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千仞雪(189)
但水下的東西升上來了。
冰城廢墟的水潭底部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先是一縷一縷的氣泡從水底冒出來,在水面上炸開成細碎的水霧。然後水潭中央的水面開始翻湧,像鍋里的水被煮沸了一樣翻滾著往外溢。翻湧的中心浮上來一樣東西——一隻巨大的、冰制的匣子,通體灰白色,表面覆滿了細密的符號紋路,跟冰城房屋門面上的那些如出一轍。
冰匣從水裡浮出來之後整個水潭的水驟然冷了。那股鐵腥味的溫熱氣息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從冰匣表面散發出來的凜冽寒氣,寒氣貼著水面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積水重新凝結成冰,哢哢的結冰聲連成一片響徹在空蕩蕩的冰原上。
蘇辰他們站在結冰的界面前往後退。冰面在他們的腳步前方追趕著擴散,從水潭邊緣向外一路凍過去,把融化的冰城重新封凍成一片高低不平的冰丘。
那口冰匣停在冰丘的最高處。匣蓋緊閉著,但蓋縫裡透出一線極細極冷的銀白色光——那不是暖黃也不是青白,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色,像月光冷凝成了固體塞在縫隙里。
「落的東西。「小七在蘇辰背上喃喃地說。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蜷在他的背上瑟瑟發抖。「冰層下面浮上來的那個匣子,就是『落』的部份。三個人的下半截在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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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三個出不來——「蘇辰的聲音頓住了。
「要有人打開匣子。「小七說。她的牙關打著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把匣子打開,裡面的東西跟他們三個接上,他們三個才算完整。才算出來。「
她抬起發顫的手指向遠處那口冰匣。「但是打開匣子的人會變成新的『落』。開了就得留在裡面。「
蘇辰看著她。小七的睫毛上凝了一層薄霜,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她看著他,像等著他說什麼。
「我去。「蘇辰說。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戴承風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開口勸阻,因為誰都明白這件事只能這麼做。冰匣是「落「的部分,蘇辰握著那枚三足鳥碎片,碎片是「開「的鑰匙。開和落本來就是要在一起才能起效的。他帶著碎片去開匣,邏輯上是最順的。
蘇辰把小七從背上放下來交給千仞雪扶著。他踩著新結的冰面往冰丘方向走,腳下的冰層咯吱咯吱地響著,每一步都踩碎一層薄薄的冰殼。冰丘不高,但坡面陡峭,他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指尖摳進冰面的凹槽里借力,一步一步挪到丘頂。
冰匣比在下面看到的更大。它橫亘在丘頂,長約兩人並躺,寬如一人肩寬,匣壁厚實如拳。匣蓋與匣身之間的縫隙里那道銀白的光幽幽地亮著,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痕。
他蹲在匣子旁邊,從懷裡掏出那枚碎片。碎片表面的青色光流轉得極快極急,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催促著一樣,光在紋路里奔涌得幾乎要溢出表面。他把碎片舉到匣蓋與匣身的接縫處,銀白光與青光的交匯點迸出一小簇火花,劈啪一聲清響。
然後他把碎片的邊緣插進了那道縫隙。碎片嵌入銀白光縫隙的瞬間,整個冰匣猛烈地震動了一下,匣蓋表面的符號紋路從銀白變成了暖金色,金光源源不斷地從紋路里湧出來漫過匣壁淌到冰面上,把那片新結的冰面染得如同鋪了一層金粉。
匣蓋自己掀開了。
蓋板向上翻開,露出匣內幽深的空間。匣子裡沒有冰,也沒有水,只有一團濃稠的、緩慢旋轉的暗色霧氣,霧氣的中心有幾個東西在浮動——三條蜷曲的腿形輪廓,泛著溫潤的玉白色,像被雕琢了千萬年的古玉沉在霧底。
那三個人在遠處的冰面上站起來。他們從水潭殘餘的淺水區里拔出了自己的上半身,暴露在外的半截軀體下面是齊整的橫截面——像被什麼利刃一刀切斷的。但匣子裡那三條腿形輪廓從霧中升起來了,它們自動對上那三具半截軀體的斷口處,對接的位置發出一陣柔和的暖金色光,光散去之後斷口處恢復如初,三個人完整了。
他們從水裡走出來。三個人在冰面上站成一排,身形高矮不一,但面部的輪廓有某種奇特的相似,像同一枚印章蓋出來的三個不同尺寸的拓片。最高的那個膚色最白,五官線條最剛硬;中等個頭的那個膚色略深,眉眼間有一層淡淡的青氣;最矮的那個膚色近乎透明,下巴尖而窄,唇形薄如刀削。
三個人同時看向冰丘上的蘇辰。他們眼中有光——三種不同的光,金、青、銀白,像三盞顏色各異的燈映在六隻瞳仁里。
「他開了匣。「最高那個說——那是沉聲音,沙啞沉厚的聲線在空曠的冰面上盪開。「他把自己的路走完了。「
中等個頭的那個——泉水般清亮的高聲音接著說:「他替我們接了落的部分。他現在跟匣子連著了。匣子是他的。「
最矮的那個——水聲音。他的嘴唇翕動,水面之下氣泡爆裂般的音質從他喉嚨里擠出來,一串音節伴隨著細密的水霧噴在空氣中。音節落地之後在冰面上凝成一行銀白色的水字,字跡蜿蜒如蛇行,排列成一個弧形。
小七遠遠地看著那行水字。她忽然掙開千仞雪的攙扶往冰丘方向跑了幾步,站在冰丘坡底下仰頭看著蘇辰。
「水聲音說——「她大聲喊,聲音在空曠的冰面上被寒風吹得斷斷續續,「他說匣子裡有位置。落了的人就留在匣子裡。匣子是替他留的那個位置。他留在匣子裡了。「
蘇辰蹲在冰丘頂上,低頭看著腳邊敞開的匣子。暗色霧氣在他的注視下緩緩旋轉,霧中的金色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散又聚攏。他試著把腳往匣子邊緣挪了挪——那股霧氣像感應到了什麼似的漫上來,觸到他腳踝的時候發出一陣溫暖的包裹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
他往後縮了縮腳。霧氣退回匣內,安安靜靜地旋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