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風暴中的火與光


  第222章 風暴中的火與光

  碧翠絲木然的坐在凳子上,周圍的修女們正在為她整理衣服,描畫妝容。

  她的裝扮極為簡約,一身純白的教會長袍,只不過布料相當講究,如果貼近了看,能看到上面繁複的暗紋。

  這是工廠中用蒸汽織布機紡織的布料,由於機器的故障率極高,這種珍貴的布料每年也不過能紡織出幾米,只有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們才能享用,遠不是那些手工紡織的布匹可以比擬的。

  這樣的布料做成的神官袍,也不過是打個底罷了,在她的肩上,披了一件紅色的斗篷,

  這是只有主教以上的神職人員才可以加上的裝飾品,燭光會的教堂比主教要多的多,只有管理中等規模以上教堂的資深主教,才有機會獲得這片輕飄飄的紅布,他們被稱為紅衣主教,有資格穿紅色的神官袍。

  可這些東西和她手中拿著的權杖相比,又算不得什麼了。

  那是樞機權杖,持此權杖者,代教皇管理整個教會,一共只有七人,這七人也被稱為守密人理事會,教皇從此七人中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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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巧,現在燭光會,沒有教皇。

  「等,等等!」碧翠絲忽的回過了身,她下意識的鬆開了抓住權杖的手,銀質的權杖向地面跌去。

  下一刻,四五隻手同時接住了它,權杖沒有落在地上,修女們小心的把權杖接力遞迴,放在了碧翠絲身前。

  「不,不對,為什麼要給我這個?我加入教會才不到一年啊!」

  碧翠絲有些驚恐的看向那權杖,拿起權杖,她的身份便能媲美帝國的任意一位公爵,教皇的位置空著,她便站在這個世界權力的頂峰。

  可,這怎麼可能

  「碧翠絲大人,這是若安家族榮耀的證明,這柄樞機權杖是初代教皇賜予若安家族的,守密人理事會永遠為若安家族留有一席。」

  「可這應當是于勒叔于勒先生的!我剛剛成為超凡者,甚至還沒晉升到【守密人】,這,這怎麼能給我!」

  「這就是于勒大人的意思,他現在有別的事情在忙,您不必擔心太多」修女的眼睛轉了轉,其他人紛紛離開了屋內。

  臉上蒙著黑紗的修女緩緩湊到近前,躬下身子,在碧翠絲的耳邊小聲說:「女皇也應允了這件事呢。」

  「女皇」

  碧翠絲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她的瞳孔顫抖著緩緩轉向了在她耳邊低語的修女:「你是」

  「一名修女,大人,無需介意。」修女輕笑著開口。

  碧翠絲閉了閉眼睛,輕聲詢問:「于勒大人有沒有給我什麼其他的東西比如信件?」

  「沒有呢,碧翠絲大人,于勒大人從來不寫信。」

  碧翠絲閉上了嘴,安靜的點了點頭,任由進入房間內的修女們為她裹了一層又一層華美的紋飾。

  「樞機大人,您接下來要參與皇室的一場冊封儀式,女皇會親自出席,請記得注意儀態。」

  「好,是冊封誰的?」

  「一個小人物,不必在意,冊封之後女皇會順便宣布西部戰事的終結,並進行獎賞,這才是重頭戲。」

  「西部戰事結束了!?我們贏了??」

  修女沒有說話,她豎起一根手指頂在唇前:「女皇會安排好一切的。」

  碧翠絲攥緊了手中的衣角,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有表現出異樣。

  帝國的西部戰事已持續數年,就這麼結束了?

  她恍然間想起了在卡斯特爾時,修斯曾對她說過一段話——帝國的戰爭是停不下來的,這台龐大的機器是靠著對外擴張前行的,倘若它停了下來

  碧翠絲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銀質權杖。

  修女沖她眨了眨眼。

  若安家族永遠效忠皇室,是皇室最忠誠的棋子。

  「女皇會安排好一切的。」碧翠絲在心中默念著,輕輕閉上了眼。

  「耶利米先生,我請求您,我請求您,不要再去海中了,海中有問題,這不對勁!」肯緊緊的抓住了耶利米的衣角:「我們等『王子』回來,他今天就會完成冊封儀式,等他回來再去卡斯特爾調查吧。」

  「滾開!」

  耶利米將肯重重的向後一推,肯踉蹌幾步跌坐在了碼頭上,喬希走過去扶住了他。

  耶利米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步走向了他的船。

  海水已經退去了太多,原本被水覆蓋的碼頭漸漸露出了基石。

  大海仿佛開了個口子一般,正在緩慢但不可阻擋的乾涸。

  誰也不知道海水會退到哪裡,誰也不知道海水中到底有什麼,大多數船上的人們都跳了下來,在碼頭上望著越來越低的水面瑟瑟發抖。

  無數人圍在碼頭上,有的尖叫,有的叫罵,有的跪在地上祈禱。

  耶利米走到了碼頭邊上,隨著海水的退去,他現在竟然比船頭還要高了,只需要向前一跳就能來到黑珍珠號上。

  當他邁開腿的時候,忽的頓了一下,看向再次拽住自己衣服的少年。

  「耶利米!」肯氣喘吁吁的,身上沾了不少泥污「不要去,我們等『王子』」

  「你還在奢望別人來救你嗎?」耶利米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他的兩眼泛紅,面色猙獰又瘋狂,可說出的話語卻沒有絲毫顫抖「我是海盜,我是船長,我不會拋棄我的船,我不會死在岸上的!」

  「可是」

  耶利米拔出了彎刀,圍著的人群瞬間退出去好遠,他用刀背拍了拍肯蒼白的臉蛋:「回去吧,小子,你註定死在柔軟的床上,我來幫你找到卡斯特爾。」

  說完,他轉身猛的一躍,在船頭打了個滾便站了起來,手裡的彎刀抖都沒抖。

  水手們發出一陣喝彩。

  「還有想下船的沒,趁現在滾!」

  海盜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口道:「老大,風暴洋統一之後,想下船的早都走啦。」

  海盜王統一了風暴洋,建立海盜王庭之後,海盜們再也沒有仗可以打了,他們只能開著船替寶石灣收海稅,做個不像海盜的海盜。

  大多數海盜們要麼去了岸上定居,要麼加入了海盜王庭,在寶石灣那塊小小的地盤上勾心鬥角。

  耶利米抬頭看向碼頭,無數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從寶石灣離開時也是這樣,曾經的海盜們站在岸上看著他的船駛向大海。

  海水在消失,或許有一天大海會整個不見,那又怎樣呢,他是一名海盜船長,沒有什麼會改變這點。

  海盜船長面無表情的轉過身,看向了越來越少的海面。

  身後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耶利米沒有回頭,他獰笑著舉起了彎刀,用最大聲音吼道:

  「開船!小伙子們,升滿帆,我們去大海!」

  萊茵的天一向灰濛濛的,今天卻格外昏暗了些,沒多久便下起了雨,皇宮中的煤氣燈亮了起來,清冷的燈光刺破了黑暗中的雨幕。

  碧翠絲手持權杖,安靜的從人群中穿過。

  每個看到她裝扮的人都面露震驚——碧翠絲大家都認識,前段時間她帶來的香皂在萊茵的上流圈子中很受追捧,不少貴婦人都想私下找她訂購一些,卻發現她好似莫名失蹤了一般。

  而再次見到她她竟拿起了樞機權杖?

  仿佛直到這時,人們才想起這個少女的姓氏,才想起她也是若安家族的一員。

  可若安家族有許多人啊,怎麼會讓她拿起權杖呢?

  說起來,似乎很久沒見過若安家族的人出現了。

  貴族們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可某些情緒卻悄悄在眼神中不停的傳遞、蔓延,席捲了整個宮殿。

  若安家族,皇室,教廷,消息靈通的人士已經開始面露不安了,女皇登基十一年了,她的敵人曾有很多,勝利的人只有她一個。

  這次她又要對誰開刀呢?

  貴族們噤若寒蟬,他們都是棋子,任由女皇擺弄,還能站在棋盤外的人,或許只剩邊境的幾位公爵了。

  人群緩緩退開,幾名侍女在前開道,女皇來了。

  碧翠絲抬起了頭,有些好奇的看向緩緩走出的那人,聖米爾帝國的女皇,這個世界上權力最頂端的人。

  她作為若安家族的一員,皇室最忠誠的臣子,卻還從未見過女皇本人。

  帝國仿若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齒輪都有自己的作用,她所效忠的,她所鄙棄的,她的敵人,她的朋友,在她冠上若安之名時就已定好,她手中的權杖,身上的紅衣,這些比她的血肉與靈魂更加重要。

  無數個精密的齒輪組成了各個組織,無數個組織構成了帝國,如今,這輛龐大戰車掌舵人露出了她的真容。

  碧翠絲眨了眨眼,隨後低頭行禮。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女皇的相貌,直到真正看到時才恍然發覺,其實她與自己一樣,都不過是一個符號而已。

  她是帝國的女皇,亦是帝國這台機器上的一個齒輪,她是冠冕,是皇位,是鑲滿寶石的劍,那團血肉不過是承載著這些身份的東西罷了。

  仿佛那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女皇」這個詞的人格化。

  她是一個空洞的符號。

  碧翠絲趕緊甩了甩頭,她最近探索真理迴廊太多了,透支精神的後遺症便是分不清現實與幻覺,她定了定神後,才看到了女皇的容貌。

  那是一個美貌冷峻的臉龐,精緻的妝容沒有半點瑕疵,她面露笑容,可與她對視的人都噤若寒蟬。

  直到從女皇的眼中看到一絲銀光時,碧翠絲才意識到自己的後遺症還未消退,她趕緊定了定神,再次看向女皇時便一切正常了,再沒有幻覺出現。

  女皇落座,碧翠絲被引導著坐在了她的左手側,她心中暗自驚訝,但並沒有表現出來。

  女皇早有安排,她當好自己的齒輪就可以了。

  一名宮廷參議念起了長長的文書,很快,一個英俊的男人便走了上來。

  碧翠絲看向他,卻只覺得仿佛看到了一團火光。

  又出現幻覺了,碧翠絲暗想,她深吸了一口氣,凝神再看時,一切又正常了下來。

  今天不知怎的,副作用格外嚴重些,她在猶豫要不要偷偷吃粒藥丸壓制一下,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實在沒有機會。

  參議繼續頌念著,平穩的聲音仿佛催眠曲,碧翠絲只得強忍著不適,儘量不要表現出來。

  她迷迷糊糊的聽著,這似乎在介紹眼前的男人——提斯大公的獨子,因舉報叛徒有功,要接受封賞。

  她聽說過這件事,這人背叛了自己的父親,背叛了自己忠實的手下,出賣了所有可以出賣的,換來了一個名義上的冊封。

  聽說連他的領民們都瞧不起他,甚至喊他「王子」。

  碧翠絲想起來了,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還曾傾慕過這位「王子」,那時他是真的王子,心懷正義,從不吝於向弱者伸出援手,就像騎士小說里寫的那樣。

  哪怕是萊茵,也流傳過不少他的事跡呢。

  「王子」跪在了女皇面前,女皇拔出了儀式用的長劍,輕輕點在他的肩上。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倘若今天不要見到就好了,似乎每個夢想都會破滅的,曾經心儀的英雄現在像只狗一樣跪在地上,搖尾乞憐——他肯定會變成比自己更忠誠的皇黨的,除了皇室,沒有任何勢力會接受他了。

  快點結束這一切吧,接下來才是重頭戲,看女皇如何使用自己這枚棋子吧,滅亡提斯,平定北境,現在又打贏了西部的戰爭,女皇從一個勝利走向了另一個勝利,帝國越來越不可戰勝,她已經書寫了光輝的歷史,將來又會走向何方呢?

  屋外雷聲炸響,暴風雨來了。

  眼前再次恍惚了一下,碧翠絲抬起頭來,要出現幻覺了,這次那位王子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不會真的變成只狗吧。

  碧翠絲好笑的抬起頭,隨後眨了眨眼睛。

  「王子」還是一團火。

  一團熾熱的火,照亮了昏聵的宮廷。

  碧翠絲有些迷惑的揉了揉眼睛,幻覺漸漸消退了,她看到了滿地的鮮血。

  「王子」抓著劍刃,長劍很鋒利,他手上的傷深可見骨,「王子」卻恍若未覺。

  他死死的盯著眼前的女皇,眼中壓抑了無數日夜的憤怒宛如烈火。

  劍尖刺進了女皇的脖子。

  女皇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此刻她終於不再像是一個空洞的符號了,她睜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迷茫與惶恐,張開嘴似乎要說什麼,卻只是緩緩倒了下去。

  精緻的妝容黏上了血跡,皇冠掉在了地上。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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