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謀深動千里
宣府鎮,東南方向,東堽鎮。
夜幕低垂,天空幽藍,雪勢比白天收斂,但雪花依舊紛揚飄灑,空氣中透著刺骨寒意。
鎮子北邊的軍囤山谷,谷口兩邊高聳著崗樓,兩個兵卒抱著長槍,蜷縮著身子瞭望放哨。
崗樓下的谷口關卡,路邊放著高架火盆,火光將谷口照得影影綽綽。
好幾個兵卒正圍著火盆烤火取暖,另有五六個兵卒在警戒巡邏。
過了谷口關卡,便是整齊排列的營帳,這裡駐紮五百守營軍卒,
今日這裡又添十幾頂營篷,落宿二百名遼東鎮護糧騎兵,新設營帳旁停靠三十輛運糧大車
兵營背後圍著木柵欄,上面另開後營入口,日夜都有兵卒把守。
出了後營大門,便是二十步寬的防火帶,再往裡便是軍屯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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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入口依舊崗樓高聳,不斷有兵卒列隊巡邏,比起谷口防守更加嚴密。
崗樓之後便是密集排布的簡易糧倉,乍然看去規模頗為驚人。
每兩列糧倉會空出稍許間隙,不斷有兵卒五人一組,手持燈籠來回巡邏,其中兩人配備水囊、號角等物。
一旦發現走水跡象、燈籠自燃、不虞警戒等突發事故,士兵的水囊用來澆滅火源,報警號角會馬上吹響。
糧倉中除了巡邏士兵所持燈籠,不允許出現任何明火,違令者軍法立斬。
糧倉前方兵營也實行明火管制,營帳外只設置零星火盆,用來夜間照明。
每個火盆都有士兵徹夜看守,一旦發現走水引火之事,當值士兵立斬不赦。
遼東鎮運糧車輛和騎兵入谷之後,郭志貴趁著天色明亮,與糧庫守官核對公文。
賈璉負責數目登錄清點,不到兩個時辰便完成糧草搬運裝載。
天黑前又命軍士刷鍋做飯,簡單果腹之後,全軍便入營帳休息。
賈璉入營帳之後,因嫌帳內乾冷寡淡,因他身為司庫掌記,還擔負糧隊返程乾糧炭火採買。
於是便藉由頭出谷走動,臨行還拉著郭志貴同行。
郭志貴擔心他一人走動,或有冒失之舉,兩人便結伴同行。
雖然小鎮已入夜,但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各處店鋪燭火通亮,透著熱絡的煙火氣息。
兩人踩著滿地積雪,在街上緩步而行,郭志貴在留意沿途糧店炭鋪,賈璉卻是兩眼亂轉,只欣賞沿途風物。
經過一處臨街食肆,正支著灰布帳篷,遮住飄灑的落雪,帳篷下擺了幾張小桌,滾燙的吃食濃香彌散空中。
賈璉見了食指大動,雖在營中胡亂吃過乾糧,難有眼前這等熱食鮮活。
於是便拉著郭志貴坐下,叫兩碗羊骨湯餅,幾個下水雜菜,一壺燒酒,兩人小酌閒聊。
……
賈璉自從流放到遼東,先被發放到鴉符關勞役,賈琮曾在鴉符關大捷,在此地名聲遐邇。
遼東鎮副總兵官劉永,當初便是鴉符關參將,因賈琮讓賢推薦,他才得以升任副總兵官。
劉永對賈琮深懷香火恩義,知道他的兄長流配到此,自然傳下話語關照。
守關將士知道他是賈琮兄長,都對他另眼相看,日常對他多有關照。
鴉符關是遼東火器營駐營之地,郭志貴因著賈琮關係,自然和賈璉多有來往。
賈璉雖知郭志貴曾是西府家奴,做過自己兄弟隨身小廝,但自己兄弟讓他脫籍出府,還扶持他從軍入伍。
這志貴和寶玉一樣年紀,在遼東不過呆了兩年,就已做了把總之職,明顯是兄弟留在遼東的心腹。
賈璉自流配到遼東,已成落地鳳凰不如雞,哪還會端世家公子架式。
他服役遼東軍中,如不是賈琮故舊關照,只怕早就被人折騰半死。
如今認定郭志貴是兄弟賈琮之人,心裡多了一份親切,於公於私他都要刻意結交。
他在遼東一年多時間,只要得間隙就找郭志貴走動,平心相交,從不在他跟前擺半分故主派頭。
所以這一年時間,兩人關係算默契親近。
這街邊食肆的吃食,雖然滾熱新鮮,卻也簡單粗糲,畢竟是偏僻北地小鎮,飲食難有神京的奢華精細。
郭志貴出身低微,又在遼東臥冰軍營數年,早就什麼苦都吃過,路邊食肆吃食雖簡陋,他自然毫不在意。
卻見賈璉也吃的津津有味,還不停舉杯邀飲,似乎頗為暢快。
郭志貴心中有些感慨,三爺小時候吃過苦頭,但這璉二爺卻從小甜水泡大,正經的錦衣玉食之人。
要還是以前榮國府公子,這種路邊街攤的食物,他怕連正眼都不會瞧,如今卻能吃的香甜,也算挺不容易的。
賈璉斟滿酒杯一飲而盡,胸中酒氣上涌,說道:「志貴兄弟,說句心裡話。
要是換成以前,我不會坐在街邊食肆,頂風吹雪,喝五文錢土燒,吃湯餅雜菜填肚子。
這人生在世,前頭再怎麼富貴順心,到頭來都沒用處。
你只要倒霉一次,大半輩子都要倒霉,就像是我這樣。
我現在算看清楚了,得意之時要懂收斂,不然就會禍事臨頭。
但你只要作對一次,就有一輩子福運前程,就像是你這樣的,你跟對了我那三弟,得了他器重看顧。
你也才舞象之年,便已做到軍中把總,這等本事能為,不要說府上那些小廝。
賈家除了三弟,其餘子弟也比不上你,將來必定前途無量,我來敬你一杯!」
郭志貴舉杯對飲,笑道:「二爺過譽了,我哪有什麼本事能為。
如不是三爺除我奴籍,又走人脈舉薦我從軍,待我如手足,用心扶持導引,怎麼會有我今日。
二爺也不需氣餒,如今雖然流役軍中,但有軍中袍澤以誠相待,二爺一樣能過安穩日子。
只要熬完了年頭,總有歸家之日,我出門時和我娘說過,不在軍中混出名堂,我也沒臉回家見她。
這以後來日方長,我也是出身榮國西府,二爺在遼東還有我作伴,總比旁人親近些。」
賈璉笑道:「好兄弟,你這話我愛聽,只是我在遼東年頭可長了,你如也呆上十幾年,只怕都夠做大將軍了……」
……
兩個雖同出一府,但身份懸殊之人,在這北國偏僻小鎮,頂風吹雪之夜,意外聊得很是和契交心。
一壺土燒很快喝的乾淨,郭志貴軍務在身,行事頗為克制,攔住賈璉繼續叫酒。
兩人起身離開街邊食肆,又找了一家糧店訂購一批新鮮乾糧,下了定錢說好明日來取。
然後又沿著鎮北方向,找到一家店面嶄新的炭鋪,門口的擺著柴炭和竹炭,看著賣相都算上乘。
賈璉對郭志貴笑道:「當初在府上之時,竹炭都嫌棄有煙氣,更不用說柴炭了。
如今辦事,可不敢這麼講究,能節省就節省些,我們是野外燒炭取暖,有些煙氣也不怕,只夠購柴炭即可。」
郭志貴知賈璉因鹽鐵買賣落罪,吃一塹長一智,如今行事當真再謹慎不過。
笑道:「二爺說的極是,軍中萬事從簡實用,柴炭取暖足矣。」
此時店內走出一個男子,體型壯實,相貌普通,穿著粗布棉襖,顯得毫不起眼。
他看清楚郭志貴的樣貌,目光微微一定,笑道:「兩位客官,可是要採買成炭。」
賈璉說道:「你這柴炭作價幾何?」
那男子笑道:「柴炭一簍二十斤,售價四十文,附近兩里之內,店裡可運送上門。」
賈璉笑道:「價格倒也公道,我要採買兩百斤,明日午後車馬路過取貨。」
那男子臉有喜色,笑道:「客官可是大主顧,店裡一定挑選上等柴炭,絕不會讓客官吃虧。
只需付三成作為定金,交貨再結清餘款即可。」
賈璉和郭志貴辦妥事情,便重新返回鎮北軍囤營地。
那炭鋪老闆掂量著手中定錢,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神微有些發亮。
店裡走出一個夥計,身形挺立,相貌斯文,乍看去不像個打雜夥計。
說道:「大力,方才那人雖穿便服,但配掛加鋼製式雁翎刀,至少也是軍中把總。」
炭鋪老闆沉聲說道:「這人午間見到過,是那支運糧騎隊領頭,他們明日午後取貨,就是明日要運糧返程。
這些日子往來運糧隊伍,你可都記錄在冊,軍囤糧食何時可滿倉?」
那夥計說道:「所有運糧隊都已記錄,最近十天共二十七支糧隊,進入軍囤取糧,每隊都是三十輛大車。
其中十八支糧隊來自宣府、大同兩鎮,今天午時那支糧隊,從車馬徽號辨識,是來自遼東軍鎮。
這半月以來,從神京起運的軍糧車馬,我都有入帳記錄,按起運和分派的頻次,九日後軍囤糧食滿倉。
可以據此推算宣府鎮、大同鎮、薊鎮三地兵馬數量,還能找出薄弱之處。」
攤鋪老闆微微思索,說道:「九日時間不算短,但也不算長,今夜你就攜帶書信離開鎮子。
用孫家在各處留下暗檔渠道,將消息儘快送往關外,請大汗儘快定奪。
另外另挑選精幹人手,將消息火速送往神京,免得那邊把戲唱過頭了……」
……
榮國府,鳳姐院。
西窗下陽光明媚,王熙鳳坐羅漢榻上,穿銀紅底鳳凰刺繡對襟褙子,白綢撒金立領衫子,深紫馬繡花面裙。
頭上戴嵌珠重尾大鳳釵,寶光璀璨,煌煌生輝,十分雍容貴氣。
手中抱大姐兒正在逗趣,母女兩個時有笑聲。
因已過臘月十五,西府正發放當月例錢,五兒平兒正盤算出銀帳本。
襁褓中的大姐兒雖才四月,已出落得眉眼清晰,肌膚乳白,玉雪可愛。
五兒和平兒各自盤帳,但常被襁褓中女孩吸引,忍不住過去也逗弄幾下。
丫鬟豐兒進來,說道:「二奶奶,璉二爺往年留存月例,還有今年新發積攢,一共有四百多兩。
林大娘問是否全部寄到遼東,給璉二爺日常支用?」
賈琮雖然落罪發配,但賈琮特地發話,他在西府月例照常發用,定期寄往遼東支用。
加上往年積攢的月例銀子,如今都在王熙鳳手中,數量還頗為可觀。
王熙鳳說道:「二爺哪裡用的了這麼多,寄出兩百兩銀子就得。」
平兒說道:「二奶奶,俗話說窮家富路,二爺遠在遼東,身邊多些銀子,遇事豈不是更穩妥?」
王熙鳳笑道:「遼東那邊情形,我問過琮兄弟多次,說那裡物價低賤,遠不如神京東西金貴。
一年有五十兩銀子,過得跟土財主似的,再說二爺如今情形,用銀子更不能招搖。
他有琮兄弟袍澤關照,日常吃用都在軍營,沒有太多用銀子的地方,二百兩夠他使幾年的。
你還是太年輕,那裡知道男人的花招,手頭銀子一多,心思也會變多。
讓他身邊少些銀子,他心裡就多些算計,會少許多是非,不然他多半瞎折騰事。」
平兒跟著王熙鳳多年,怎不知她的心思,抿嘴忍住笑意,說道:「還是奶奶想的仔細。」
兩人對好本月出銀帳目,拿給王熙鳳過目,王熙鳳稍許翻看幾眼。
說道:「西府是琮兄弟家業,這府上已變了天日,但有些支出還按舊例,未免失了章法,看著太不妥當。
二太太、大嫂子還都領二十兩月例,這可是和老太太同例的。
大嫂子也就罷了,寡婦失業的,又養著一個蘭小子,咱們暫且不計較,省的讓人說刻薄。
但是二太太的二十兩月例,當初是因她是管家太太,所以才定和老太太同例。
如今她也不做管家太太,二房也已經遷去東路院,照理她不該再領二十兩。
倒不是我心疼這二十兩,因管家太太的月例,可不是一項死銀子,內裡帶著宗法禮數。
我如今雖管著西府,哪是因琮兄弟還沒娶妻,我身為長嫂代管罷了,連我都沒領二十兩的道理。
將來只有琮兄弟的正妻,才有位份領這二十兩銀子,論理二太太這項該裁剪。」
平兒說道:「奶奶這話有理,這項三爺必定心裡清楚,只是三爺還在大孝,娶妻還有兩年時間。
其中還有二老爺的情面,沒有事到臨頭,三爺不願提話茬罷了。」
王熙鳳笑道:「琮兄弟是場面上人物,他當好朝官才是正理,家裡這些雞毛蒜皮,哪裡能讓他去開口。
終究要靠我們娘們幫他張羅,不然這麼大家業沒了秩序,遲早有一日要生亂。
但我們要把這項裁剪,二太太怕要剝皮一般,必定死命折騰,要費多少嘴皮子。
她要是牽扯上二老爺,琮兄弟哪裡也會為難。」
平兒和五兒對視一眼,自然清楚二奶奶說的沒錯。
西府當家太太的二十兩份例,只有將來的琮三奶奶才名正言順,讓個偏房嬸嬸占著,里外算什麼道理?
但二太太不滿三爺得了家業,她們這些人都明鏡似的,這一年二太太也鬧出不少事。
這二十兩月例銀子,可是二太太身上最大的體面,想要一下就裁剪,必定要惹出些風波。
王熙鳳說道:「二房可還不止這幾項,寶玉房裡襲人、彩雲、彩霞都領二兩姨娘月例。
彩霞也就罷了,畢竟明年就要生養,襲人彩雲並無所出,又是偏房女人,論理不該拿二兩。
二太太如今還用著一等丫鬟,就是金釧的妹妹玉釧兒。
按著宗法禮數,西府只有老太太和琮兄弟,才有位份用一等丫鬟,二太太這也是僭越的。
如今你們兩個都睡了琮兄弟的床,鋪床迭被,端茶倒水,照樣幹著丫鬟差事,這也是不妥的。
英蓮和齡官都不是奴才,是琮兄弟自己掏銀子養的,如今他身邊明公正道,只有晴雯一個一等丫鬟。
這堂堂兩府家主,屋裡排場有些磕磣,這也不成個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