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原始教學


  第382章 原始教學

  多米尼克捂著頭醒來。

  已經伴隨了他幾天的隱痛還沒完全散去,捉迷藏似的在顱腦中遊蕩,每次試圖集中注意力尋找位置,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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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往常鼻炎發作時的頭痛位置相近,但要更深些,在無法確切感知的深處,像一尾始終在深水遊蕩的泥魚。

  新任住院總菲爾德轉告了解釋,這和偶有波動的情緒一樣,都是手術後遺症,順利的話會隨時間逐漸好轉。

  潛台詞大概是,也有不順利的可能。

  最初的幾天不安後,他基本接受了自己失憶的事實。

  在這段時間裡,邪靈操控著自己幹了些不可理喻的事,多虧某個虔誠的騎士家族相助,在事態發展到不可挽回前阻止了一切發生。

  然後他們狂奔回到修道院,尋求與天父更近的人——也就是修道院長的幫助。

  曾在敦靈證明過實力的院長不負眾望,經過一系列複雜操作,打開了被邪惡侵蝕的頭顱,從中取出癥結,並埋入了一兩顆純銀加以控制。

  現在他果然好轉了,疼痛說不定是神聖的力量正在和殘餘邪惡搏鬥。

  雖然總覺得哪裡好像不太對,但整個故事邏輯非常清晰、非常標準,稍微潤色後就可以搬進《聖某某傳》里作為支撐論據。

  運氣好的話,假如手術主角今後真封聖了,那他也許會在書里客串留名,願意的話還可以把顱骨留給修會當傳世聖物,證明神跡存在。

  四捨五入一下,也算流芳百世了。

  自那次治療後,他被強令在病房靜養,不得隨意外出走動、不能接觸任何文字讀物,甚至被禁止了書寫繪畫在內的動筆行為。

  這倒沒什麼大不了,頂多有些無聊,連夢境都是空白的,像被關在一座無門無窗的白房子裡,外面有人說什麼,他確信那是對自己說的,可從來沒聽清過也記不住發音。

  但今天就有些奇怪了,他沒有在空白混沌的夢境中,病房裡也不像正常布置。

  門窗緊閉,還用布條塞緊了縫隙,不透一點光亮和聲音,分不出白天黑夜。

  屋裡只點了根蠟燭,克拉夫特院長坐在菲爾德常坐的位置,沒穿學者或修士的袍子,而是套了身方便外出活動的裝束,一手扶劍、一手放在流了小半的計時沙漏上。

  「日安,多米尼克。」見多米尼克醒來,他看了眼沙漏,表情並不凝重,這讓人安心了些。

  「無需擔心,你可以再休息會,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

  這場面要還能睡著的,恐怕是該治治腦子了。

  多米尼克登時清醒過來,源自本能警惕讓他反覆打量熟悉的一切,床鋪、桌椅、牆壁,沒有任何問題,連昨天午餐潵出的濃湯漬點都還留在床頭。

  每個細節都證明,這就是病房,他早已適應了好些日子的安全區。

  可就是有什麼不同了。

  也許是光線氛圍的改變,所有東西都讓他有些煩躁,生疏感在觸摸到的每個表面凝結,仿佛被褥、床欄都剛從冰水裡撈起,激得皮膚泛起一層顆粒。

  有記憶以來能追溯的類似感受,還是七歲時被送入教會學校,和大量陌生的同齡人站在一起。

  年邁的神父用誦經式毫無起伏的語音,向懵懂幼童宣讀難以理解的嚴苛規範。他第一次隱約感覺到,此前所有的人生正在離自己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壓抑、神秘的世界。

  而此時的感受,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許他的不安已經表現在臉上,克拉夫特察覺到了患者的情緒變化。

  「深呼吸,放鬆,我們是安全的。」他將沙漏放到床頭,「等這些漏完就結束了。」

  「你能感覺到什麼?」

  「我……不確定。」多米尼克從未如此懷念配劍,他迫切地需要些能製造安全感的東西。

  「如果覺得身處陌生環境,難以控制不安、煩躁,那說明感覺是對的,你很敏銳。」

  克拉夫特態度平靜,行動的安撫效果遠大於語言,或者說他的話壓根沒起到多少安撫作用。

  「這裡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壞消息吧。」多米尼克沒有太多猶豫。眾所周知,這種選擇題的重點通常都在後者。

  「壞消息是,治療只清除了那東西在你身上留下的實體病灶,仍有一部分深扎在精神中的影響存在,目前很難防範再發。

  「它會改變認知——你可以簡單地理解為聖典里說的魔鬼侵蝕神志,不知不覺中改變你的想法和行為。

  「實際上可能比那還要隱蔽、難防範得多,因為魔鬼的誘惑和謊言尚可被識破抵禦,而它和你的思維根本不是在一個層面上的東西。

  「像海怪從水下伸出腕足,獵捕毫無反抗之力的船隻,水面上看不到猜不著它什麼時候出手、怎麼出現。即便我能斬斷爪牙、修修補補,也不會改變結果。

  「因為損傷已經造成、船已經在進水了。」

  克拉夫特形象地結束了現狀描述,留了點時間給聽者思考。

  以多米尼克的理解能力當然聽得懂其中含義,大致就是「盡力了,客觀上做不到」。

  但他相信費口舌說那麼多,不是光為了來宣判死刑的。

  就之前的相處而言,克拉夫特不是那麼無聊而殘酷的人。

  要真沒救了,等待他的應該是禱告和臨終關懷,或許還有直通天堂保證書之類的。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還有辦法。」克拉夫特又瞥了眼床頭的沙漏,還剩一小段沙子在上端,即將流盡。

  「在我們北方,喜歡游泳的人其實並不多,但船長有時又不得不臨時補充一批船員,得短時間內把他們訓練成初通水性的合格水手,你猜要怎麼辦?」

  多米尼克有些疑惑為什麼會說起這個,但克拉夫特沒等他發問就主動講了下去。

  「很簡單,安排個老水手看著,直接踹水裡,如果沉下去了就撈上來,如此反覆幾次,熟悉後自然就會遊了。

  「我要做的也差不多,帶著你反覆下水,未必需要你游得多熟練,只要在水上飄著,能察覺水下有東西襲來是怎麼個感覺、可以主動規避就行。」

  「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

  為了自己的小命,多米尼克還是試探性地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游?」

  「事實上,我們已經遊了一會了。」

  克拉夫特抓起沙漏,一手按在他的肩上。

  眼前景物驟然扭曲,緊接著是劇烈的失重。五感像燒熱的燭油在腦海里融化,交錯竄通成難以理解分辨的色團。

  「時間正好,今天的游泳訓練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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