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蕭督主VS顧侍講,雄競上了?
蕭戾踏入前殿的剎那,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沈墨率先起身,玄鐵輕甲在沉默中擦出冷硬的聲響。
「殿下,禁軍尚有要務,臣先行告退。」
燕灼灼眼尾輕抬,算是應允。待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外,她的目光才悠悠落回殿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隔案對峙,一個淵渟岳峙,一個琨玉秋霜。
「蕭大人與守約也算舊識,本宮就不多費口舌了。」
「守約?」蕭戾眉峰微動,指腹摩挲著青瓷盞沿,似笑非笑。
「顧某表字。」白衣公子廣袖垂落,聲如碎玉投冰。
蕭戾忽然低笑一聲:「難怪近日坊間傳言,說華章公子與殿下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抬眼時,眼底暗芒如刃,「連表字都喚得這般親昵。」
「市井流言,不足為信。」顧華章指節扣住茶盞,「顧某鄙薄,豈敢玷污殿下清譽。」
「空穴來風,必有其因。」蕭戾看向燕灼灼。
長公主殿下一派端坐,坦然道:「那流言是本宮讓人傳的,怎麼了?」
蕭戾不語。
顧華章面起薄紅。
燕灼灼分好茶,巧慧將茶給二人端去,燕灼灼呷了口茶,繼續道:「若非如此,本宮那牡丹園,憑什麼招來那麼多有才之士呢?」
「才子?」蕭戾端起茶盞未飲,目光如鉤,直刺向對面端坐的白衣公子,「是有才之士,還是聞香逐艷的狂蜂浪蝶,殿下可得細細甄別才是。」
顧華章忽將茶盞一擱。
「噹啷」一聲清響。
「殿下慧眼如炬,自能分辨——」他眼底含了三分罕見的銳意:「何為才俊,何為狂徒。」
殿內氣氛倏然一緊。
燕灼灼饒有興致的看著蕭戾的反應,神色玩味。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蕭督主身上凜然的氣息一收,竟一瞬變得溫和無害起來,那恭敬的態度,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顧侍講言之有理,微臣恭祝殿下,喜得良才。」
燕灼灼輕不可見的撇了撇嘴,擱下茶盞起身:「正好今日得閒,本宮也該去牡丹園看看其他良才們了。」
她看向蕭戾:「孟學文那邊,就交給蕭大人了。」
「既是要查此事,蕭某自然要見一見原告。」蕭戾也站起身來,「順道也會一會殿下廣納的良才,殿下想來會同意的吧?」
燕灼灼自無不可,只是……
她上下打量了蕭戾一眼,促狹道:「帶你去可以,但你得換身衣裳才行。」
蕭戾現在這身錦衣衛督主的蟒服穿過去,還不得嚇壞那些讀書人。
一個時辰後,牡丹園。
雖還未到牡丹綻放的季節,但園內杜鵑常開,艷色點枝頭,端是一派春色。
庭園內,聚有十來位舉子打扮的讀書人。
但他們卻分坐兩邊,中間仿佛隔著楚河漢界。
左邊的舉子們明顯衣著更富貴些,他們神色倨傲,看向右邊舉子時,神情里多鄙夷。
而右邊的舉子從打扮就能看出,多是些耕地子弟與寒門。
燕灼灼帶人過來時候,雙方正就一篇文章爭執不下。但明顯,右邊的舉子學識占優,可左邊的舉子卻並不服氣。
眾人向燕灼灼見禮後,就想請她主持公道。
燕灼灼笑道:「本宮在治學文章上可是門外漢,這事還得勞煩顧侍講。」
眾人心知肚明,請燕灼灼指點,也只是面子功夫罷了。
但嘴巴上,自然得捧著,眾人看向顧華章,對於這位華章公子的學問,眾人是心服口服的,人家不止出身品貌高,那才學也是真的高。
只是,眾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今日多了一位。
才學如何尚且不知,但那身氣度,站在華章公子身旁,竟也不遜絲毫。
對於蕭戾的皮囊,饒是燕灼灼都挑不出毛病,這男人是真長了張媚主的好皮相,換上儒生的廣袖長衫後,那身殺伐銳氣收斂,竟顯出幾分出塵似仙的意味。
「這位是明夷,明先生。乃是本宮新聘的侍講學士。」
燕灼灼似笑非笑的看向蕭戾:「明先生可要不吝賜教啊,這園中諸舉子,都是本宮看好的未來國之棟樑呢。」
「殿下抬愛了。」蕭戾頷首一禮,風度翩翩,像極了讀書人。
眾舉子對顧華章是心悅誠服,但對於新來的『明先生』嘛,哼,還得試試深淺。
燕灼灼卻沒在此地久留,而是叫走了兩個舉子。
蕭戾遊刃有餘的應對著舉子們的各種刁鑽問題,視線卻隨燕灼灼的離開而移動,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將注意力收回。
旁邊的顧華章聽到蕭戾對文章的一些看法與見解後,難掩驚訝。
怕是他祖父顧相在此,都要震驚的。
朝中百官只知蕭督主的殘忍嗜殺,手段狠辣,可沒人知道,他竟是腹有詩書的。
而另一邊,燕灼灼叫走的兩人,一個正是褚玉,另一個則叫柴錦。
前者自不用多說,後者卻是盛京本地人,且家在西市開了幾家酒樓。
士農工商,商為賤,在大乾,商人也是不能科舉入仕的,不過柴家祖上有功,得了恩賜,五代可科舉,偏偏柴家人賺錢厲害,讀書那真是,夠嗆。
柴錦就是第五代,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三年前以最後一名,考上的舉子,今年春闈想要考過會試,說實話,他們柴家人自己都覺得希望渺茫。
但燕灼灼卻覺得此人有大才。
「這裡是白銀一千兩。」
巧慧將銀票遞給柴錦,柴錦連連推辭,「殿下,家父說了,我柴家酒樓願意無償提供住宿,方便進京趕考的眾學子,殿下實不用再出這筆銀錢。」
燕灼灼搖頭:「本宮既說了這筆錢由本宮出,便沒有搜刮你的道理。」
柴錦這才應下,又是一通馬屁。
燕灼灼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這一千兩是官銀,你可得收好了,認清了。」
聽到這話,柴錦上了心,仔細查看了那一箱銀子,確定每個上面都有官造的印記,他瞬間領悟燕灼灼的用意。
樹大招風,柴家為所有貧寒學子提供食宿,難免會遭人眼紅,有收買人心的嫌疑。
可若此舉背後是長公主,誰還敢來找麻煩。
「殿下放心,學生一定讓學子們知曉殿下的用心良苦!」
「不。」燕灼灼搖頭,「本宮暫且還不想讓人知曉此事。」
「啊?」柴錦這下是這不懂了。
燕灼灼沒與他解釋,只讓他老實辦差便是,她看向褚玉:「本宮已交代了錦衣衛查辦你的事,本宮也不怕提前告知你,你那事,不好辦。」
褚玉苦笑,拱手行禮道:「學生已有心理準備,煩勞殿下為學生操心了。」
燕灼灼搖頭,「不好辦,不代表不能辦,晚些本宮會將你與一眾農家及寒門學子趕出牡丹園。」
褚玉愕然看著她。
燕灼灼面上含笑:「本宮看重了爾等的文章,有意許以重金,請你們為本宮的其他門客代筆,偏偏爾等不識抬舉。」
「這事會鬧大,鬧得滿城風雨,最好鬧得滿天下參加科舉的學子盡知。」
兩人已經徹底呆滯。
燕灼灼臉上笑意不減,看著褚玉:「本宮惱羞成怒,命人威脅毆打你們,褚玉,這皮肉之苦,你願不願吃?」
褚玉身體輕顫著,他心裡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滿腔酸澀像是化成了重拳,迎面擊來,他甚至不敢相信,真的會有位高權重者,願為他們這等無權無勢的讀書人做到這一步嗎?
「殿下寧背罵名,也要為我等讀書人發聲。」
「區區皮肉之苦,褚玉又如何受不住!」
褚玉重重跪在地上,朝燕灼灼一拜,再抬起頭時,已是雙目含淚:「不論結果如何,褚玉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柴錦也願為殿下效死!」
燕灼灼起身將二人扶起,輕聲道:「本宮勢單力孤,唯願天下有才之士能盡展才華,此乃本宮所願,亦是陛下所願。」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明白了燕灼灼的深意。
褚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沉吟道:「殿下,此事鬧大後,勢必會引起各方反彈,學生斗膽,想請教殿下,朝廷最終會以何法應對此事?」
「大概會推個替罪羊出來受死,以平眾學子之怨。」燕灼灼淡淡道:「譬如,那個盜了你的文章,現在戶部任職的孟學文,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褚玉心下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燕灼灼見狀,笑問:「你們覺得這樣便夠了?」
褚玉和柴錦對視一眼,心想:不然呢?
難道還能將那些欺世盜名者全都殺完殺盡?又或者改了行卷這一陋習?顯然兩者都不可能!
燕灼灼猜到兩人所想,她走到案前,提筆寫下兩人的名字。
在兩人疑惑的注視下,她有叫巧慧取來漿糊,裁剪下兩張紙條,抹上漿糊,往那人名處一貼。
她淡笑道:「名字一糊,再將考生文章統一字體謄抄下來,誰又知道文章是誰所寫呢?」
褚玉和柴錦的目光越來越亮,他們看著前方這位大乾最尊貴的女子,對方素手翻覆間,點燃了他們心頭那把名為希望的火!
多年以後,官拜文淵閣大學士的褚玉和戶部尚書的柴錦,每每想起今日,依舊難掩激動。
糊名制一出,天下苦『行卷』久矣的學子,終於得見天光,真正有了進身之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