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釣洞


  第376章 釣洞

  「……夜半之時,主遣天使以光輝現於夢中,命其在此立起聖堂。奧貝爾心生疑惑,不敢應允。

  「第二夜,天使再至,言語如前。他只道巧合使然,仍未信。

  「至第三夜,天使以指點其額,他即刻驚醒,覺有痛楚,觸之有一孔。遂知旨意已明,不敢拖延。」

  雷蒙德調轉書本,將配圖翻給對面有點走神的女孩觀看,填色豐富精緻的畫像果然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教堂建成之日,有清流泉涌而出,飲用者傷病自愈——這就是奧貝爾主教建泉山教堂的故事。

  「直到今天,奧貝爾已魂歸天國兩百餘年,泉山依舊是最受歡迎的朝聖者目標之一。每位前往聖城的兄弟,條件允許情況下都會考慮稍繞點路,去求取一份泉水。」

  ѕтσ55.¢σм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您有去過嗎?」女孩抬起頭,這個動作讓雷蒙德意識到她似乎比印象中高一些,坐著幾乎能平視,快要夠到他的眉毛了。

  「哦,當然沒有,通常只有最出色的人才有機會被舉薦去聖城深造,那是很遠的地方。」說起來並沒有什麼遺憾,他知道那些人都是同屆中翹楚,可能有機會接過一頂主教的雙峰冠。

  「我們那屆的……好像是格林?但他最後選擇了審判庭,很多人替他可惜。」

  「為什麼?審判庭不好嗎?」

  「不,主的僕人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些人在適合的位置上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天賦。」

  「那為什麼不給每個人同等的天賦呢?」

  給孩子講故事就是這點麻煩,他們總有無窮無盡的疑問,其中有些回答起來並不容易。

  但作為訓練有素的修士,雷蒙德自有套成熟回答。

  「因為身子不可能由一個肢體組成。難道眼能對手說,我用不著你嗎?頭也不能對腳說我用不著你。

  「主使萬物各安其職,旨意不可妄測。其高深智慧無法為凡人所理解,服從安排即可。」

  伊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書遞還回來,「下一個?」

  雷蒙德看了眼窗外,第一縷晨曦已經翻過山頂,照亮修道院最高處的屋脊。此起彼伏的禱告聲陸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蕩胃部蠕動的咕嚕響動。

  時候不早了,現在是早餐時間。

  「恐怕我們得明天再講了,按時進餐、珍惜食物也是天父教導的一部分。」

  禱告室大門緊閉,暫時沒人離開,大家都等著他宣布晨禱結束,以不失禮的最快速度前往餐廳。

  遺憾的是,該出現在這的人始終沒出現。

  雷蒙德無奈地擺手,示意就此散去,大廳內很快只剩下兩人。

  「你導師呢?還有身體不適嗎?」

  「哦,那倒不是,克拉夫特先生恢復得很好。」伊馮眨巴了一下眼睛,在她臉上能看出遺傳自導師的漫不經心。

  「他說不用等他,那邊查完房就來。」

  「那他人呢?」

  「大概在查房吧?」

  今早見到克拉夫特還是在病房附近的走廊,端著換藥包行色匆匆,對於要不要參加晨禱的詢問也只隨口應了句,伊馮很懷疑他是否真的有聽清自己在說什麼。

  「就兩個病人要查那麼久?」

  「不知道,他昨天剛也給人頭上開了孔,可能往裡灌啟示、點播靈性之類比較耗時間?」

  ……

  ……

  「手抬高,對抗我的力量,再換另一隻手……對,很好,可以放鬆了。上肢肌力也正常。」

  克拉夫特給多米尼克蓋回被子,病患總體狀態不錯,神經查體沒有明顯異常,只是精神狀態從昨天的躁動轉為萎靡不振,怏怏地躺著,很符合病人形象。

  「現在我要問你一些問題,請根據直覺進行回答,不用太多思考。

  「今年是哪一年?現在是什麼季節?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你為什麼在這裡?

  「如果拇指是一、示指是二,那麼無名指是幾?

  「你帶著十七個銀幣去採購食物,買蔬菜花了兩個,肉類花了四個,還剩下幾個?」

  儘管不太理解意義所在,多米尼克逐一進行了回答,只在被問到時間和地點時產生了猶豫,最終報出一個幾天前的日期,並覺得自己還在某個小教堂里。

  據菲爾德所說,這是他們經過的第二個聚居地教堂,在那裡多米尼克的頭痛症狀開始變得更加明顯頻繁。

  然而病患對往後的事情的印象破碎不堪,像失去關鍵區塊的拼圖,無法邏輯清晰地串成完整內容。他甚至不太關心發生了什麼,顯得低沉且悲觀。

  「或許有點強人所難,但我們現在很需要你盡力再回憶一下,當時可能發現了什麼?如果口述困難,可以試著憑感覺畫出來。」

  克拉夫特讓他靠坐起來,遞上畫板和炭條。

  被夾板固定得只剩拇指和示指能動的手捏起炭條,落在畫板上,幾乎沒有猶豫地動起來,木炭與粗糙紙面摩擦,發出暴雨前昆蟲逃竄般的簌簌聲。

  一個圈,而後又是更小的一個,層層向內旋轉縮進,直到最中心處,形成完全漆黑無光的點,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牽住、凝固,仿佛靈魂正順著瞳孔與渦旋中心的連線流失。

  克拉夫特皺眉,將畫板移開。

  多米尼克的手腕仍轉動著,在被褥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旋轉圓弧軌跡,直至菲爾德抓住那隻手,從指間抽走炭條。

  他憂心忡忡地扶著同伴重新躺下,看樣子手術也只是控制病情,而非完全治癒。

  「這就是你們之前說的渦旋?」克拉夫特捧著畫板來回查看。

  就在剛才,他隱隱感覺有東西存在過,在多米尼克的視線和筆觸間,在某個無法確切描述的角度顯現,不像存在於物質層面,又被物質層面的打斷擾亂了。

  精神感官驟然鋪開,在房間內掃視巡弋,只抓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痕跡,轉眼就消失無蹤。

  大致方位毫無疑問在多米尼克身上,但再探查時,已經沒有任何殘留。

  感覺如此之熟悉,以至於可以很確定,自己也被它打擾過。

  不像是多米尼克本身的異化,反倒像是有什麼在通過他對現世施加影響。

  這讓人想起北方一個廣為流傳、卻從未證實的傳說:

  在漫長寒冬里,冰封的海面下仍藏有魚群遊動的鱗光,漁人們會按著經驗,在冰面鑿出釣孔。

  但據說,某個年代起,海水深處也誕生了一種擁有意識的存在。它透過那些釣孔——這些人類為貪慾鑿開的圓形裂隙——靜靜注視著上方。

  起初只有極少數漁人聲稱被「某種力量」抓住了手腕,突然被猛力拉入冰下。人們笑稱那是醉酒、走神或冰裂導致的意外。但失蹤者傳聞每年都有,只留下無人認領的漁具、冰洞邊緣的抓痕。

  學者們對此嗤之以鼻,畢竟北方每個冬天都要有無數人酒後在冰面跌落失蹤。要說那隻生物真實存在,就必須能同時現身於數百海里開外的釣場。

  這顯然違背常識。

  可在港口酒館裡,流傳著另一種說法:那是一頭與海岸線等長的存在,橫臥在大陸邊緣的幽深海槽里,它的無數觸鬚伸向那些因時間太久、孔徑太大而被察覺的釣洞,抓住每一隻過於貪婪的手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