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一章 殺人放火
第九百七十一章 殺人放火
另一邊。
羅疏與幾名禋曦會高手已趁著梁進被引開的空檔潛入了金州城中。
他們翻牆而入,身形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過庭院,將梁進的住所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翻了個底朝天。
可翻遍了每一間房、每一口箱篋、每一處暗格,卻連他們想要找的東西是什麼都沒弄明白,更遑論找到那東西本身。
「該死的!這裡什麼都沒有!」
一人將手中的木匣狠狠摔在地上,木屑四濺:
「也不知道神母到底要我們找什麼?可這地方怎麼看都沒有任何特別的。難道那東西被大賢良師隨身帶在身上了?」
領頭的羅疏面色陰沉,蒼老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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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先撤出去再說。」
「再拖下去,大賢良師該回來了。」
他一聲令下,這幾名高手立刻從宅子中撤了出來,沿著事先踩好的撤退路線穿過數條小巷,一路潛回了禋曦會在金州城中的秘密據點。
那據點藏在一處偏僻的民房裡,民房原本的主人早已被禋曦會處理乾淨,屍體被集中在了一間空房內。
眾人重新聚在一處,昏黃的油燈將每個人面上那層掩不住的頹然照得明明白白。
面對這一次任務,所有人都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壓不住滿腹的牢騷抱怨出聲來。
一個麵皮微黑的漢子率先開口,聲音里滿是不加掩飾的焦躁:
「這一次任務未免也太突然了些。神母以前對我們都愛答不理的,幾十年連個回應都沒有,如今突然就找我們做事,像是火燒眉毛似的,我們根本沒什麼準備。」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語氣里還多了一層憤懣:
「我最不明白的是,神母這次居然還把太平道那個陸倩男也給連進來了。那個女人是大賢良師的忠犬,她只會把我們的計劃全盤泄露出去,神母難道不知道嗎?」
一個蹲在角落裡的年輕人抱著膝蓋悶聲道:
「最主要的是,我們連神母要找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就這麼兩眼一抹黑地到處亂竄,像個沒頭的蒼蠅。」
眾人抱怨聲此起彼伏,士氣明顯低落了下去。
羅疏卻忽然哈哈一笑,蒼老的笑聲在這間滿是霉味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捋著頜下那幾根稀疏的鬍鬚,眼底精光閃爍:
「也並非全無收穫。」
「這一次,起碼除掉了會中隱藏的叛徒。」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那大賢良師此刻,應該已經將柳鳶那賤人給宰了。陸倩男一定會告密,所以大賢良師沒有不殺柳鳶的理由。」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點頭稱是。
誰能想到柳鳶那個平日裡嬌滴滴的弱女子,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骨子裡卻如此心狠手辣。
她不過一個普通成員,卻害死了一位壇主,更是盜竊了會中重要機密。
若非這次眾人通過神母的力量與她的意識直接相連,這些事恐怕現在還被她那張漂亮臉蛋蒙在鼓裡。
羅疏見眾人情緒稍振,語氣愈發從容,眉眼間甚至帶上了幾分智珠在握的篤定:
「尤其這柳鳶是那鎮西侯的故交。大賢良師殺了她,日後必然與鎮西侯結仇。」
「雖說一個在西一個在南,看上去八竿子打不著。可這兩個人的能耐和野心,遲早會碰在一起。」
「正好他們倆都是我會死敵,就讓他們互相狗咬狗,咬得兩敗俱傷最好。」
這番話一出口,眾人頓時覺得豁然開朗,紛紛稱讚起來:
「神使大人說得對!我們這一次為會中立下的功勞,當真不小!」
「這一招借刀殺人,神使大人用得漂亮!」
「不愧是神使大人,神機妙算!那大賢良師被神使大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恐怕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呢。」
「世人都說那大賢良師妖邪不似人,可如今看來,他也不過是被神使大人隨意戲耍玩弄的凡俗蠢物而已!」
……
這些恭維話里固然有幾分刻意討好的成分,可佩服也是真的。
真不愧是當領導的,輕描淡寫兩句話就把功勞理得明明白白,連回去之後該怎麼向上頭邀功都替大家想好了。
眾人剛剛那股子頹然和困惑,也在這一番說道中消散了不少。
羅疏擺了擺手正要再說幾句,忽然面色驟變。
他袖中有什麼東西正劇烈地顫動起來,像一條被驚擾的蛇在他袖管里瘋狂翻騰。
他急忙探手入懷,將那東西取了出來,正是那件能夠連結眾人意識的詭異之物,形如臍帶,通體暗沉,此刻卻像是活了一般在他掌中震顫不止。
「神母在召喚我們。」
羅疏的聲音驟然壓得極低,方才那副談笑風生的從容已蕩然無存。
他迅速抬眼在人群中一掃,點名道:
「阿明、小李,你們兩個隨我一同連結神母。」
「其餘人散開放哨,任何人不准靠近這間屋子。」
被點到名的兩個年輕人心頭一凜,立刻走上前來。
羅疏將那條臍帶纏繞在自己的後頸上,又分別繞上兩名心腹的脖頸。
臍帶內壁刺出的細密尖刺精準地扎入三人後頸的髓海之門,三人的身體齊齊猛地一顫,隨即頭顱高高昂起,雙目翻白,嘴巴大張,喉嚨深處發出無意識的低吼。
禋曦會其餘成員當即無聲地四散開來,將民舍四周牢牢監控住,幾雙眼睛緊張地盯著每一道可能有人靠近的巷口。
片刻之後,羅疏三人的身軀再度猛地一顫。
他們翻白的瞳孔重新聚焦,從那種無意識的狀態中驟然驚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上冷汗涔涔。
散開的成員們迅速聚攏回羅疏身邊,一雙雙眼睛緊張地盯著他,等待著新的指令。
羅疏與兩個心腹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眼底都翻湧著同一種情緒,不是激動,不是狂熱,而是深深的、難以置信的困惑。
最終還是羅疏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吐得很慢:
「神母……讓我們在這金州城中做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息,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眾人:
「殺人放火。」
眾人聞言鬆了一口氣,立刻有人追問道:
「神使大人,我們去殺誰?」
殺人放火這種事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在場的哪一個不是手上沾滿了血的亡命之徒。
只要不是去殺大賢良師那種絕世高手就行。
羅疏緩緩掃了眾人一眼,然後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仿佛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神母讓我們……燒殺整座金州城,屠戮百姓。」
屋內驟然死寂。
眾人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可當他們看到羅疏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沒有絲毫玩笑的神色,當他們對上那雙同樣寫滿了困惑與凝重的老眼時,便知道這事沒有半點虛假。
這一下,眾人再也站不住了。
屠殺?!
神母要他們在這金州城中,對普通百姓下手?
這種事,他們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接受。
如今世上武者雖然與普通人有著天差地別的差距,翻手之間便能取人性命,可武者針對平民搞大規模屠殺這種事,極少會發生。
武林之中即便有所謂的「十大惡人」,也都背著血債躲躲藏藏,連他們也不曾做出過屠城之舉。
除非發生戰爭,否則屠殺平民之人,必然會成為整個武林的公敵,被天下高手群起而攻。
而在場之人也都不是那種喪心病狂的瘋子。
他們加入禋曦會的初衷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神明降臨人世,讓這個墮落的世界變得更好嗎?
如果現在反過來對無辜百姓舉起屠刀,那豈不是跟他們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馳?
難道在神明的眼中,一整座城池的百姓,也不過像是一窩螞蟻一樣,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沉默持續了許久。
最後,還是羅疏沙啞著嗓子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死寂:
「上頭再三交代,這次任務必須遵從神母的指使。那我們便該服從。神母如此安排,必然有祂的道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服眾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們身為凡人,不需要去揣摩神的意志。只需要服從。」
眾人聽了,依舊沉默。
他們當然知道,神明的心思,凡人怎麼可能參透?
神母這樣做,一定有祂的道理。
祂只是不屑於向凡人解釋罷了。
事實上,禋曦會得到這條能夠接受神母旨意的臍帶已有幾十年了,可神母從未通過它主動聯繫過任何人。
直到最近,神母才突然通過它降下了旨意。
禋曦會高層經過反覆討論,一致認為這是一個與神母建立聯繫、甚至有助於喚醒神母、讓神母重返人世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正是因此,才有了他們這一趟行程。
可從始至終,所有人都只覺得莫名其妙。
起初是被派來竊取一件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東西,那東西可能在大賢良師和巫靈魔君手中;如今東西還沒到手,任務卻忽然變成了屠城。
眾人只覺得腳下空落落的,連一個明確的方向都沒有,渾身力氣不知該往哪裡使。
羅疏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這個任務,對大家來說很難接受,甚至會動搖你們心中一直堅守的東西。但是……還請諸君莫要忘記我們的偉大事業。」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堅硬起來,像是給自己也套上了一層鎧甲:
「犧牲是難免的。一城百姓的犧牲,在全天下百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們為了拯救這個墮落的世界,有時候,也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他從窗邊轉過身來,那雙渾濁的老眼在油燈光線下明滅不定:
「況且,這座城市的百姓信奉的是中黃太乙。可我查閱了古今所有典籍,從未聽聞有過中黃太乙這尊神明的記載。這神明,極有可能是那大賢良師憑空編造出來愚弄世人的。」
「而太平道那些被蠱惑極深的信徒,日後只會成為神明甦醒偉業的絆腳石。今天我們提前清洗他們,也是在為事業掃清障礙。」
眾人聽到這番話,再也沒有人開口辯駁。
他們只是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事已至此,他們除了服從,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羅疏不再給他們猶疑的時間,當機立斷開始布置:
「兩人一組,以此地為中心向四周散開。逢人便殺,不問緣由。準備火種,遇到適合縱火之處立刻點火。」
「切記!若是撞上太平道的高手,切莫糾纏,儘量避退,一路朝城外衝殺。殺出城外之後,於東門集合。」
他的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是一柄小錘敲在案上:
「動作一定要快。在大賢良師趕回來之前,我們必須撤離。」
眾人沉默地接過各自的任務,沉默地檢查兵刃,沉默地揣好火摺子與油布。
他們不再開口,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開了口,那份被強行壓在心底的猶豫便可能決堤而出。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人。
他們將變成一個個只會執行命令的屠戮機器。
……
另一邊,農舍前。
梁進已將柳鳶的事安頓妥當。
他正打算動身返回金州城解決禋曦會那幾隻老鼠。
這時陸倩男卻忽然走上前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隨時都會崩斷的弦。
「大賢良師,我,我這樣……算不算是叛徒?」
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我是不是背叛了太平道?背叛了信仰?也背叛了……您?」
說到最後,她的雙膝一軟,再度跪倒在梁進面前。
這一次她沒有磕頭,只是揚起臉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惶恐與乞求。
「無論您怎樣處罰我,我都無怨無悔!」
她說得斬釘截鐵,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嘴角卻在微微抽搐。
她怕的不是死,不是責罰,而是被趕走。
她原本是想要戴罪立功的,可等她帶著梁進趕到農舍時,禋曦會的核心成員早已逃得乾乾淨淨。
她很清楚,這是她的錯。
正是因為她沒有第一時間去找梁進坦白,才錯失了最佳的時機。
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會被徹底趕出太平道。
那比直接殺了她更讓她難受。
梁進垂眼看著她。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一股無形的柔力便將她從地上託了起來。
梁進的聲音平淡,語氣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是那異神主動纏上你的,這一切又不是你的錯。」
「我從未想過要怪你,也希望你不要多想,繼續用心為我做事。」
陸倩男愣住了。
她跪在那裡被這股柔力托起來的時候,腦子還在拚命地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然後那張疲憊而蒼白的臉上,那雙暗淡了許多年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了一股難以置信的驚喜。
那驚喜來得太快太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說謝謝,想說他真的不怪她嗎,想說她以後一定會加倍用心。
可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就在這時。
遠方金州城的方向忽然冒起了一道濃煙。
那煙柱粗壯而筆直,在冬日的灰白天穹下迅速攀升。
緊接著,數支響箭從金州城各處沖天而起,尖銳的呼嘯聲刺破天際,一聲接一聲,連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警訊。
梁進望著那道濃煙,眉頭微微皺起。
看來金州城出事了。
不用猜也知道,一定跟禋曦會那群瘋子脫不了干係。
他轉身對鳳舞說道:
「鳳舞,隨我一同過去。」
「這一次,我帶你見識一下禋曦會的高手。」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一層冷冽的寒芒:
「也正好看看,你的玄鳳神力,對他們那種不死之力是否同樣有效。」
鳳舞沒有答話,只是將手按在了腰間那柄羽毛狀的金色青銅長劍上,默不作聲地走到了梁進身側。
梁進又轉向陸倩男,沉聲吩咐:
「倩男,你帶上玉面火猴和柳鳶一起行動,見機行事。」
有玉面火猴在,便是二品武者也難以做其對手,足夠護住陸倩男與尚在虛弱中的柳鳶。
陸倩男用力抱拳領命,轉身走向柳鳶。
梁進不再多言,與鳳舞同時運起輕功,兩道身影拔地而起,如一對劃破長空的驚鴻般朝著那濃煙升起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