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番外:另一條世界線【4】
第396章 番外:另一條世界線【4】
「哦,抱歉,真是太冒昧了。」
沒等傑羅姆想出如何推辭,雷蒙德主動道起歉來,似乎突然意識到了臨時起意的想法有什麼潛在問題。
他的目光從那迭手稿收回,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年輕修士肩膀,對好奇心未得到滿足並不介懷。
「今時不同往日,未經公開的成果確實不應隨意給他人觀看。
「我離開敦靈太久,平時忙著打理俗務,對學院裡的事已經有些遲鈍了,如果不小心犯了什麼錯,請直接提醒我改正,勿使心中生出嫌隙。」
這坦蕩的態度讓傑羅姆很是不好意思,顯得自己成了以個人私利揣測他人想法的狹隘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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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剛才下意識閃過的一系列懷疑,更覺得心中有愧,有違天父「凡事相信、不可論斷人」的教誨。
「倒也不是什麼重要東西。」他訕笑道,主動解釋起手頭的工作,「只是受託整理貴教區里各姓氏、領地的傳承,給血脈溯源歸宗。」
「您知道的,有些家族傳過幾代,親緣關係就亂得要命,我都還沒理清呢,至少需要幾天時間。」
「辛苦你了,編纂家譜關乎世俗秩序的維持,不是件小事。」
雷蒙德肯定了他的工作價值,但沒有表現出更多興趣,勉勵兩句便告辭離開,臨走前不忘叮囑晚上安心休息,儘量避免四處走動、觸犯什麼禁忌。
傑羅姆頗為感動。堂堂院監親自來慰問、承認文史工作的意義,這還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和專業被重視。
相比在桌上留個字條讓人自行前往的行為,敦靈同鄉可太有人情味了。
心情美好的傑羅姆胃口大開,忍不住提前吃了兩口夜宵,困意跟著飽腹感上涌。
想起雷蒙德臨走前的叮囑,他熄了出門閒逛的念頭,把手稿塞在枕頭下,吹滅蠟燭準備就寢。
幾串密集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停在附近,間或夾雜著語速極快、互相打斷的爭論,大概是醫學院諸位教授講師們在報告廳未能盡興,又把未盡的話題從餐廳帶到了住處,走廊上繼續酣戰。
不得不感慨白塔修道院風氣開放,他們談論某些在敦靈會被就地正法的內容時,完全沒有要壓低聲音的意思。能讓審判庭浮想聯翩的關鍵詞在走廊里迴蕩,在房間裡都清晰可聞。
在研究之外,最常被提到的還是修道院主人,那位聲名遠播的醫院騎士團大導師。
每次談及當下無法攻克的難題,總有人會希望他能出面,給予些方向性的指導。
然而距上次由他主持聚會已經過去太久,久到某位親歷者都無法回憶起具體時間,只說是幾年前的事。
傑羅姆對這位傳奇人物的好奇心強烈起來,豎起耳朵偷聽著醫生們談論修道院院長身體狀況。
因病退居幕後屬於大家的共識。有人覺得是早年行醫時被麻風病人感染,有人認為是先天性的家族疾病,更有極端群體聲稱是被教會高層下毒暗害,居然得到了不少支持。
聽了好一會,所有說法都局限於傳聞和猜測,沒有現實依據。
大導師似乎已經成了某種類似於天父的東西,能解決所有問題,只是因為包括疾病在內的各種原因限制,所以才不露面。
一陣感慨後,人群開始散去,交談聲漸漸稀疏,只留幾條聽起來比較年長沉穩、口音不同的聲線,討論起另一件事情。
他們沒有刻意避諱,但還是出於某些考慮放低了討論聲,隔著房門僅能捕捉到隻言片語,以及個別反覆被說起的詞彙,「倫理」「審核」之類的。
這些詞又時常與經費、實驗掛鉤,像有什麼教會之外的因素在限制著研究進展。
各種條條框框頗為複雜,幾人對此多有不解,但在涉及制度來源時又默契地閉口不談,連抱怨都沒一句。
不過聽起來事情有所轉機,「倫理」愈發曖昧不明,「審批」有了商討餘地。那個居於所有學派頭頂、不可言說的龐然大物,隱有做出改變的意圖。
無論這種改變出於什麼原因,對大家而言都是好事。
外面的聲音越聊越低,直到夜巡隊伍經過,談話才徹底結束。
傑羅姆閉上雙眼,滿意地回味今天所見所聞,準備入睡,然而睡意不知何時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發覺現在已經錯過了最佳入睡時間,幸運的是明天無須早起參加晨禱,於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夜晚的寧靜。
雙耳成了黑暗中的眼睛,分明地點數著心跳。紛亂的念頭在腦海里忽明忽滅,像清水中遊動的魚群,相互間隱隱有著什麼規律聯繫,卻只來得及捕捉鱗光一閃。
沒了白日的喧囂干擾,意識格外清晰,信息如某種拼圖被打散,濾過一部分又撈起一部分,其中最多的是閱覽過的紋章。
紮實的紋章學功底將它們拆解為基礎圖案,由嚴謹的文字憑據和跳躍的主觀想像篩選,沙裡淘金、殼中撿麥,後人擅自添加的浮飾剝離,古老穩定的部分沉澱下來。
內心莫名地覺得有些不安,仿佛在沿著一條曲折的小徑前行,弧度規則而流暢,每個彎弧都延續著上一個的方向。曲徑邊緣的沙土略微隆起,似是被摩擦推擠形成。
如此逼真的聯想不知是怎麼形成的,但他正沿著小徑越行越遠,往更深處去。
輕巧的沙沙聲自某處響起,起初是在沙土上拖行,而後是指甲輕點陶盞般的緊密規律細響,由低及高、連綿成線,是堅硬的事物一節節、一片片地磕碰摩擦著石牆磚縫。
最後,它緊貼光滑的硬面,發出持續模糊的擦音,偶爾磕到細微不平,便傳來短促尖銳的顫動,像針尖輕點瓷釉。
他意識到聲音不止存在於想像中,還爬行在玻璃上。
傑羅姆猛地從床上彈起,手腳並用地朝遠離窗戶的方向逃去,試了幾次才拉開門把手,大聲呼救。
做出這種行為甚至無需思考,某種深層的恐懼控制了身體,本能取代了理智。
還沒走遠的巡邏隊伍聽到了呼救,當即趕到。不等驚魂未定的修士緩過氣來,房間就被明晃晃的盔甲武器擠了個水泄不通。
幾盞提燈將所有細節照得纖毫畢現,光線穿過通透的玻璃窗戶,落在空無一物的窗台上。
夜空如洗,白塔沉默佇立,石色蒼白、冷光無聲。
「發生什麼了?」
「窗外好像……有蛇?」
他莫名覺得,塔身上螺旋的燈光,像蛇類脊骨盤繞。
兩個在血與權謀中被推上舞台的囚徒,一段在殺戮與依賴間搖擺的共生。
賽博朋克的荒誕,冷艷的暴力、癲狂的娛樂、深重的墮落,以及溫暖的底色,一場瑰麗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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