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千仞雪(195)

  走了不知道多久，光原的盡頭出現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圓珠，巨大到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端的茶色圓珠，靜靜臥在光原表面，半截埋在暖金介質里，半截露在外面。珠體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茶色的光從裂紋里透出來，溫溫潤潤的像一盞蒙了紗的燈。

  小七走到圓珠跟前。這枚珠子跟高台基座上那枚、跟小七脖子上摘下來給蘇辰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大了成千上萬倍。茶色的光從裂紋里湧出來照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琥珀色的暖光。

  「基座上的珠子是碎片的鑰匙。「她仰頭看著巨大的茶色圓珠，「這個珠子是城的命。珠子碎了城就凍了，珠子養好了城就活了。「

  

  她伸手去碰珠子的表面。手指觸到裂紋的瞬間茶色光從裂紋里湧出來纏住她的指尖，暖融融的像溫水包裹。她掌心的金線延伸出去滲入裂紋深處，與茶色光交融在一起，兩種顏色在她指尖匯成了一種——金中透茶、茶里含金的柔光。

  圓珠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共鳴，像一隻銅鐘被人用天鵝絨裹著的槌子敲了一下。那聲共鳴沿著茶色光的脈絡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整個光原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小七把手收回來。她的指尖上還沾著一點茶色光的餘輝，一小團光在她指尖上跳了兩下然後熄了。她看著那團光熄滅的地方，那裡殘留著一絲溫度，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對她笑了一下。

  「它認得我。「小七說。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小小的，像一彎極細的月牙。「它認得我身上的火種。我身上有蘇辰帶下去的那枚珠子的餘溫，也有碎片留下的印記，它都認得。「

  她退後兩步又仔細端詳了一番那枚巨大的茶色圓珠，然後轉過身。「我們得找一個地方落腳。這一片光原要慢慢走，城裡的火要一個個點。急不來的。「

  千仞雪指了指來路方向那片峽谷斷崖的位置。「斷崖那邊有岩壁，背風。我剛才看了一眼，岩壁底下有凹進去的淺洞，可以歇腳。「

  三個人往回走。走到斷崖下面的岩壁處果然有一個半人高的淺洞，洞口被一叢垂下來的冰掛遮著，撥開冰掛進去裡面乾燥而避風，地面是深灰色的岩石，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不算太涼。

  小七在洞裡坐下，背靠著岩壁。她把靴子脫了晾在一邊，靴子裡灌了不少融冰水，腳趾都泡白了。她搓了搓腳等血液回暖，然後重新把靴子穿上，從懷裡摸出那枚三足鳥碎片握在手心裡。

  碎片在掌心溫熱地躺著。她透過碎片表面那些細密的紋路看出去，模糊地能看見自己掌心的金線在碎片底下遊走，兩道暖光一上一下地疊著，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在同一條河道里並行。

  「千仞雪。「她忽然開口。

  千仞雪正坐在洞口背對著她望外面的光原，聞言偏了偏頭。「嗯。「

  「你之前說碎片是開的鑰匙，匣子是落的位置。那碎片能把匣子打開，蘇辰就能出來。對嗎？「

  千仞雪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頭來看著小七，眼睛在洞內昏暗的光線里亮著一點清冷的微光。「理論上是。碎片是火種，匣子是封存的容器，用火種去引容器底部的暗霧就能把它從裡面破開。但你得站到匣子面前才行。「

  「我們回去。「小七說。

  千仞雪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回不去。來時的冰洞塌了，穹頂也塌了大半。你不知道現在外面的地形變成什麼樣了。那些冰層退掉之後露出來的是全新的地貌，我們連方向都辨認不了。「

  「我有金線。「小七把掌心攤開給她看。金線在掌心裡亮著，熟金色的光。「茶色圓珠帶著就不怕迷路。蘇辰帶的那枚是主珠的分光，我身上這線是從主珠的餘溫里長出來的。主珠在那裡——「她朝洞外那枚巨大茶色圓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它一直連著蘇辰懷裡那枚小珠子。我能順著金線走到他那裡去。「

  千仞雪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小七的手腕把那道金線湊近了看。金線在她指尖底下微微跳動著，像一條有自己脈搏的活物。「你確定能順著它找回去？「

  「確定。「小七的口氣很篤定。她把金線從掌心引出來一截，那道光絲飄浮在空氣中拉向洞口的方向，指向來路背後的遠處。「它一直在往那個方向拉。從那座冰柱底下開始它就一直在往蘇辰的方向拉。之前是因為要走新路才把它壓著沒動，現在我不用壓了。「

  戴承風靠在另一側的岩壁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插了一句。「要走多久？「

  「不知道。「小七老實說，「路變了，地形我不認得。但金線會引路，多遠都不怕走丟。「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暖金光原在她面前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被殘留冰穹頂覆蓋的暗處，那些暗處的冰層正在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消退著，露出底下越來越多的岩石和暖金色地表。她掌心的金線直直地指向那片暗處的深處，那裡是她們來時的方向，也是蘇辰沉下去的冰匣所在的方向。

  「天亮就走。「她說。

  但外面沒有天亮。暖金光原自身的光太亮了，亮到分辨不出日與夜。星光從頭頂那些薄如蟬翼的殘冰穹頂里漏下來跟暖金光混在一起，天地之間只剩一種綿密均勻的暖色輝光。時間在光原上失去了刻度，小七睡了一覺醒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更久。她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洞口，千仞雪還坐在那裡沒動過，像一尊石像般紋絲不動地望著光原深處。

  「走吧。「小七說。

  她把金線引出來飄在面前，那道光絲拉著她下了斷崖重新踏上暖金光原。千仞雪和戴承風跟在她身後，三個人沿著金線指引的方向穿過光原、穿過殘存的冰丘廢墟、穿過正在崩塌的冰壁峽谷。一路上他們經過了很多東西——半埋在暖金介質里的斷壁殘垣，那些暖金色的石料上刻著跟冰壁一樣的紋路，紋路里殘存著暗淡的光；還有幾根斜插在地里的冰柱碎片，表面覆著厚霜，但霜底下能看到冰層里封著的東西——看不清形狀，只模糊地透著暗色的輪廓，像什麼人的衣角或垂落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