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孔多在下雨


  「《夜雨寄北》是一首很神奇的詩。」王子虛說,「這首詩,一共有四個時態,一句一個時態。」

  「君問歸期未有期,這是過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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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山夜雨漲秋池,這是現在時。」

  「何當共剪西窗燭,這是將來時。」

  「卻話巴山夜雨時,這是在未來談論現在,將來完成時。」

  王子虛停頓片刻,看了兩人一眼,接著說:

  「李商隱寫這首詩的時候,四十歲左右,剛剛失去了在長安的微職,正好東川節度使邀請他入幕府任職,為了生計考慮,他翻越秦嶺,來到巴蜀梓州當參謀。

  「巴山路遠,盤纏不繼,帶上家眷顯然不現實,只能與家人分居,一別就是數年,歸期無定。所以有了首句的『君問歸期未有期』。無奈到連虛假的安慰都給不出來。

  「在說完『未有期』之後,突然冒出一句看似跑題的閒話,『巴山夜雨漲秋池』。

  「就好像一個笨拙的老公,試圖把妻子的注意力從『歸期未定』這個壞消息上引開,拋出一句無聊又稀罕的閒話:今天的雨,好大呀!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驚人的轉向:『如果我回了家,我和你剪燭之時,會說起今天的巴山夜雨』。

  「他不再看向未來的歸途,而是把眼前這場困住他的雨,預支為未來重逢時的談資。

  「這是一個非凡的精神動作,當下的思念成疾被提前封存,成了一個待拆解的禮物。等於對妻子說:我沒有歸期可以承諾,但我承諾,我會永遠記得此刻。一場預支的溫暖,把那個還未發生的場景,變成了對抗孤獨的唯一避難所。

  「他沒有說他有多想她,只是漫無邊際地談起這場雨,卻比直接說『我想你』更加動人。

  「但遺憾的是,李商隱寫這首詩時,他的妻子已經死了。

  「『何當共剪西窗燭』是永遠無法完成的承諾,『卻話巴山夜雨時』是永遠無法實現的未來。

  「他永遠也不可能和她談起這場雨了。」

  王子虛停頓了片刻,面前的鐘教授和林硯舟都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道:

  「在評論這首詩時,一般認為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妻子死了,但李商隱當時還不知道;

  另一種是,李商隱知道,但他不信。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是顛沛流離時的漫天夜雨里,最渺小、最平凡的期待。可是就連這樣的期待,也實現不了。

  「究竟是因為不知道真相,才會在無邊黑暗中仍然懷抱著小小期待;還是儘管知道真相,卻仍然選擇抱緊那一點微茫的希望……我們已無從得知,只能猜測。

  「但無論如何,這是中國詩歌史上最漫長的一場秋雨。

  :

  「李商隱的餘生被這場雨淋濕,此後一直困在這場雨里。」

  王子虛說完,進行了長久的停頓,似乎在整理思路。

  鍾教授開口,催更似的問道:「那另一場雨呢?馬孔多的那一場呢?」

  王子虛又停頓了一會兒,才再次開了口:

  「李商隱在最黑暗、最迷茫、最孤獨的時候,選擇和妻子說起雨。《百年孤獨》里也有類似的情節。

  「赫里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在戰爭中感到徹骨的孤獨,給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發了一封電報,電報里說——

  『馬孔多在下雨。』

  「『馬孔多在下雨』,鄭重其事地用每一個字都花錢的電報來發,就為了說這樣一件無聊的小事。

  「實際上,此時正是馬孔多被歷史的洪流撕碎之時:馬孔多曾是個世外桃源,人們連冰塊都沒見過。香蕉公司的到來,帶來了虛假繁榮,資本、寡頭、軍閥,輪番造訪,工人大罷工、政府背書的殘酷屠殺、一列列火車在夜裡秘密開出,將滿載的屍體丟到海里。

  「這一切宏大而血腥,荒謬到失真,連語言都無法描述,以至於官方後來可以宣稱『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在這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怖面前,馬爾克斯上校發電報只說了一句話:馬孔多在下雨。

  「這已不僅是閒聊,這是無法言說時唯一切實抓住的言說。屠殺可以被否認,現實可以被篡改,唯一能確認的存在,只剩下無可辯駁的『馬孔多在下雨』,這是見證存在本身的無聲慟哭,是對世界狀態最基本的確認。

  「而奧雷里亞諾上校的回電是:『別犯傻了,八月下雨很正常。』

  「這封回信,代表奧雷里亞諾沒有理解對方的精神世界,或者他理解了,可他選擇不接受,把這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原封不動地拋了回來。

  「他在巨大荒謬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現實,就像李商隱那封未投遞送達的信,沒有找到歸處。於是他很孤獨。這場雨徹底隔絕了兩人。

  「此後,馬孔多這場雨,一直持續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將一切繁榮洗刷乾淨,木頭脹裂、鐵器生鏽,田地被泡成爛泥,時間仿佛停滯了,一切都被不可避免地困在了當下。

  「這場雨成了拉丁美洲文學史上最漫長的一場雨。」

  王子虛說完,經歷了長達8秒的停頓。但在這8秒內,誰都沒說話。

  「雨,是一種另類的軟禁。」王子虛說,「在空間上,它阻滯了行動;在時間上,它綿延漫長;在視覺上,它迷離朦朧;在聽覺上,它用單調的白噪輕輕掩蓋一切聲音。它不是牢籠,沒有隔絕一切,囚禁的是感官和時空。」

  「當一個靈魂被逼到牆角,被孤獨浸透,四顧茫然時,語言已經失效,不管是在馬孔多還是巴山,人不約而同地轉向一種更原始、更普遍、更接近天地心跳的訴說模式——談論天氣:你看,下雨了。

  「這句話是一個邀請,邀請對方看見我看見的,感受我感受的。這是在這個迷惘的世界,最小限度的理解和共鳴。一切都可能被否定,我們的存在也會被遺忘,至少此時此刻,這雨水是唯一的真實。

  「天街小雨,清明時雨,空山新雨,寒江夜雨,長亭驟雨,僧廬滴雨,梧桐疏雨,小樓春雨,黃梅時雨,春潮帶雨,芙蓉秋雨,江湖夜雨,燕飛微雨,珠簾暮雨,竹露滴雨,渭城朝雨,杏花春雨,紅樓淚雨,夜來風雨……

  「每一場雨,都是詩人們的一次次邀請,遠隔時空,溫柔而堅定地向我們伸出手,達成一次回歸本真的連接。」

  「這場雨,在萬年裡重複了千萬遍,從巴山到馬孔多,或者下一次雨天的窗前。這是最古老的共情,可能也是最堅固的敘事錨點。詩人們在寫雨時,也許就是在寫這遙遠共時性。」

  林硯舟坐在那把白漆椅子上,僵硬的身軀開始恢復觸覺。他並非大腦放空,正相反,他腦子裡像個塞了太多東西的抽屜,關不上了。

  :

  鍾俊民教授緩緩鼓起掌來。他看著鍾教授那雙布滿皺紋的手,一下一下地、堅定地拍著。

  「好,」鍾教授說,「不愧是我看中的苗子。」

  林硯舟認識鍾教授四年了,從大一就上過他的課,從他有印象以來,從沒見過他給學生鼓掌,更沒聽過他對誰有過如此高的評價。

  他忽然覺得座位有點硬,椅子有點高,腳踩在地面的觸感有點不真實。

  「林硯舟的那個回答很不錯,如果是一場考試,可以拿滿分,可以當做參考答案。」鍾教授說,「但是我更喜歡王子虛這個回答。」

  頓了頓,他說:「我們做文學研究,往往追求概括和論斷,給古典穿靴戴帽,把一團亂麻梳成辮子。這樣很有條理,很好,但是這樣長此以往,不免演化成了管理員,把經典供起來。

  「但是王子虛不一樣,他沒有把古詩當成修辭格來分析,而是當做活人的精神動作來分析。他等於替李商隱重新活了一遍那個夜晚。

  「我們做學術,要把感受壓到概念里去。但是王子虛反其道而行之,把概念又化成了感受。這對於做學術的人來說,往往是危險的,但他把講詩也變成了一個邀請,邀請我們撫摸古詩的體溫,而不是解剖一個屍體。

  「這是一種很珍貴的能力,是寫論文寫不出來的能力。」

  鍾教授看向王子虛,目光里滿是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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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虛感受文學的方式,連接不同文本的方式,從頭到尾,都是用古典的思維再運作,古典已經在他身上內化了。

  「先前我說,我們的古詩也很先鋒,我們學古不是為了泥古,而是為了化古為新。今天,兩場雨,隔著一個太平洋,在他嘴裡合到一起了。這就是化古為新。」

  鍾教授伸手指了指:「這就是南大要的創作型的文學天賦。他理解詩的方式,本身就是詩。」

  林硯舟轉過頭,看向王子虛。

  那個人坐在旁邊,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滿足,甚至看不出「我剛才說了一段很厲害的話」的自覺。

  他只是微微低首,手指撥弄著茶杯把,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講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林硯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在迴避的事。

  對於王子虛為什麼要來讀研,許知微和高澄宇有過多種揣測,但每種揣測的前提,都是《石中火》的走紅是個意外,此人並無真才實學。

  這其實不足以解釋為什麼在王子虛公開對抗石同河的前提下,《石中火》還能以黑馬之姿逆襲,並且得到了大佬的認同和站台。

  他雖然不至於像許知微和高澄宇一樣惡意揣測,但他也在揣測。

  他覺得,畢竟自己才是科班出身,王子虛先天底子薄弱。

  至少在文學學術方面,他還是領先一頭的。

  這堂課擊碎了他這種幻想。

  他意識到一件事:王子虛不是跟他同一個維度的選手。

  :

  他之前那點把對方當做對手的心思,都幼稚得有點可笑。

  ……

  林硯舟下樓時,樓道燈又亮了。

  離午飯還有一段時間,天光大白,空氣濕漉漉的。

  林硯舟吊在王子虛身後不遠不近處。這個距離卡在能夠進行閒談式對話的臨界點上,比上午時兩人的距離還要遠了一點。

  就在兩人走到食堂前的路口,即將分道揚鑣之際,林硯舟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出憋了一路的話。

  「學長。」

  王子虛立刻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

  「我……」林硯舟口突然有點干,「我想靠文學謀生,要怎麼寫才能進入文學圈啊?」

  「只靠文學謀生挺難的。我目前只算稿酬和版稅,也只夠勉強維持我生活,買房在東海定居下來是無從談起的。」

  王子虛的態度比他想像中要熱情許多。

  林硯舟咽了口唾沫,說:「生存……是一方面。我更想知道的是,怎樣才能……讓自己寫的東西被認可?」

  王子虛愣了會兒,眼睛費力地眨了眨,似乎他問了一個淺顯卻又難以回答的問題。

  林硯舟連忙補充道:「我不是想走捷徑,我是想……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走出來的,從事業單位出來,寫書,入圍翡仕短名單,被鍾教授看中……我想知道這條路該怎麼走。」

  王子虛露出極其認真思考的表情,嚴肅到有些過分,但最後放棄似的鬆開了眉頭。

  「應該先從投稿開始。」他看向林硯舟,「你投過稿沒?」

  「……沒有。」

  「那就先投稿。」王子虛點了點頭,把目光收了回去。

  林硯舟站在原地,感到有些失望。

  他有種「以為你會告訴我一個秘密,結果只指給我一扇門」的失落。

  被退稿怎麼辦?要不要找關係?要不要先發在公眾號上攢人氣?

  他有無數個問題。「先投稿」這個回答,輕飄飄到像在敷衍。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婉拒了。

  不甘心的驅使下,他再次開口問道:「那、那先投給誰呢?」

  「不管先投給誰,總之先投。」王子虛說,「先投出去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我也並不比你知道更多。」

  這個答案同樣讓林硯舟失望。

  :

  兩人站到十字路口,王子虛問:「你去梅苑嗎?」

  「我得回去拿飯卡。」

  王子虛跟他揮了揮手,表示道別。

  「好像要下雨了。」

  「是要下雨了。」林硯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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