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千仞雪（234）
她沉進夢裡。夢裡有光，有土，有樹。有一個人坐在樹下面，手裡削著一塊木頭。旁邊坐著一個女人，也在削木頭。兩個人不說話，但削木頭的聲音合在一起，一個快一個慢，像兩把樂器對著奏。
樹後面站著很多人。他們從冰里走出來，身上還帶著寒氣，但眼睛已經在找光了。
千仞雪在夢裡笑了一下。
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做。錘要商量新區的擴建，木生要看新開的地，小七要教新來的人念咒語，帛要織更多的布。五百六十二個人要吃飯、要穿衣、要住房子、要學怎麼在光城過日子。而北邊的冰還在裂，第二批人已經在路上了。
但沒關係。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晚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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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手搭在窗台上。指尖碰到那顆歪歪扭扭的木頭心，溫溫的，像有人在裡面點了小小的一團火。
她睡著了，安穩的，塌實的，像種子被埋進土裡，等春天來。
第二天早上，千仞雪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睛，光珠的光芒已經從窗戶里照進來了，暖融融地鋪了半間屋子。戴承風不在床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她披上外衣推開門，看見門口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抱著膝蓋縮在門檻上，臉埋在胳膊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千仞雪蹲下來。「怎麼了？」
小女孩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尖凍得通紅，頭髮亂蓬蓬的，身上裹著一件明顯太大的光木纖維外套，袖子挽了好幾道。她看著千仞雪，嘴一癟：「我找不到我娘了。」
「你娘叫什麼？」
「叫……叫阿娘。」小女孩說完又哭了。
千仞雪把她抱起來。小女孩很輕，像抱著一捆乾草。她抱著孩子往營地中心走，一路上看見新來的人已經起來了，有的蹲在路邊看光木落葉，有的在石凳上坐著曬太陽，有的在蘋果樹下面轉來轉去，想伸手摘果子又不敢。木生已經在那兒了，手裡拿著一顆蘋果，對那幾個想摘果子的人說：「想吃就摘。樹上多的是。但別摘青的，青的澀。」
那些人猶猶豫豫地伸手，摘下一顆，咬一口，然後眼睛亮了。木生看著他們，也不說什麼，低頭繼續分他的蘋果。
千仞雪抱著小女孩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後在光城母珠旁邊找到了她娘。那個女人坐在地上，懷裡還抱著一個更小的嬰兒，眼睛紅腫著，看見小女孩就撲過來一把抱住，嘴裡念叨著：「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千仞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女人抬起頭，認出她來，嘴唇動了動：「你是昨天那個……」
「千仞雪。」
「千仞雪。」女人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記住，「謝謝你。我昨天太累了，睡著了，沒看住她。」
「沒事。營地里安全。」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忽然說：「我們在冰底下的時候，我做了好多夢。夢裡有人跟我說，往南走，往有光的地方走。我就一直走一直走。醒過來的時候，我還在冰里，動不了。但我聽見冰上面有人在喊。我就拼命往上頂。頂了好久好久，冰裂了。」
她抬起頭看著千仞雪：「是你們在喊嗎。」
千仞雪想了想。「是我們。」
女人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亮了。「謝謝你們。」
千仞雪搖了搖頭，沒說話。她站起來，往自己木屋走。走了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小女孩已經止了哭，正趴在娘的肩膀上，好奇地看著頭頂的光珠。
千仞雪回到木屋，戴承風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桌邊削木頭，桌上放著兩顆新削的蘋果。
「去哪了。」他頭也不抬。
「送一個孩子找娘。」
戴承風沒說什麼。他把一顆蘋果拿起來看了看，放在窗台上那顆袖珍蘋果旁邊。兩顆一模一樣，連葉子的紋路都刻出來了。
千仞雪在桌邊坐下，拿起刀和一塊新木頭。她削了幾刀，忽然說：「戴承風。」
「嗯。」
「那個孩子，她娘說在冰底下的時候聽見有人喊她。往南走，往有光的地方走。」
戴承風的刀停了一下。
「是你喊的嗎。」千仞雪問。
戴承風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我在白崖的時候，每天站在冰上面喊。喊了好多天。小七說水聲音也在喊。光城裡的火種也在喊。母珠也在喊。」他低下頭繼續削，「可能誰喊的都一樣。他們聽見了就行。」
千仞雪看著他。他削木頭的動作還是那樣，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但她看見他握刀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她低下頭，繼續削自己的木頭。
那天中午，錘從北邊回來了。他帶來了第二批人的訊息，已經過了白崖，正在往南走，大概還有十天到。人數比第一批多，可能有八百多。錘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圖，把新區的範圍又往外擴了一圈。
「房子不夠。」錘說，「光靠光木房子住不下。得想辦法。」
千仞雪想了想。「光城裡面呢。」
錘抬起頭看她。「光城裡面沒住過人。那是火種的地方。」
「但光城有牆，有頂，有光。裡面暖和。我問過小七，她說光城裡面的空間很大，火種靈們只占了一小部分。空著的地方能不能住人？」
錘撓了撓頭。「得問火種。」
「我去問。」千仞雪站起來。
她走到光城母珠旁邊。三顆母珠合在一起的光珠懸在頭頂，光從上面灑下來，暖融融的。她把手貼在母珠上，掌心感覺到熟悉的搏動。
「火種。」她輕聲說，「北邊還有很多人要來。房子不夠住。光城裡面能不能騰出一些地方給人住？」
母珠的搏動忽然快了一下。然後她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掌心傳進來，沿著胳膊往上走，一直傳到心口。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不是小七的聲音，也不是水聲音，是更古老、更沉厚的聲音，像石頭和木頭在一起說話。
「光城是所有人的。」那個聲音說，「火種是從人心裡長出來的。人回來了，火種讓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