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千仞雪(238)


  木頭裡嵌著一小塊火種碎片,被戴承風順著紋路削了出來,在光里透出淡淡的金色。

  「戴承風。」她說。

  「嗯。」

  「回去吧。」

  「嗯。」

  兩個人轉過身,沿著新修的路往南走。路兩邊是剛長出來的光木樹苗,路面上鋪著碎石和光木葉子,走在上面沙沙響。身後是白崖,是那條新生的河,是最後一塊化掉的冰。前面是光城,是營地,是三千多個從冰里走出來的人,是蘋果樹、核桃林、鹼蓬地、光木房子、火種、母珠、還有那些正在念咒語的學生。

  千仞雪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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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戴承風也停下來。

  千仞雪回頭看了一眼白崖。河還在流,水聲嘩啦嘩啦的,像很多人在說話。她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水聲音在說話。」她說。

  「說什麼。」

  「她說,光城完整了。」  戴承風看著她。他的目光很靜,靜得像那條河。

  「嗯。」他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路很長,但走起來很穩。光珠的光芒從南邊照過來,暖融融的,落在他們身上,落在路邊的光木樹苗上,落在整片正在醒來的土地上。

  千仞雪把木馬握在手心裡,一步一步地走著。掌心的搏動和母珠的搏動合在一起,和地底下光木根的搏動合在一起,和身後那條河的搏動合在一起。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大地的脈搏。

  像光城的心跳。

  像所有人一起呼吸。

  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夢。夢裡穿白袍的自己說:「然後就交給你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木馬。木馬上的小人手裡拿著木棍,朝著前方。

  她笑了。

  「交給我了。」她輕聲說。  然後她抬起頭,繼續往前走。光珠的光芒在前方等著她,營地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人們的聲音遠遠傳來,孩子的笑、錘的吆喝、木生分蘋果的慢聲細語、小七念咒語的穩當聲音、帛攪布料的嘩啦水聲、花給人看病的輕聲安慰。

  她走進光里。

  戴承風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交疊著、延長著、融合著,和所有人的影子一起,被光珠的光芒畫在地上。

  …………

  春天來的時候,冰真的化完了。

  沒有洪水,沒有泥石流,沒有預想中那種天崩地裂的場面。冰只是安安靜靜地變成了水,水安安靜靜地滲進了土裡。營地外圍那些曾經凍得比鐵還硬的凍土,在某一天早晨突然就變得鬆軟了,踩上去會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坑,帶著潮濕的、新鮮的氣息。木生蹲在地頭,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衝著正在遠處削木頭的千仞雪喊了一聲。

  「能種了!」

  千仞雪抬起頭,看見木生舉著那把土沖她揮胳膊。她把刀和木頭放在膝蓋上,眯著眼看了看天。光珠的光芒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明亮,從頭頂正上方直直地灑下來,把整個營地照得纖毫畢現。遠處的核桃林已經抽了滿樹的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光里幾乎透明。再遠處,白崖的方向,原來那片白茫茫的冰原已經消失了,露出一片灰褐色的、起伏的丘陵。丘陵上有些東西在反光,亮閃閃的,那是去年秋天種下去的光木樹苗,經過一個冬天,已經長到了一人多高,葉子在風裡翻出銀白色的背面。

  「木生說能種了。」她把這話說給旁邊的戴承風聽。

  戴承風抬起頭,往木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削他的木頭。他手裡那塊木頭正在慢慢變成一個碗的形狀,外壁已經打磨得很光滑了,內壁還粗糙著。他的刀法還是那樣,不快不慢,每一刀都穩穩噹噹,削下來的木片薄厚均勻,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那就種。」他說。  千仞雪把膝蓋上的木頭和刀收進腰間的袋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她往木生那邊走過去,戴承風沒有跟上來,繼續削他的碗。

  那天下午,整個營地的人都下地了。木生把地分成了幾大塊,一塊種麥子,一塊種豆子,一塊種鹼蓬,還有一塊留著種菜。錘帶著他那幫蓋房子的人臨時改行當了農夫,幾十個壯勞力排成一行,從地的這頭翻到那頭,鋤頭起起落落,土浪翻湧,帶著潮濕的、新鮮的氣息。婦女們在後面撒種,阿月帶著幾個手巧的姑娘把種子拌上草木灰,一把一把地撒進溝里。孩子們跟在最後面,用腳把土踩實。最小的那幾個,三四歲的光景,踩土踩得歪歪扭扭,經常一腳踩到溝外面去,被大一點的孩子拎著後領拽回來。

  千仞雪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也拿了一把鋤頭走進地里。她不太會翻地,鋤頭下去,深淺不一,木生走過來教她怎麼握鋤把、怎麼用腰勁。她學了一會兒,慢慢找到了感覺,鋤頭落下去,翻起來的土漸漸勻了。

  「你學什麼都快。」木生說。

  「削木頭學得慢。」她說,「一百個圓削完了,戴承風說還是不夠圓。」

  木生笑了一聲。「他那個人,你削一萬個他也能挑出毛病來。」

  千仞雪也笑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光珠的光照在背上暖融融的,彎腰幹活的時候不覺得,站直了才發現背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濕了。她往遠處看了一眼,看見戴承風坐在他那間木房子的門口,膝蓋上放著那塊木頭,手裡的刀慢慢動著。他的影子被光珠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安安靜靜的。

  …………

  第一批新來的人是在化冰之後第十天到的。

  那天早晨,小七正在母珠旁邊帶著學生們念咒語。她的聲音清亮亮的,二十三個學生跟著她齊聲念,嗡嗡的聲波在光城的院子裡迴蕩。念到第三遍的時候,小七忽然停了下來。她偏著頭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營地北邊的方向看。

  「有人來了。」她說。

  守在北邊路口的是錘手下的幾個小伙子。他們最先看見那批人——遠遠的地平線上,先是冒出幾個黑點,然後黑點越來越大,變成人影,變成一隊人。打頭的是個高個子男人,臉被風吹得皴裂發紅,身上裹著破破爛爛的獸皮,背著一個用藤條編的筐,筐里坐著一個小孩。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差不多的模樣,又黑又瘦,衣服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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