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把她找回來


  時至今日,謝雲章有些習慣了這樣的夢境。

  他知道這些或許都是自己的回憶,可記憶總在醒來那一瞬消散。

  強留不住,如今又與夫人琴瑟和鳴,他也釋懷幾分。

  且大多都是美夢,是年少時瑣碎的場面,他樂得夢見。

  今夜,眼前的一切無比熟悉。

  他仔細辨認,發覺自己進了內院門,正在走回朝雲軒的路上。

  每日都是這樣走的,他信步邁入院落大門,想起那個叫「杳杳」的小姑娘。

  夢中年少的自己,和如今的他一致,徑直走向東廂房。

  屋門大敞著,他立在門檻處,叩了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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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等,無人應答。

  「杳杳?」

  屋裡靜悄悄的。

  夢中的自己踏進門內,左右張望一番,無人。

  謝雲章卻注意,這間屋子和上回夢到時不一樣了。

  上回和那瘦小的女童走進來,屋裡還空空蕩蕩的,這次卻裝點了許多許多精細的物件。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鋪滿整間屋子的芍藥花地衣。

  原來大火之前,東廂房是這樣的。

  果然奢靡。

  還不等他看夠,夢中的自己發現了什麼,又朝屋裡那張嶄新的花梨木書案走去。

  鎮紙壓著個信箋。

  修長的指節一翻,三行端正秀氣的小楷映入眼帘。

  「公子教養之恩,杳杳畢生難忘」

  「只嘆有緣無份,你我實難相守」

  「此去,勿念」

  謝雲章一愣。

  身體不受控制,轉頭又喚兩聲:「杳杳,杳杳?」

  好像那個愛對自己笑的小姑娘,只是開了個玩笑,就等他著急上火,然後她就會笑吟吟現身。

  可是沒有,屋裡仔仔細細尋個遍,連衣櫃都拉開來了。

  就是沒有。

  那同為花梨木打的柜子里,衣裳堆疊得整齊又滿當。

  若人真的走了,怎會連衣裳都不帶呢?

  他的心被反反覆覆拉扯、起伏,腦海里不停有個聲音在說:不會的,不會的。

  他走到妝檯前,隨手打開一個妝奩,也是滿滿當當。

  衣裳首飾一件都沒帶,他輕輕舒一口氣,把下人都叫道院子裡。

  「奴婢們今日……都沒見到靜姝姑娘。」

  雖沒聽過靜姝這個名字,可他一瞬就反應過來,靜姝就是杳杳。

  「奴婢見過一回!今日三公子出門以後,她拿著什麼東西出去了,奴婢問她去做什麼,她卻不肯說。」

  恐懼,在夢裡那片黑夜下,無限蔓延。

  謝雲章已經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他似乎從未有過這樣濃烈的慌亂,漫入口鼻,叫他幾乎窒息。

  「她……她這幾日見過誰?」他聽見自己問。

  有個婢女說:「前幾日,主母喚她去過一回蘭馨堂!」

  話音未落,腳步已邁開。

  更深露重,他又是將及弱冠的庶子,自然被攔在門外。

  「請嬤嬤通傳一聲,我有幾句話要問母親。」

  「三公子啊,主母都已睡下了,有什麼事,明日起來再說吧!」

  「不,我今夜就要問,請嬤嬤通稟母親。」

  「唉呀……」

  這時院裡傳出一聲:「主母起了,請三爺到堂屋說話!」

  眼前場面一轉。

  他立在堂屋裡,僕婦簇擁著一名中年貴婦,她披著件大氅,靠坐主位交椅,打著哈欠問:

  「這麼晚了,什麼事啊?」

  「母親前幾日見過杳杳?」

  「是。」

  「您對她說什麼了?」

  「不就是你要納她為妾的事,正房夫人尚未進門,我便提點她幾句,叫她切莫心急。」

  沒有問出有用的東西。

  他茫然立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直到主母又問:「她怎麼了?」

  「她……她不見了。」手中的信紙遞過去,「留下了這個。」

  後來的一切,聽到的話,都變得飄渺、不真切。

  大致是主母在說:「這丫頭怎麼回事,你對她那樣好,她又使什麼性子?」

  「罷了罷了,就當養個白眼狼,跑了也就跑了。」

  「不就是個漂亮丫頭嘛,三郎放心,母親明日就替你擇選兩個更漂亮,更懂事的……」

  眼前屋舍開始扭曲,逐漸化成了漆黑的街道。

  不等謝雲章弄明白那是何處,一名少女從巷子裡跑出來,驚叫著「別過來」。

  她的身後,兩個醉醺醺的大漢窮追不捨。

  只有一個背影,看不見臉,可他知道那是杳杳。

  細細想來,謝雲章從沒確切記起過,這個「杳杳」是何模樣。

  他下意識追上前去,想要助她脫困。

  眼前卻憑空多出一堵牆,將他困在一邊。

  「杳杳!」

  驚呼一聲,他猛然睜眼。

  後背冷汗洇濕,他環顧四下。

  還在夢裡。

  方才,是他的夢中夢。

  轉眼,他穿著一身眼生的青色官袍,同幾個翰林一起,立在乾清宮的書房內。

  嘉德帝看著要年輕一些,頭上的白髮還沒有占據半邊。

  「至於謝卿,明察秋毫、鐵面無私,從明日起,就到都察院去吧。」

  ……

  「咱們三郎爭氣啊,都察院那種地方,哪是尋常人能進的!」

  「三哥,賀喜三哥!」

  「往後哥哥若落到三弟手中,可請三弟高抬貴手啊……」

  所有人都很高興。

  除了他自己。

  他眼裡是空的,心裡亦是。

  家宴散了,他又一次踏入東廂房。

  陳設如常,依舊是空落落的。

  找回來,快把她找回來……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叫囂,怎麼甩都甩不開,他被困住了,沒法掙脫……

  「夫君,夫君?」

  到了不得不起身的時辰,青蘿進來喚了,卻沒將男人叫醒。

  反倒是聞蟬悠悠醒轉,發覺他額間儘是冷汗。

  「醒醒謝雲章,你怎麼了?」

  這道女聲如同撥雲見日,助他猛地掙脫夢魘。

  「是魘著了,還是身子不適?今日可要告假?」

  「……不必。」

  聞蟬便提醒:「那要來不及了。」

  謝雲章下了榻。

  一如往常,任憑她為自己換上朝服。

  可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他清楚記得夢裡每一個細節。

  尤其是恐懼,失去「杳杳」的恐懼至今籠罩著他,叫他什麼多餘的念頭都生不出。

  找回來,該怎麼把她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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