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著你的那片雲(祝盟主時間克服萬難)
午後的南大像一台被調慢了轉速的機器,下課的人潮逐漸稀疏,只剩下零星學生背著書包,慢悠悠走向宿舍或圖書館方向。
王子虛路過教學樓,穿過籃球場,經過那條種滿桂花的小路,頗費了一番周折,才在湖邊找到發呆的寧春宴。
她坐在柳蔭處的石凳上,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連衣裙下,露出兩條勻稱潔白的小腿,伸得筆直。
微風吹過,髮絲划過她的臉頰。她伸展身體,衣服更加貼緊軀體,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她比他想的還要瘦。
王子虛走過去,在她身旁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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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做什麼?」寧春宴頭也沒回道。
王子虛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把那杯才喝了兩口的奶茶遞給她。
「謝謝。」寧春宴道了聲謝,接過奶茶,輕輕含住吸管,抬起腿,伸直腳尖,把腳伸向樹蔭外,陽光落在腳背上,亮得晃眼。
「坐。」她拍了拍身側。
王子虛在她身旁坐下。一群野鴨闖入湖面,寵辱不驚地在湖面上留下一排排波紋。
「你肯定是來安慰我的。」寧春宴說,「不用你安慰。我知道小王子肯定是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人。剛才電視機里播的那些,不過是左子良編出來應付媒體的假話,是為了保護小王子。」
王子虛沉默。
他本來準備了好幾套說辭,沒想到寧春宴聰慧如此,已經猜到了事實,他準備的說辭,一套都用不上。
寧春宴轉過頭,認真地盯著他:「你也覺得左子良說的是假話,對吧?」
「啊?我不知道。」
王子虛沒有料到她會進行再求證。
寧春宴轉過頭,自己肯定自己:
「我跟小王子聊過,從未有過那麼心靈相印的感覺。他一定是真實存在的。」
王子虛斟酌了一會兒辭句:「從職業性質來看,這有可能是小王子的基本操作。」
「你不懂。」寧春宴大幅度搖了搖頭,「他很真誠,不是那種商業化、語聊式的假真誠。我能從他的話里感受到他的堅定內核,你明白嗎?」
王子虛輕輕點頭。這件事他否認不了。因為那些話都是他說的。
「如果他不是真實的,」寧春宴說,「我都不知道世界上什麼才是真實的了。」
王子虛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其實,是真是假,並不重要。人生在世,一期一會,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離開。探究小王子是否存在並不重要。他已經離開了,這就是他的告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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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寧春宴轉過臉看著他,眼睛裡似乎點燃了一根火柴,「很重要。」
她又重複了一遍:「對我來說,這很重要。」
野鴨們不知什麼時候游到了岸邊,一隻把腦袋別到翅膀底下,又一個猛子鑽入水裡,在一段距離外探出頭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寧春宴說,「你不許笑,不許發表意見,不許評價,只許安靜聽著,因為我需要你聽聽,好嗎?」
王子虛點點頭。
「因為我需要你聽」。面對這種話,他想不到任何拒絕的可能性。
「在安靜的森林裡,住著一隻小熊。」寧春宴用講童話故事的口吻說,「小熊總喜歡獨來獨往……」
「小熊是你自己嗎?」
「別吵,聽我講完,不然揍你。」
「好。」
「小熊總喜歡獨來獨往,」寧春宴接著說,「別的小動物在溪邊開派對,他就在遠遠的山坡上看雲。他喜歡看雲,不愛熱鬧。」
「有一天傍晚,他遇到一隻小狗。小狗也坐在山坡上,和他看著同一片雲。小熊遠遠地看著他,對他很好奇,但沒有勇氣上前搭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小狗總是坐在同樣的地方,和他看著同樣一片雲,孤孤單單的。
「小熊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他們開始說話。
「他們開始聊雲,聊風,聊山坡下的溪水,聊那片走不到頭的森林。
「他們成了好朋友。」
寧春宴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奶茶。冰塊已經全化了,甜味變得有點淡。她喝得很認真,似乎想記住這種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春天,也許是秋天,小狗告訴小熊,他該離開這裡了。
「小熊很傷心,哭得很大聲。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獨自看雲,小狗要離開,他也無非是一個人看雲,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小狗說,小熊小熊,請不要傷心,你記得我們成為朋友之前的事嗎?
「小熊點點頭。小狗說,那時候,我們還不認識,我們坐在同一座山坡上,看著同一片雲。
「在將來的每一天,我們還是會在同樣的時間,看著同一片雲。但你在看到那片雲時,會想起我。
「所以即使我們不在一起,我們也不會感到孤獨。這是很好的事,不是嗎?」
講到這裡,寧春宴咬了咬嘴唇,有點上情緒了,她在努力壓制。
「小狗離開了,」她說,「從那之後,小熊還是像以前一樣,坐在山坡上,看著遠遠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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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會想,小狗此刻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也和他看著同一片雲。
「他有時候也會想,小狗會不會生病了、摔傷了?或者會不會認識了別人,和別人一起看雲?
「但是他必須相信,小狗是在看著他的那片雲。如果不這樣想,他簡直不知要怎麼辦才好。」
寧春宴轉臉看向王子虛,眼睛亮晶晶的:「小王子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我知道他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和我呼吸同樣的空氣,看著同一片天空,我就很開心。你明白嗎?」
王子虛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被水光浸透的靈動的眼睛,他想移開目光,但沒有成功。
他當然明白。對他來說,也有一個這樣重要的人,被他藏在心中很深的地方,像一顆種子,從不澆水,但它一直活著。
那間教室里窗邊的女孩,操場上高馬尾的背影,那些畫面如同被陽光灼傷視線般,一閉眼就能看到。
他必須相信她在世界上某個地方生活著,吃飯,喝水,睡覺,有時也會想到他。這點念想支撐著他閱讀、寫作,一次又一次地投稿。對他來說,她的存在本身,就很重要。
好在,他已經和她重逢。
他刻骨銘心地了解這種情感,但是面對寧春宴,他必須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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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故事很抽象,」王子虛說,「但你的心情,我理解。」
寧春宴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那群野鴨上。
「這樣想想:假如有人告訴你,你的妻子其實並不存在,難道你不會感到沮喪嗎?」
她頓了頓,好像有點後悔自己失言,但隨即又補了一刀:「不對,你妻子失蹤那麼久,你好像本來也沒有多沮喪。」
王子虛低了低頭,湖面陽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睛。
「從小,我母親就不告而別,所以我刻意把自己活成了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存在。」他說,「我假定所有人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消失,所以我不會悲傷。我會忍耐。」
寧春宴看向他,這次是真有點後悔自己剛才失言了。
「我剛才開玩笑的。你妻子失蹤了,你肯定很沮喪。」她說,「你也是怪可憐的,小時候母親離開了,長大了妻子又離開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力道控制在接觸與未接觸的邊緣,像在摸一條被雨淋濕的狗。
「其實每個人都會離開的。」王子虛說,「只要做好準備,告別就不可怕。我只是想向你傳授這個經驗。」
「很酷的生活態度,」寧春宴說,「但是,每天都這樣封閉自己,你不覺得孤獨嗎?」
王子虛說:「哪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害怕失望罷了。」
寧春宴笑了笑,王子虛又在引經據典了。這句話出自《挪威的森林》。
這天下午,王子虛沒課,兩人坐在湖邊,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直到日漸西沉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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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春宴說,也許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也會懷念起今天。
王子虛說,那是自然。
寧春宴又說,但是如果你要離開,不能一聲不吭,必須跟我打聲招呼,提前一年告訴我。最好是寫個書面申請。
王子虛說,那是自然。
寧春宴走後,他坐在原地,看了那群鴨子很久。
野鴨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隨著湖面波光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到,這群野鴨去年冬天考試時就在這裡了。它們就住在這片湖裡,哪兒也不去,對於它們來說,這片湖就是全世界。
它們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爭吵小王子的真假,不知道有人在為一段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文字哭泣。它們只知道水涼了要梳毛,水暖了也要梳毛。
左子良的採訪,小王子的「死亡」,那些痛罵與眼淚……那些對於王子虛來說天崩地裂的大事,對於這群野鴨來說,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樁。
「做野鴨挺好的。」王子虛對著無人的湖面說。
除了微風徐徐,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沒什麼好在乎的。」他又說。
……
晚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春日殘餘的香甜。高澄宇訂的是校外湘菜館的包間,圓桌很大,人已經坐滿了,胳膊幾乎要伸展不開。
林硯舟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大麥茶。
他本不喜歡這種場合,但他還是來了,因為不想被落下。高澄宇說,「班上值得深交的都請來了」,他就只能來了。
掃了一眼包間,許知微、裴明遠、劉德……還有七八個叫不上名字但臉熟的,竟還有幾個臉也不熟。
高澄宇舉起酒杯,清清嗓子,把包間裡嗡嗡的聊天聲壓下去一點。
「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文學系內部聚聚,算是第一次同學會。文學圈不好混,團結一點,路好走一些。」
旁邊許知微接道:「對,是應該培養培養同窗情。」
「澄宇這種高質量同窗,平時想交流都沒機會,你請還能不來嗎?」又有人附和。
高澄宇笑著坐下。陳望河坐在林硯舟旁邊,摳著手機,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句:「沒請王子虛啊。」
高澄宇表情沒變,聲音降低了一點:「年紀大了,怕他融不進來。再說,我們年輕人聚聚,叫個三十多歲的,大家都拘束。」
林硯舟又點了一遍人頭,說:「也沒請蘇清鳶嗎?」
「請了請了!小姑娘家教嚴,晚上不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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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宇放下酒杯,心裡暗罵林硯舟太愣——難道他沒有注意到,這張桌子上,男女比例剛好是1:1嗎?
請蘇清鳶?他還沒那膽,怕犯法!
這次聚餐,名為同學會,實為聯誼會。說是聯誼,本質上還是資源交換。
這就是高澄宇的人生哲學:他認為,人活在世上,就是資源交換,把左手倒騰到右手,在這個倒騰的過程中,自己的價值就出來了。這是成功的不二法門。
研究生群體比較鬆散,相互之間的感情遠不如高中、本科階段,但研究生群體的資源和潛力,遠不是高中、本科同學能比的。
所以他來組局。局組起來,資源才能流通。
這個階段,最硬的資源是什麼資源?
性資源。
高澄宇又道:「對了,我還請了兩位剛認識的學妹,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大二的葉芷涵。讀書博主,粉絲超多。」
眾人望向他手指的方向,一個長相明艷的女生點了點頭。
「這位是何楊雨瀟,校學生會的,注意不是系學生會。」
何楊雨瀟也沖所有人淺笑了一下。
劉德問:「澄宇,你有點神通廣大哦,到哪裡認識的這麼漂亮的學妹啊?居然還能請來。」
高澄宇道:「低調,兩位學妹都很優秀,大家要多照顧一下。」
劉德舉杯:「那必須照顧。妹子,我本科階段也是校學生會的,我敬你一個。」
席間氛圍很快炒熱起來,高澄宇左右逢源,閒談穿插介紹,幾乎把每個人都捧了一遍。林硯舟聽下來,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佩服。
開學才幾天,同學之間的底細,都被高澄宇給摸清了。劉德的父親是省作協副主席;裴青晏教授是裴明遠的親叔叔;就連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王書瑋,家裡開著鄰省最大的民營書店。
高澄宇就像一張網,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人都網了進去,誰在哪條線上,有什麼資源,他都門清。
林硯舟低下頭,盯著距離最近的那盤烤魚,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行。
不會說話,不會來事,沒背景,沒資源,連上課發言都沒別人好。
「我就是一個凡人。」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後更難受了。
「……那個王子虛……」
他耳朵一動,抬起頭。旁邊摳手機的陳望河也抬起了頭。
說話的是許知微。話題不知道怎麼拐到王子虛身上了。
她拈起紙巾,擦了擦嘴,表情帶著點不顯山露水的優越感,似乎在談鄰居家邋遢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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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有多厲害呢,翡仕短名單,大佬親自上門簽約,挺唬人的。這幾天下來,跟普通學生也沒什麼區別嘛。」
旁邊葉芷涵歪著頭,聽的很認真。何楊雨瀟插嘴道:「他真是來上學的嗎?」
「不好說。」許知微說,「我之前覺得,他是來鍍金的,現在覺得,他沒準是在文學圈快混不下去了,以後還是得走體制內路線。」
劉德說:「他不是體制內辭職嗎?又轉回去考編制?」
高澄宇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咽下去,慢悠悠開了口。
「體制內辭職的,大多適應不了外面的環境。這種人我見多了,心比天高,最後還得回到體制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磕出清脆的聲響,「摔到地上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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