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6)番外!


  第六百二十六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6)番外!

  「曼努埃爾一世大概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恨他。」西奧多拉喃喃道。

  皇帝已經不再年輕了,但也沒有老到不會再有孩子的地步,他依然可以在馬上與床榻上一振雄風,願意為他生兒育女的人也不少,但這一點建立在她們無法離開大皇宮的前提下。

  當然,除了那個安條克的瑪麗,西奧多拉讓她相信自己有了孩子,並且利用某種藥物讓曼努埃爾一世和她錯誤地認為她只是不幸流產。

  之後又有了兩三次這樣的「誤診」,這讓皇帝惱怒異常,甚至不願意去皇后那裡了,但不久後他還是會回到瑪麗那裡——只要他還想要婚生子。

  但除了皇后之外,其他女性並不覺得自己為皇帝生下私生子就能得到寵愛,沒有孩子反而能讓她們鬆口氣——就算得到又能如何呢?即便是皇帝最愛的妃子西奧多拉,也是過得戰戰兢兢,朝不保夕。

  但對於曼努埃爾一世來說就不同了,他懷疑自己遭到了詛咒,或許是他的前妻,又或是他的大兒子——一開始,曼努埃爾一世確實沒把阿萊克修斯放在心上,他總覺得自己能和健康的新皇后擁有更多兒子,可新的婚生子遲遲未至,他便又想起那個被自己拋棄的長子,但在懷念的同時,也在懷疑那個地獄裡的靈魂對他作了什麼……

  他愈發喜怒無常、神魂顛倒,在臣子面前卻還能勉強保持睿智君王的形象。但在大皇宮裡,他是唯一的主宰,皇帝當然可以肆意妄為。

  曼努埃爾一世找了許多的醫生和教士,但此時的醫學……哪怕是最睿智的學者也無法確定一個男人生不出孩子究竟是為什麼。他們只能讓他放鬆,運動,或是放血。

  曼努埃爾一世永遠不會知道,西奧多拉設法讓醫生和教士們了解到一個可能的治療方法——熱敷,要滾熱的——強調一下,字面意義上的滾熱,現在已發展到讓他躺臥在燒熱的鵝卵石上,以此作為提高種子活性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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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努埃爾一世對此深信不疑,因為這確實可以讓他感受到那個部位在發熱。

  但這樣做的結果就是讓他的生育能力一再衰減,而他越無法達成所願,性情就越發暴虐,性情越發暴虐,暗地裡不滿他的人就越多。

  「你是怎麼知道高溫能夠破壞男子的生育能力的?」塞薩爾忍不住問道。

  西奧多拉瞧了坐在窗台上的塞薩爾一眼。

  她的養女安娜有秘密,但她沒有去探究和追問,直到安娜自願將這個秘密捧到他的面前來,西奧多拉很高興自己終於獲得了安娜的信任,但她實在沒想到這個秘密竟然能夠大到這樣的地步。

  不過她也能夠理解安娜的謹慎。

  如果她是安娜,她也不會告訴別人,西奧多拉曾經毫不掩飾地說,大皇宮中女性、男性和宦官彼此勾心鬥角、爭鬥不休,未必都是出自於本心,他們這樣做,是因為這是每個皇帝都樂於看到的一場場好戲。

  但他們就沒想過,用這種養蠱的方式,一代代地培養出有智慧、有能力且與能夠與他密切接觸的人……難道不會遭到反噬嗎?尤其在其中的大部分人並不真的愛他的前提下。

  後宮中的女人擺弄藥物,更是一種常事

  她們用藥物來保證自己青春永駐、容顏姣好、身材曼妙、皮膚光滑,也用藥物來引發男性對她們的興趣,讓自己及他人擁有孩子,或是恰恰相反。

  而要讓一個男子失去生育能力,也並不一定需要匕首。

  那個「女巫」向西奧多拉揭示這個秘密的時候非常輕鬆,甚至稱得上愜意,她輕蔑地說道:「人也是有血肉的,和牛、羊,並沒有什麼區別,沒有道理在它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就不會在人類身上發生,像是在某些後宮中,人們製造宦官的時候就是利用繩索勒緊筋絡,以致其壞死,這種做法和他們閹割羊或者是牛時並無太大區別。」

  當然,這種方法沒有辦法用到曼努埃爾一世手上,但在長時間的高溫下,肉可以慢慢被煮熟,失去活性,這一點早已得到證明,女巫用這個秘密換取了自己一次活命的機會。

  不過她還是沒能活太久。

  而這個秘密是西奧多拉的母親告訴西奧多拉的,西奧多拉很小就進了大皇宮,但對這些事情依然記得清清楚楚,她是個聰明的女孩,當然不會與某些女性那樣錯誤地認為女性不需要知識,恰恰相反,作為弱者的她們才需要更多的籌碼,多一點就能換回更多的生機。

  不過問題還在於,他們還需要先為安娜奪回婚生女的身份,想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在幾年前,亞拉薩路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前來求婚的時候,可是引發了大皇宮中好一番劇烈的動盪。

  而作為皇帝身邊的寵妃西奧多拉表示退出競爭,不再為為自己的養女安娜求取這門婚事後,就有數不清的紫衣女士,或者是她們的姐妹,甚至是女孩自己求告上門。

  西奧多拉可不會白白地將這份好處讓渡出去,她很快便與一個名叫瑪利亞的私生女的母親達成了協議,她幫她的女兒成為亞拉薩路國王的妻子,而她和她的女兒應當在一些時刻給她回報。

  不僅如此,西奧多拉看得出這對母女感情深厚,甚至不亞於她與養女安娜——或者還要深厚一點,畢竟人家是親生母女,但這對於西奧多拉來說,或許更能稱心如意。

  瑪利亞雖然嫁給了亞拉薩路國王,她的母親卻依然留在大皇宮,因此她們的盟約會繼續下去,瑪利亞需要她來照看還在大皇宮中的母親。

  而能夠讓皇帝改變主意的東西是什麼呢?當然還是利益——一件安娜拿不回身份就沒法做的事情。

  而遠在亞拉薩路的瑪利亞願意為她們勸服亞拉薩路的國王,也是因為西奧多拉給出了一個她幾乎無法拒絕的承諾,如果將來她們的計劃能夠成功,瑪利亞就可以接回自己的母親,與她共度平靜的晚年。

  這對於一個已經失去皇帝寵愛的女性意味著什麼?大皇宮的女性再清楚也不過,而她甚至無需促進這門婚事的達成,她只要讓亞拉薩路的國王有這個意願就行。

  而當亞拉薩路國王將新的意願寫在信中遞交到皇帝面前的時候,他確實猶豫了,他原先並不想讓安娜嫁給亞拉薩路的國王,或者是王太子。

  若是放在以往,皇帝絕對不會答應,甚至到了現在,也是,即便他願意給安娜一個婚生子的身份,也不會讓她嫁出去,而是……他想起,他應當讓自己的一個私生子與她成婚,即便他們有著相同的一半血脈,曼努埃爾一世也不會在乎,他要的是自己的血脈永遠留在大皇宮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

  就如埃及的法老們曾經做過的那樣,他們讓兒子與姐妹結婚,又讓女兒與自己成婚。在被外族毀滅之前,他們確實保持了最為純正的血脈。

  而他的私生子雖然無法得到承認,但他們也是身著紫衣的貴族,其中有幾個頗為出色的,已經成為了他的大臣與將領,其中有一個特別喜愛的叫做小曼努埃爾(曼努埃爾一世給他改的名),他寫信婉拒了亞拉薩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的求婚,轉而將安娜的身份重新恢復正統。

  這當然招來了安條克的瑪麗歇斯底里的叫嚷和咒罵,但對於這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皇帝沒有一絲半點的耐心,如果不是他確實想要安條克,這個愚蠢的基督徒女人大概早就被他扔進金角灣了。

  在「紫室誕生者」的皇冠重新回到安娜的頭上後,西奧多拉在房間中與安娜緊緊相擁,兩人均是熱淚盈眶,這是她們所要走出的最為艱難的第一步,其他的倒是簡單了許多。

  皇帝不是原先的那個曼努埃爾一世了。如果在十年前,西奧多拉根本不會去做任何針對皇帝的籌謀與安排,那個時候的皇帝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完人。

  皇帝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在做出這樣的安排之後,就想要用一場大勝來挽回人們對他的信心,或者說當一個男性在床榻上無法展示自己的強大與威嚴時,他當然會想要從另外一方面入手,這次他選擇的敵人正是與他們有著諸多接壤地帶的羅姆蘇丹國。

  羅姆蘇丹國最近與拜占庭的衝突已經很少了,直到皇帝命令人們在兩國交界的地方築起了許多城堡,城堡的意義在這個時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它就像是一枚枚的釘子,或者說是地基,只要讓它們立住,拜占庭的軍隊就可以依此來蠶食羅姆蘇丹國的土地。

  而羅姆蘇丹國的國君蘇丹阿爾斯蘭二世當然不會就這樣看著自己的領地白白丟失,何況注視著他的人也不少,一旦他露出了怯懦的神色,他的兒子和大臣都有可能成為他的反對者。

  一開始的時候,他對於皇帝還是保持著一定的尊重的,他向曼努埃爾一世提出,只要對方願意拆掉這些堡壘,他願意提高對拜占庭的貢賦,甚至可以通過商榷的方式來重新劃分一些地方的界限,最後還說,只要皇帝願意退兵,他可以答應所有條件。

  這可以說是已經退讓到了極限,哪怕這樣會讓他被背後的無數刀劍刺得鮮血淋漓,但曼努埃爾一世並不相信阿爾斯蘭二世,相反還要將這種溫和視作軟弱可欺,也有可能他正期待著這一戰——終於在再三遭到拒絕後,阿爾斯坦二世也意識到這場戰爭不可避免。

  他長嘆一聲,拿起了自己的馬鞭和彎刀,騎上馬,開始招募士兵。

  皇帝卻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他發誓這次他必定要獲得一場大勝,叫那些突厥人跪伏在他們馬前,猶如一群溫順的羔羊,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這次特意帶上了自己的私生子小曼努埃爾,每個國王和皇帝都要上戰場,拜占庭的也不例外。他希望這場戰爭能夠給他帶來榮光,而這份榮光也能夠灑落到他的私生子身上。

  除了他的親信之外,參與到這場戰役中的還有他皇后的弟弟,也就是博希蒙德三世。

  「他是一個麻煩透頂的傢伙,」西奧多拉說,「不能留著他。」

  還有很多人有著相同的想法。

  畢竟從一開始,皇帝與安條克的瑪麗的婚姻就是不受祝福的。拜占庭人一向以羅馬的最後血脈自居,他們傲慢狂妄,自尊心就像玻璃一樣又脆又薄,在他們看來,安條克原本就屬於拜占庭,那些十字軍的法蘭克騎士不過是他們僱傭的士兵,是被他們僱傭來打仗的,現在,那些被他們僱傭的士兵明明拿了他們的錢和物資,卻在原本屬於拜占庭的土地上強留著不走,這和盜賊有什麼區別?

  更不用說安條克大公的血脈傳承,原本就比其他法蘭克貴族低了一籌,畢竟往上溯源,他的祖先也只是一個僱傭兵。

  如此種種,讓他們也不由得憂慮,一旦皇帝離世,安條克大公會藉此干涉拜占庭的內政——這種跡象已經隱約有了——如果不是因為皇后至今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兒子,他們說不定還要屈居於那個粗野的法蘭克騎士之下呢?

  安條克的瑪麗卻不曾太多注意。她在這幾年裡徹底陷入了自己的輕浮與短視之中,絲毫沒有想過,如果她在這段婚姻中沒有兒子,甚至沒有女兒——那她可能會連件擺設都不如。

  果然,不久之後,西奧多拉便接到消息:皇帝出師不利,在山谷里遭到了撒拉遜人的伏擊。這次伏擊雖然沒有對大軍主力造成傷害,卻燒毀了拜占庭的大部分輜重——幾十年來積累的,數量龐大的工程器械和民夫和奴隸,總數約兩萬,而博希蒙三世也在這場混亂中不幸身亡。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皇后痛哭出聲,她尖叫著沖回自己的房間,誰也不見。

  最終平復了後宮女子情緒的還是西奧多拉,「那只是一個法蘭克騎士,」她微笑著說的,「不是皇帝,皇帝必然能夠如期凱旋。」

  當真如此嗎?

  這支人數高達十萬人的大軍浩浩蕩蕩,威風赫赫,卻出現了一種相當奇怪的戲劇性跡象。

  如果有人能夠從天空往下俯瞰的話,就會發現它如同一個有著諸多肢體,也有著諸多頭腦的怪物那樣,每一個部分都有著自己的意志,並且蠢蠢欲動,它們不斷地拉扯著,蠕動著……在皇帝尚未意識到的時候,他的軍隊已經分裂成了好幾塊,彼此之間的縫隙還在不斷加寬。

  雪上加霜的是,正式的戰爭尚未打響,已經有一支突厥人的軍隊偶爾邂逅了外出狩獵的小曼努埃爾等人,也有可能是因為那一行身著紫衣的人實在是太顯眼了。

  在很遠的地方,敵人的哨探便發現了他們,那些可惡的撒拉遜人在一處樹林設伏,私生子率領的隊伍毫無防備,正在河邊飲水,處理獵物時,撒拉遜人沖了出來,將他殺死在河邊。

  他的頭顱被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勃然大怒,兩眼圓睜,當即毫無預警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發出了驚呼,教士和醫生紛紛上前,但這種因憤怒引發的疾病很難治療。

  經過放血之後,皇帝的情況好了一些,於是便有人勸說皇帝回到君士坦丁堡,對於羅姆蘇丹國的謀劃,需要再做一番考量才能實施,這個建議無疑是對的,雖然這次遠征已經對拜占庭的國庫和名聲造成了很大打擊,但如果能夠回到君士坦丁堡的話,皇帝的性命還能夠得以保全。

  皇帝卻顯示出了異乎尋常的固執。他將這個私生子——不,他已經不再是私生子了——視作了真正的繼承人。

  他甚至想過要親眼看著安娜將王冠戴在她丈夫的頭上,而後與他們共治一段時間——但現在這一切都成了一片泡影。

  雖然他還有很多私生子,但他之前愛小曼努埃爾甚至勝過了阿萊克修斯,這樣的打擊,讓他失去了理智,他一心一意地想要進攻羅姆蘇丹國,他要打到科尼亞城腳下。

  就算阿爾斯蘭二世悔不當初,他也要在他的面前殺死他所有的兒子,把他們踐踏在馬蹄下,直到血肉與塵土混為一體。

  皇帝如此執拗,他的大臣與將領也無可奈何,可惜的是,人類的意志還沒有強大到能讓他的想法化為現實的地步——結果也是不言而喻的,阿爾斯蘭二世將小曼努埃爾的頭顱送到皇帝面前,為的就是激怒皇帝,讓其失去理智。

  在一味的追逐中,皇帝的部隊被逐一切割開來,前鋒漸漸地與後方的大軍失去了聯繫,並且陷入了突厥人的包圍圈——皇帝帶著大約兩三千人的親衛隊,拚命地逃竄,逃到了一座名叫密列奧塞法隆的廢棄城堡里。

  在這座城堡里,他頑強地抵抗了一個月,他期待著他的大臣和將領會來救他,但一個月過去了,就算蝸牛爬也該爬到了,他卻始終不曾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他們拋棄,在極度的悲憤下,皇帝發起了一次突圍。

  令人驚奇的是,這次突圍他竟然成功了,他不敢再走大路,而是打算穿過密林和沼澤回到君士坦丁堡。

  正如命運註定,他再一次縱馬踏上了那片綠瑩瑩的草坡,旁邊的嚮導甚至來不及阻止——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國王的坐騎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嘶鳴,它的前蹄沒有碰觸到堅實的土地,陷入軟爛的淤泥,開始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而跌倒的曼努埃爾一世反應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人那樣遲鈍,他在戰馬失去平衡的那一剎那,便將腳從馬蹬里抽了出來,但抽了出來有什麼用呢?

  若是在堅實的土地上,他當然可以躍起再戰,但這裡是沼澤,而他的馬在他的催促下,那一躍又躍得特別的高和遠,他一下子便陷了下去……身上的頭盔、鏈甲和斗篷都在拚命地把他往下拉,那些柔軟華麗的絲綢,現在卻變成了糾纏住他手腳的水草,他不斷地往下沉,往下沉,眼前的光芒逐漸消失,翠綠變成黑暗,他的口鼻吸入了無數骯髒的泥水,卻沒有空氣。

  他拚命地掙扎著,但他的雙手能夠抓住的東西除了滑膩的浮萍和藻類,就是淤泥。

  他不甘心,他當然不會甘心,他自認為自己還有很長的時間才會去見上帝。即便他的生命到了盡頭,他也應該躺臥在錦緞鋪設的床榻上,在教士們的祈禱和兒女的簇擁哭泣中死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就像是一頭畜生溺死在沼澤里。

  沒有人來救他嗎?

  沒有人來救他嗎?!直到失去意識,最後一刻,他都在無聲地吶喊著。

  如果此時有誰能夠救他,他便給他一箱黃金,一百個奴隸,甚至是一千件紫色袍子、數不清的珠寶和廣袤的領地,他甚至可以給他賽普勒斯,給他無上權力,給他想要的一切,甚至他要君士坦丁堡,他要拜占庭,他也完全可以給他!誰來救救他?

  沒有人,他沉默地落入了沼澤的深處。

  他的近衛和大臣們徒勞地打撈了好幾天,直到突厥人追來,才不得不離去。

  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將一個騎士在試圖抓住皇帝時扯下來的一束流蘇帶回君士坦丁堡,這是皇帝僅有的遺物。

  最糟糕的是,皇帝原本指定與安娜結婚的私生子,小曼努埃爾已經死於戰場上,而最後皇帝因為心煩意亂,並未為她指定新的夫婿。

  這就意味著安娜可能要單獨登上皇位,但那並不符合法律和人們的認知。

  她總該有個丈夫,哪怕她是女皇,於是便有人拿出了佐伊女皇為例子,她的婚姻確實是她父親指定的,而她也確實在婚禮的當日,便將王冠戴在她的丈夫的頭上宣布與其共治。

  但在她第一任丈夫莫名其妙的在浴室跌倒死去之後,第二任丈夫卻是她自己選的。

  既然如此,他們也可以讓安娜自己選。

  「這是第幾個了。」

  「第六個。」安娜笑著,望向她的養母,皇帝的王冠誰不想要?沒人再去顧及皇帝的葬禮……這個葬禮與曼努埃爾一世原先設想的完全不同,稱得上是寒酸。但因為之前的遠征幾乎耗幹了大半個國庫,當安娜說,應當莊重但樸素地完成葬禮時,也沒有人提出異議,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死著實有些叫人尷尬,他死得太倉促,沒有懺悔,沒有舉行過臨終聖禮,他的屍體還沉在沼澤下面,或許在百年後會成為一具灰白色的蠟人。

  騎士帶回來的就只有一朵流蘇,這朵流蘇連同皇帝曾經穿戴過的衣物被鄭重其事地放在了棺槨之中,但誰也不可否認的是,這座棺槨之中空無一物。

  這時候再為他舉行隆重、繁瑣、冗長的儀式,就顯得格外滑稽。

  於是皇帝的葬禮只不過持續了七天,就草草結束了,隨著棺槨被送入陵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都在忙著擁立新女皇的事情,以及看看她想要選擇哪個人成為她的新丈夫。

  沒人認為一個女人能夠真正統治一個帝國,哪怕前面已經有伊琳娜、佐伊和迪奧多拉,她們都有過單獨統治的時期,而且單獨統治時做得也不差。

  安娜也沒有叫他們失望,她確實提出了一個期限。

  她不急著結婚,畢竟如今她也只有十四歲,而她的父親剛剛去世,她還穿著喪服,眼淚也尚未流干,在心中依然燃燒著復仇的怒火。

  為了她的父親——這個國家的主人,他如此屈辱地死去,難道拜占庭人就能夠置若罔聞,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嗎?

  她必然是要復仇的,但不能夠在這個時候,帝國已經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就像一個人在繁重勞作之後,總歸需要休息、進食,補充體力,才能繼續下一段旅程。

  她發誓說,她要在五年之後發起對羅姆蘇丹國的復仇之戰,而在這場復仇之戰中,誰能夠博得最大的功績,誰就能成為她的丈夫,成為拜占庭的皇帝。

  這個旨意雖然無法讓所有人滿意,但可以說服大部分人,那些在戰爭中被毀的攻城器械也需要重新打造,這都需要時間,五年並不算太短,但也不算太長。

  安娜回到皇宮時,她頭戴王冠,身著深紫色托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英挺的少年人,西奧多拉見了她率先屈膝行禮,高聲叫道:「向我們的巴西琉斯安娜一世致敬!」。安娜笑了,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養母,並緊緊地將她擁抱在懷中。

  這幾年她們都過得很艱難,好在現在最大的隱患已去,剩下的就是與那些大臣和貴族之間的角力了。

  對了,還有安條克的瑪麗。

  不過西奧多拉早就解決了這件事情,在安娜登基之前,她就將安條克的瑪麗送去了修道院。

  不過短短三日,安條克的瑪麗便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她的死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包括她的國家和家族。

  現在的安條克大公是亞比該,他正忙於與亞拉薩路公主希比勒的婚事,他父親的葬禮比曼努埃爾一世的還要潦草,更別說是遠在君士坦丁堡的姑母了。

  安娜一世也很快地履行了自己曾經的承諾,她將瑪利亞的母親從大皇宮中喚出來,把她送去了亞拉薩路,這對母女終於可以真正地團聚了。

  而安娜還同時寫信給了亞拉薩路的國王,希望儘管她的父親已經去世,他們之間的盟約仍能繼續延續下去。

  隨即安娜又寫信給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妻子,她是曼努埃爾一世名義上的侄女——也是他的私生女。借著這樁婚姻,曼努埃爾一世的觸角延伸到了安條克的每個角落——博希蒙德三世去世後,那些安條克的騎士未必願意聽從這位拜占庭公主的命令,但她的孩子亞比該還年輕,未必能夠承擔如此巨大的責任。

  寫到這裡的時候,安娜自己都笑了起來,她當然也有從商人這裡得到過情報,博希蒙德三世的兒子亞比該是一個平庸無能之輩,不僅如此,他還行事卑劣,酗酒好色。

  按理說,他應當是年齡相當的亞拉薩路王太子鮑德溫最為信任和喜愛的侍從。

  無奈的是在之前的麻風病事件中,那捲毯子是他的僕人帶進來的,而他還誤信了王太子已經染上麻風病,迅速逃出了他們居住的左塔樓,跑到一個娼妓的居所蜷縮著瑟瑟發抖,無論怎麼叫喊,都不願意離開那個小小的房間,最後還是他的父親博希蒙德三世用斧頭砍開了門,把他拽出來,這場鬧劇才得以落幕。

  這樣的人根本無法對他人造成什麼威脅,對於安娜來說也頗有好處,至少她的那個堂姐一定很需要她的幫助。

  這可能是參與者最為踴躍的一場戰爭。這場戰爭的戰利品不再是金子、奴隸和土地,而是一頂實實在在的王冠,沒人將這個小女皇放在眼裡。

  在朝廷之中,反對的聲音也不是那麼大,畢竟這些大臣們也都有兒子,而且能夠有一個驍勇善戰的皇帝,對他們來說也是好事。

  但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屬於女王的力量已經儼然成型,他們都是自邊遠地區而來的年輕人。

  安娜即位後,沒有營建宮殿,也沒有為自己添置衣物。所有的錢都用在這支軍隊上,像這支軍隊分別來自於三個軍區,每個軍區有五千人,總數一萬五千人。

  女皇陛下提出御駕親征遭到了一致反對。對於那些大臣和將領來說,女皇只要留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宮中,靜靜地等待著她將來的丈夫,也就是那個勝利者凱旋,為她帶來阿爾斯蘭二世的頭顱就行了。

  安娜的態度卻非常的堅決。君士坦丁堡因此發生了一場小小的暴亂,在這場暴亂中,那些以往倚老賣老,誇誇其談的臣子們幾乎可以說是被一網打盡——無論他們是新貴還是舊勛。

  這時他們才知道,女王陛下的支持者竟然不在少數。

  可是……可是……他們沒有看到女皇與他們接觸過啊。

  女皇在登基之後,確實做了一些有利於民眾的事情,像是減免賦稅,開墾新地冊封新的騎士,以及修建學校醫院和公共設施如水渠之類的,但這難道不是常規操作嗎?

  他們忘記了,並不是每個皇帝都會那麼做的。

  曼努埃爾一世剛即位的時候曾經這樣做過,但時間非常短暫,底層民眾尚未嘗到雨露的甘美,這些政策便消失在燥熱的空氣中了。

  而女皇的大多數旨意並不能直接惠及到貴族與官員,他們一聽到又要去賑濟那些窮苦的可憐人,就煩的不得了,轉頭就忘了。

  但感受到了這個恩惠的人是不會忘記的,更不用說女皇派出的使者也明確地告訴他們,這都是來自於女皇的恩惠,換了一個人,這種有利於民的政策就未必能夠繼續推行下去,這是無需隱瞞的,學者甚至會告訴他們說,趁著這幾年的好光景,能積攢點錢財,就積攢點錢財,能藏起一點糧食,就藏起一點糧食,免得有人來奪走。

  這下子可說的那些民眾慌了神?誰?誰敢來奪走他們的糧食和錢財,無論是誰,哪怕是天使降臨到這個世間,他們都敢和他搏一搏,爭一爭。

  一開始的時候,即便是安娜也不能確定將錢財與精力耗費在這些普通人身上能夠得到什麼結果。以往的時候,所有的皇帝都只會與那些貴族和官員站在一起,他們才是寶座的基石——每個人都那麼說,而民眾嘛,從來就是他們敲骨吸髓的對象。

  除了君士坦丁堡的民眾還能夠得到一些偶爾的賞賜之外,其他地方皇帝無權管轄,他也不想去管轄,只要負責那裡的總督能夠給他繳上足夠的稅收就可以。

  可笑的是,這些人對於女皇派來的使者也是萬般歡迎的,他們鼠目寸光,看不到這些人實際所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只覺得既然你們願意做慈善、救濟平民、租借工具和耕牛馬就去做吧,這當然是好事,畢竟到時候錢財和糧食都還是自己的。

  沒人察覺,這幾年各處的暴動越來越多了,一旦發生暴動,總督又無力處理的話,他們只能向君士坦丁堡求援,而君士坦丁堡會回應他們的請求,但一旦君士坦丁堡派出了軍隊,這裡就不可能再被他握在手裡,畢竟他的求援已經說明了他是一個多麼無用的人。

  而以往那些只要派出幾個騎士便能輕輕鬆鬆掃平的村莊和小城鎮也莫名其妙地變得難啃起來。

  確實有人感覺到了有一隻隱形的大手正在操縱這些行動,但他們怎麼樣也找不到。

  沒人能找到天使的蹤跡,除非天使願意讓人知道。

  君士坦丁堡的紫衣貴族和大臣們確實應該警惕起來,但已經為時過晚,女皇已經真正地掌握了君士坦丁堡,他們只能期望她在這場出征中潰不成軍、抱頭鼠竄,甚至死在戰場上,已經有人開始抱怨,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就不該支持一個女人上位,而應該將王冠戴在某個私生子的頭上,而他的同伴幾乎沒能忍住反駁他。

  那時候不正是因為他們覺得一個女性的皇帝容易操縱,還有與其共治的機會才會如此縱容嗎?

  還有人說,不用擔心,女皇即便到了戰場上,也只是一個裝飾品,一個吉祥物。

  可叫他們失望而又難以接受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在戰場上的女皇身先士卒,勇不可當,她身上的聖光濃郁得就像是某種實質,敵人在她面前潰不成軍,她甚至一直率領著大軍打進了羅姆蘇丹國的都城科尼亞,還打了長達半年的圍城戰,期間科尼亞多次糧盡彈絕、瘟疫橫生,城中的居民時時刻刻在大批死去。

  阿爾斯蘭二世終於在第六個月表示屈服,出城向女皇投降。

  當然,廣闊的羅姆蘇丹國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吞下,蘇丹的幾個兒子在北部和東部各自為營,稱自己為蘇丹。

  此時,女皇決定將剩下的一切交給時間。

  誰也不能否認在這場戰役中她的功勞最大,她留下了一支軍隊駐守都城科尼亞,然後傳回旨意,要在君士坦丁堡舉行凱旋式。

  對於羅馬的皇帝來說,凱旋式從來就不是什麼罕有的東西,只要你能在一場戰役中擊敗五千個敵人,就有資格舉行凱旋式。

  但問題是,安娜一世是女皇,而且她在戰場上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和籠在她身上的聖光都表明她——是被選中的,而被選中的女性早被羅馬教會指責為受了魔鬼誘惑的女巫,這是魔鬼的力量,而不是天主的。

  對此表示質疑的人也很多。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卻一意孤行,他率領著君士坦丁堡所有的教士和修士一路走出城門,早早迎候在大道旁,焚香、獻祭,禱聲如濤,聖像林立,信徒們在地上淋漓地潑灑著玫瑰水和花瓣。

  在君士坦丁堡黃金城門前——這座城門原先是凱旋門,上方有著鍍金的青銅戰車雕塑群,是皇帝專屬的凱旋門,無論是願意還是被迫在此等候的貴族與大臣們都看到了——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安娜不過十七歲,卻身材高大,眉眼英武,金色的晨光投照在她的身上,讓她猶如一座純金的雕像,她身著深紫色的拖加長袍,腳踏紫紅色的涼鞋,身上佩戴的珠寶熠熠生輝,卻難以抵得過她笑顏的萬分之一。

  而就在這時,她在城門前,勒馬佇立,向著空中露出笑容,沒有人知道這個笑容是給誰的。

  直到他們看到雲層之中泄露出了一個光點,那個光點是如此明亮,叫人無法直視,一些人側過頭去,但還是忍不住將袍袖展開,透過暗色的絲綢去看空中的景象。

  這是一件叫他們幾乎難以置信的奇蹟。

  那個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有人高呼起來,「天使!天使!」

  確實是天使,他正從空中降下,身後綿延著光帶,就如同一條半透明的絲緞,人們只能隱約看見他身著長袍,頭戴桂冠,卻無法看清他真正的容貌,他高懸於半空之中,展開翅膀,那是六隻無比寬闊又巨大的羽翼。

  他們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輝煌的景象,那羽翼大的像是可以覆蓋整個君士坦丁堡。

  然後他們看著天使又漸漸地往下降了一些,降到所有人都可以觸摸到的高度,已經有人湧上前。即便在女皇的喝令之下,她的近衛軍已經拔出了刀劍,對著那些蜂擁而來的人群,他們還是瘋狂地往上沖。

  但一股力量把他們推開了,他們就像是面對著一道透明的牆壁,根本無法靠近。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天使俯下身來,在女皇的前額上落下了一個吻,然後他微笑起來——他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這麼感覺,他確實在微笑。

  隨後他猛地一扇翅膀,猶如一柄銳利的利劍直插雲霄,他回去了,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金色十字,就在女皇的前額上。

  這是天主賜予她的證明,無人可以辯駁,無人可以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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