小……小人是上個月才調過來的。」
「哦?那之前是在何處高就啊?」
「在……在縣衙里做過幾年筆吏。」
「那對這府衙里的門道,怕是還不熟吧?尤其是這河工的帳,聽說複雜得很,稍不留神就容易出錯。」隨從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體己」的味道。
年輕書吏額頭滲出細汗,囁嚅著:「是……是有些複雜,不過……不過錢主簿和幾位老先生都教導過,小人不敢馬虎。」
另一個隨從則湊到錢主簿身邊,幫他撣了撣一本滿是灰塵的冊子。
「錢主簿,您在這府衙是老人了,想必對這餘江府上下,都了如指掌吧?」
「宋大人初來乍到,以後還得您老多多幫襯才是。」
錢主簿腰彎得更低了些,臉上堆著笑:「不敢當,不敢當。能為宋大人分憂,是下官的本分。」
他心裡卻暗自叫苦。
來之前,李策大人特意把他們幾個主事的叫過去,仔仔細細叮囑過一番。
帳冊是早就做平了的,話術也對過幾遍。
可面對這位京城來的笑面虎,還有他身邊這些看著就精明過人的隨從,誰心裡能不打鼓?
很快,幾摞厚厚的冊子被搬到了偏廳的桌案上。
宋濂坐下,也不急著翻,先是端起剛沏好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才拿起最上面那本民夫徵調名冊,一頁一頁,看得極慢,極細。
哪個村,征了多少丁,姓名,年齡,籍貫……他都看得清楚。
偶爾,他會停下來,指著某個名字問:「這個李老四,冊子上寫著是石匠,可後面附的勞役記錄,怎麼多是些挑土方的活?」
錢主簿趕緊上前,翻開另一本記錄對照:「回大人,這位李老四,原是報的石匠,但到了工地一試,手藝潮得很,砌的石頭縫都不穩當。工頭就把他調去挑土方了,工錢也按挑土方的標準給的,這後面有工頭的籤押為證。」
宋濂不置可否,又指向另一處:「這張家村,報上來的丁壯數目,似乎比鄰近幾個村子少了不少?可是有什麼緣故?」
「回大人,」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書吏連忙接口,「張家村前兩年遭過水災,青壯年外流了不少,所以這次徵調,確實人手緊張些。府衙體恤,就酌情減少了他們的攤派。」
宋濂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那書吏:「哦?府衙如此仁慈?」
那書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強自鎮定:「秦……秦大人說了,修河是為了百姓,不能再額外加重百姓負擔。」
宋濂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看冊子。
偏廳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眾人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宋濂看完了民夫名冊,又開始看錢糧帳目。
每一筆銀子的進出,每一石糧米的消耗,他都看得仔細。
遇到稍有疑慮的地方,便立刻發問。
錢主簿和幾個老書吏輪番上陣,引經據典,拿出各種票據、文書來佐證,回答得滴水不漏。
秦珩宇早就吩咐過,明面上的帳,一定要做得天衣無縫。
那些真正從黑石嶼流出來的錢糧物資,早就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化整為零,變成了下游州縣的「支援」,或是某些「查抄所得」,根本不會出現在這本大帳上。
饒是如此,宋濂那如同鷹隼般的審視,還是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宋濂幾乎把近期的主要帳冊都翻了一遍。
他放下最後一本冊子,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帳面上,確實沒什麼大問題。
該有的記錄都有,該走的流程也都走了。
秦珩宇和他手下的人,把表面功夫做得相當紮實。
可宋濂總覺得,這平靜的水面下,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太平順了,反而透著古怪。
尤其是那些下游州縣送來的「支援」,數目之大,調度之快,簡直不像地方官府平日裡的拖沓作風。
秦珩宇一個初來乍到的質子,就算掛著安撫副使的名頭,真有這麼大的能量,能讓那些地方官如此「鼎力相助」?
宋濂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看來,光看這些死帳本,是挖不出什麼東西了。
得換個法子。
他站起身,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辛苦各位了。」
「今日就先到這裡吧。」
「這些帳冊,本官想借回去,再仔細看看,不知可否?」
錢主簿哪敢說不,連聲應是。
宋濂滿意地點點頭,帶著那幾摞沉甸甸的帳冊,和他那些依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隨從,離開了偏廳。
看著他們走遠,錢主簿和幾個書吏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
「總算是應付過去了……」錢主簿抹了把額頭的汗。
「這位宋大人,可真不是好相與的……」
而此時,西跨院內。
宋濂坐在燈下,面前攤開著那些從府衙借來的帳冊。
他並沒有立刻細看,而是對著身邊一個最心腹的長隨吩咐。
「派人去查。」
「查那個張家村,是不是真遭過水災,外流了多少人。」
「再查查蘇州、湖州那幾個知府,最近跟餘江府這邊,除了公文往來,私下裡可有什麼接觸?」
「還有,那個叫張石頭的工頭,什麼來路,也給我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