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千仞雪（240）
那天晚上，千仞雪坐在門口削木頭，削了很久。戴承風坐在旁邊，還是削他的碗。他的碗已經削完了，正在打磨內壁，磨得很細，碗壁薄得透光。千仞雪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半成品，把刀放下了。
「削不好。」她說。
「慢慢來。」戴承風說，「一百個圓的削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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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完了。」
「那就削一百個碗。」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打磨碗壁，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她拿起刀，又把那塊木頭撿起來，繼續削。
光城裡面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新來的人吃飽了、喝足了、躺下了，大通鋪上此起彼伏的鼾聲從窗子裡飄出來。光珠的光變成了柔和的銀白色，像月光一樣灑下來，把整個營地照得安安靜靜。遠處核桃林那邊，有夜鳥在叫，一聲長一聲短，悠悠地飄過來。
「戴承風。」
「嗯。」
「你說他們為什麼都往這邊來。」
戴承風手裡的動作停了停。「因為有光。」
「光珠的光？」 「嗯。還有別的光。」他把碗舉起來，對著光珠的光看了看，碗壁薄得幾乎透明，光從碗底透過來，亮瑩瑩的。「人往有光的地方走。不管什麼光。」
千仞雪看著手裡的木頭，沒說話。
…………
接下來的半個月，營地像被施了法術一樣瘋長。
錘帶著他那幫人每天從天亮干到天黑，三百多棟光木房子變成了五百多棟，又變成了七百多棟。新房子從營地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擴，先是往東擴到了核桃林邊上，然後往南擴到了鹼蓬地那頭，最後往西也擴了出去，一直擴到光城西邊那條小河邊上。房子越蓋越快，光木樹的生長速度跟不上蓋房的速度，錘就帶人去更遠的地方砍普通木頭，用光木根做梁，用普通木做牆，里外抹上光泥，住起來一樣暖和。
木生把地又擴了三片，一片種麥子，一片種豆子，一片種菜。新來的人里有不少會種地的，木生把他們組織起來，分成幾個小隊，每隊管一片地。柳帶來的那六十多個勞力全是種地的好手，柳自己更是箇中好手，她看了一眼木生開出來的地，就說壟溝開得不對，水澆下去存不住。她帶著自己的人重新開了壟溝，木生蹲在旁邊看了半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千仞雪說：「這個柳，比我會種。」
千仞雪把柳安排去管糧食。柳也不客氣，當天就把營地的糧倉盤了一遍，把存糧分成了幾等，定下了每天每人吃多少、幹活的人吃多少、老人孩子吃多少。她做事又麻利又公道，幾天下來，營地里沒人不服她。
小七的咒語課從二十三個學生變成了六十多個。新來的人裡面有不少能跟火種說話的，有些是天生就能，有些是來了之後慢慢開竅的。小七把他們分成幾個班，每天輪流在母珠旁邊念咒語。火種靈們漸漸都從光城裡出來了，白天在營地里飄來飄去，晚上就坐在母珠旁邊跟學生們一起念。它們說的話越來越多，有時候還會跟人聊天，聊光城的事，聊營地的事，聊以前的事。
花管看病，忙得腳不沾地。新來的人裡面病號不少，凍傷、營養不良、風寒、拉肚子，什麼都有。花把光城旁邊的一間大房子改成了醫館，裡面擺了十幾張床，牆上掛滿了草藥。她帶出了幾個徒弟，都是手腳麻利的年輕姑娘，跟著她學認藥、學包紮、學接生。那批人裡帶的那個孕婦，在花和徒弟們的照料下，沒過幾天就順順噹噹地生了個閨女，母女平安。柳給那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光生」，說是光城生的，以後有光護著。
帛管織布，也忙。新來的人衣服大多破得不能穿了，帛帶著幾十個女人白天黑夜地織，用光木纖維混著普通麻線，織出來的布又結實又暖和。阿月那邊編蓆子編筐的活兒也多了，光城的大通鋪上全鋪了她們編的蓆子，又軟又平，比乾草舒服多了。
千仞雪每天從早忙到晚，管調度、管分配、管規劃、管安置。她做決定越來越快，越來越准。有時候一件事來了，她幾乎不用想就知道該怎麼辦。柳有一次看著她處理完一樁糾紛，咂了咂嘴說：「你這丫頭，天生就是管事的料。」千仞雪笑了笑，沒接話。她心裡知道，她不是什麼天生管事的料，她只是被逼著學會了。從幾十個人到幾千個人，從幾間木房子到幾百間木房子，事情推著她往前走，她不能不走。
那天晚上，她照例坐在門口削木頭。戴承風坐在旁邊，也削木頭。兩個人手裡的刀聲一快一慢，合在一起，像兩把樂器對著奏。削了一會兒，千仞雪忽然開口。 「今天來了七百多人。」
「嗯。」
「加起來快四千了。」
「嗯。」
「房子還能住得下。糧食也夠。布也夠。花那邊忙不過來，柳又給她派了幾個幫手。」
「嗯。」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你就只會說嗯。」
戴承風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嗯。」
千仞雪笑了。她低下頭，繼續削手裡的木頭。那塊木頭已經快削成一個碗了，比上一個圓多了，內壁也掏得勻。她把碗舉起來對著光看，碗壁雖然厚，但弧度很順，摸上去滑溜溜的。
「這個還行。」她說。
戴承風看了一眼。「下一個再薄點。」
「你要求真高。」 「你學得慢。」
千仞雪又笑了。她把碗放下，拿起一塊新木頭。「行。再削。削到你滿意為止。」
…………
人越來越多，事情也越來越多。
到了化冰之後一個月，營地里已經有了將近六千人。光城裡面的大通鋪早就擠滿了，外圍的光木房子也全住滿了，錘帶著人日夜趕工，又蓋了兩百多棟，但還是不夠。有些新來的人只好暫時住在臨時搭的棚子裡，等房子蓋好再搬。
糧食開始緊張了。木生和柳把所有的地都種上了，麥子、豆子、鹼蓬、菜，能種的地方都種了，連核桃林底下的空地都種上了耐陰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