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四章 神的謊言
第九百七十四章 神的謊言
陸倩男將那柄刺入禋曦會成員咽喉上的丈二紅槍緩緩抽了回來。
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聲音也冷得像這寒冬臘月里的霜:
「大賢良師說過,反派死於話多。」
「大賢良師還說過,不用聽太多的廢話。」
槍尖徹底拔離的那一刻,那男子喉間猛地射出一道血箭,濺在陸倩男腳邊的瓦礫上,洇出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的身形晃了晃,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兩隻手死死地捂住喉嚨上那個正在往外汩汩冒血的窟窿,可無論他怎麼用力,溫熱的鮮血還是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來。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陸倩男,嘴唇一張一合,似乎還想把方才沒說完的那番話繼續說完,可從他口中湧出的只有一團團暗紅色的血沫,那些字句全被淹沒在喉嚨深處,再也拚不成完整的言語。
他的身體終於斜斜地倒了下去,躺在滿是碎石與血污的地面上,再也不動了。
陸倩男將槍尖上的鮮血用力一甩,沒有再多看那具屍體一眼,轉身便朝下一個傷員走去。
對於這種屠殺平民的畜生,她連多費一句唇舌都覺得噁心。
可她剛走出兩步,腳步便忽然釘在了原地。
她猛地轉回頭,瞳孔微微收縮。
竟見方才那個喉嚨被她刺穿、分明已斷了氣的男人,此刻竟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脖子上那個猙獰的血窟窿已被一團奇異的物質所包裹。
那東西既不是血肉,而是一種蠕動著的、半透明的、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暗紅色膠質,正從傷口內部一點一點地往外翻湧,將破損的血管與氣管盡數封堵。
他的面色因失血過多而慘白如紙,可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那笑容平靜而篤定,與方才瀕死的慘狀判若兩人。
「陸姑娘,我會讓你親眼見證。你以為穩定的局勢,只需神明一個念頭,轉瞬之間便能逆轉。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神明願意,全都會被剝奪,被摧毀。」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將沾滿血污的手指指向遠方高空之中那三道還在瘋狂纏鬥的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從容:
「你心中那個無所不能的大賢良師,也只需神明動一動手指,便能輕易將他捏死。」
陸倩男雙目生寒,沒有再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她身形猛地一突,手中丈二紅槍如同一條赤色的毒蛇般疾刺而出,槍尖這一次精準地貫穿了那男子的左胸心臟的位置。
槍刃從前胸刺入,從後背透出,帶著一蓬溫熱的血霧在冷風中炸開。
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一槍明明已將他的心臟刺了個對穿,他卻依然沒有倒下。
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正維持著這具早該涼透的軀殼,讓那已經被刺穿的心臟繼續泵動著早已不屬於他自身的血液。
「你所能做的,只有向神明真正臣服。」
他抬起雙手,死死地攥住了插在自己胸口的槍桿。
那雙手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節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灰白色,槍桿在他掌中被攥得咯吱作響。
他往前邁了一步,槍刃便在他心口又深入了一寸,可他渾若未覺,只是將那張慘白的臉湊近陸倩男,一字一頓地說道:
「向神明祈禱,向神明乞求,向神明獻上你的一切。」
「這樣,或許才能夠得到來自於神明的一絲垂憐。所以——」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道猩紅的殘影毫無徵兆地從側面切入,玉面火猴的利爪在空氣中劃出數道刺目的寒光。
那雙曾將無數敵人撕成碎片的爪子,此刻精準地落在了那男子的身軀之上。
「唰唰唰!」
那具被神母之力勉強維繫的軀殼便如同紙糊的一般四分五裂,化作數十塊碎片散落了一地。
玉面火猴落在陸倩男身邊,渾身血紅的長毛根根倒豎,喉嚨里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嗚咽。
它一直在旁邊守著,它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麼挨了兩槍還能站起來說話,但它知道一件事——任何敢傷害陸倩男的東西,都得被它撕碎。
陸倩男依舊握緊長槍,沒有因為玉面火猴的出手而有絲毫鬆懈。
她警惕地盯著地上那些殘塊,槍尖始終指著那片血肉模糊的狼藉。
柳鳶也聞訊趕了過來,她站在陸倩男身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屍塊,黛眉微微一蹙,開口打破了沉默:
「禋曦會有一些邪法。尤其到了神使級別,更是能被會首賜予一種近乎不死的神力……」
她說到這裡便微微聳了聳肩,識趣地收住了話頭。
她很清楚,自己知道的那些關於禋曦會的事,陸倩男在神母的意識長河中也全都看到過,並不需要她來多嘴。
尤其此刻陸倩男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些屍塊,連半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顯然並不打算與她有任何交流。
柳鳶倒也不自討沒趣,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將視線也投向了那堆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失去血色的碎片。
過了好一陣,陸倩男終於確認那男子已死得不能再死。
她將長槍收回身側,轉身便要繼續去救治傷員。
柳鳶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不然為什麼總對我板著個臉?」
她也知道陸倩男在神母的意識長河中窺見過她的內心,但那僅限於連接神母之前的事。
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柳鳶便一無所知了。
所以她不明白,眼前這個太平道的神上使,為什麼從一開始就用一種若有若無的敵意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陸倩男沒有回答。
她確實有點看不慣柳鳶。
這個女人的身上除了那股世家小姐的傲氣與武者的英氣之外,還摻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氣,甚至隱隱還帶著幾分市儈的精明與狡黠。
陸倩男不喜歡太精明的人,尤其是那種會在你面前笑得坦坦蕩蕩、肚子裡卻把算盤打得劈啪響的人。
更何況,這個女人還曾在神母的意識長河中,將陸倩男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秘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單憑這一條,便註定了陸倩男不可能對她笑臉相待。
突然——
「轟!!!!」
又是一聲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巨響從高空炸開。
那聲音已不是尋常掌力對撞的悶響,而像是一座山被人從中間攔腰劈斷,震得整片天地都在嗡嗡作響。
緊跟著,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的衝擊波從天空橫掃而下。
狂風裹挾著被撕裂的雲氣與殘餘的內力碎片,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掌從高空中狠狠拍下。
廢墟上那些磨盤大小的巨石都被吹得滿地亂滾,碎磚與斷木在風中打著旋兒朝四面八方飛射。
陸倩男與柳鳶幾乎是同時矮身躥到一堵半塌的殘牆後,雙手抱頭,將身體死死地縮在牆根下。
狂風從殘牆兩側呼嘯而過,將她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細碎的石礫打在牆面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脆響。
片刻之後衝擊波終於橫掃而過。
陸倩男從殘牆後探出頭來,眼前的廢墟變得更加瘡痍。
方才尚還矗立著的幾堵殘牆此刻已徹底坍塌,幾棵被吹倒的枯樹橫七豎八地歪在地上。
她顧不上這些,仰頭朝天空中望去。
方才那陣衝擊波,正是天上那三人激戰的結果。
與此同時。
羅疏難以置信的嘶吼聲從高空中遙遙傳來:
「怎麼可能?!」
「我明明已經得到了神明相助,為什麼還無法擊敗你們這些凡人?!」
「大賢良師!你到底是什麼境界?」
此刻的羅疏,周身那層原本將他裹得密不透風的血色光芒已變得暗淡不堪,像是風中的殘燭般明滅不定。
而在他四周,無數柄由劍氣凝聚而成的寒冰長劍正瘋狂飛舞,那是梁進與鳳舞同時施展的《萬劍歸宗》。
兩人聯手合璧,劍氣彼此交織纏繞,在天空中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
他們並不急於強攻,而是憑藉劍陣的連綿不絕與羅疏打起了消耗戰,越戰越勇,劍勢一浪高過一浪。
反倒是羅疏體內那股本不屬於他的神力,雖然在一開始給了他足以力敵兩大高手的恐怖戰力,可此刻卻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瘋狂流逝,早已到了強弩之末。
陸倩男仰頭望著那漫天劍影中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心中那份懸了許久的擔憂終於消散了大半。
大賢良師,果然還是那個能解決一切難題的人。
跟著這樣的人,她的心中便永遠有底。
可就在她剛剛鬆了一口氣的當口,羅疏的怒吼聲再度炸響。
那聲音不再有方才的不可置信與驚惶,而是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與瘋狂:
「但是還沒有結束!反而才剛剛開始!」
「今天,是神要你死!」
隨著這聲怒吼,羅疏脖頸上那條纏繞著的怪異臍帶驟然產生了某種極為詭異的變化。
它不再只是散發著血色的微光,而是忽然像被火烤過的橡膠般迅速軟化、融化,變成了一攤紅褐色的黏稠物質。
那些黏稠的膠質並沒有從羅疏身上滴落,而是順著他的脖頸迅速蔓延,滲入了他的皮膚之下,融進了他的血肉之中。
在那一刻,羅疏的身體開始產生可怕的形變。
他的身軀如同被瘋狂充氣的氣囊般不斷膨脹,衣袍在急劇擴張的肉體下寸寸迸裂。
他整個人在短短几息之內便膨脹了整整一大圈,渾身的皮肉被撐得半透明,皮下的血管與筋絡如同一張被撐到極限的蛛網般清晰可見。
他的肚子高高隆起,圓滾滾地垂在身前,像是懷胎十月的婦人,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鼓脹的肚皮之上,竟赫然凸顯出一個詭異的輪廓。
那輪廓狹長而彎曲,像是一隻緊閉著的眼睛,正隔著一層薄薄的肚皮,靜靜地窺視著外面的世界。
與此同時,他渾身上下冒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膿包。
那些膿包在他的皮膚下此起彼伏地鼓起來,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炸裂,從裂口中湧出黏稠的乳白色膿液。
膿液順著他的身軀層層疊疊地流淌下來,將他的每一寸皮膚都覆蓋在內,然後這些黏稠的液體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迅速凝固、硬化,竟然為他披上了一層乳白色的、表面布滿皸裂紋路的詭異戰甲。
「哈哈哈哈哈——!」
羅疏仰天狂笑,那張圓嘟嘟、布滿膿包與皸裂紋路的面孔在扭曲的笑容中顯得格外猙獰:
「神母的恩賜,將會使我變得更加強大!」
「大賢良師,這一次,你的命運已經註定!」
他不再給梁進與鳳舞反應的時間,整個人如同一顆被神力包裹的隕石般朝兩人猛撲而去。
天空中爆發出一陣陣令人心驚膽戰的恐怖碰撞,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與足以摧垮山石的衝擊波。
大地之上,成片的枯樹林在衝擊波的碾壓下被齊刷刷地壓倒在地,木屑與斷裂的枝幹在狂風中四散飛舞。
金州城這片本就殘破的廢墟也在狂風的不斷蹂躪下變得更加面目全非,飛沙走石,連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陸倩男用手臂遮擋住撲面而來的砂石,等到又一陣衝擊波橫掃而過才勉強睜開眼。
然後她便看到一道身影從高空中被重重擊落,如同一顆被拍飛的石子般砸向地面,墜入了廢墟不遠處的一片荒地上。
「聖女!」
陸倩男失聲驚呼。
她已經看清了那被打落在地的人影,正是鳳舞。
鳳舞躺在地上那個被砸出的淺坑中,面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往外溢著殷紅的血沫。
她肋部的衣襟已徹底碎裂,露出底下一片觸目驚心的凹陷,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
她的右手還死死握著她那柄羽毛狀的金色青銅長劍,可那隻握劍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陸倩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她身邊,一把擰開水囊將符水遞到她嘴邊,聲音又急又顫:
「聖女,快喝符水!」
她一邊給鳳舞餵著符水,一邊只覺得自己腦中嗡嗡作響。
鳳舞,可是二品巔峰的強者。
她不僅已將這個境界的力量完全穩固下來,更是在這段時日中已將《萬劍歸宗》修煉得登堂入室,再加上她體內那股玄鳳神力,放眼整個太平道,除了大賢良師與巫靈魔君,便是她最強。
可即便如此,她竟然還是被羅疏打成了重傷。
那羅疏,難道真的在短短時間之內,變得強到了這種恐怖的地步?
鳳舞吃力地咽下兩口符水,蒼白的面孔上終於稍稍恢復了一絲血色。
可她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剛緩過一口氣便將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陸倩男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只見高空之中,戰局已經徹底逆轉。
不僅鳳舞被羅疏打成重傷,就連梁進也陷入了被動的局面。
此刻的羅疏內力仿佛無窮無盡,每一拳揮出都裹挾著足以轟碎山峰的恐怖力道。
他的肉身更是變得強悍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梁進那漫天飛舞的劍氣洪流不斷轟擊在他身上,可那些足以削金斷玉的劍鋒落在他的乳白戰甲上,卻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連最外層的硬殼都無法攻破。
他就像一輛被神力裹挾的肉裝戰車,在劍氣洪流之中橫衝直撞,將那些激射而來的寒冰長劍撞得寸寸碎裂。
而梁進,竟也在他那股蠻橫無匹的巨力之下被打得節節後退。
羅疏蓄滿神力的一拳轟出,拳鋒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撕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真空尾跡,那恐怖的拳壓將梁進周身的漫天劍氣盡數擊潰,無數柄寒冰長劍在拳風的碾壓下同時炸成齏粉。
那拳力余勢不減,在空中轟然炸開,化作一股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將梁進整個人震出了數十丈遠。
天空中的雲層都被這一拳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隙,久久無法彌合。
梁進在數十丈之外堪堪穩住身形,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個已幾乎看不出人形的羅疏。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開口問道:
「你和你的神,為什麼要搶奪聖胎?」
羅疏聞言,那張扭曲臃腫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種極為古怪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天空中迴蕩,裹挾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與荒謬,連他肚皮上那隻緊閉的眼睛輪廓都在笑聲中微微顫動。
「聖胎?我們為什麼要搶奪聖胎?」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聲里滿是自嘲與蒼涼,仿佛聽到了這輩子最荒誕的笑話:
「我他娘的哪裡知道,我們要搶的是什麼東西?你說是那什麼聖胎,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梁進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了他的預料。
羅疏繼續笑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抬起那隻布滿乳白硬殼的手臂,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腳下那片濃煙滾滾的金州城,再指了指梁進,聲音里忽然湧起一股近乎癲狂的坦蕩:
「我們不過是被利用了。我,我的同伴,包括整個禋曦會。」
他緩緩將手指指向梁進,聲音陡然拔高:
「甚至還有你,包括地上這座城池裡的所有人!我們,全都被神母所利用,甚至是欺騙!」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而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梁進:
「沒錯,神明也會欺騙渺小的凡人。祂也會使用計謀,也會愚弄眾生,也會把你我當成棋盤上的棄子。可這都無所謂了。」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張被膿液與皸裂硬殼覆蓋的臉上,竟浮現出一個近乎虔誠的笑容:
「大賢良師,我今天的使命只有一個。不是搶什麼東西,而是送你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