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六章 無能為力?


  第九百七十六章 無能為力?

  「陸姑娘!」

  鳳舞與柳鳶幾乎同時失聲驚呼。

  眼前陸倩男的狀態讓她們心頭猛地一沉。

  她渾身被那些從地底鑽出的臍帶牢牢纏繞,四肢被強行拉開,整個人被懸空吊起,頭顱無力地垂在胸前,那雙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兩片慘澹的白。

  玉面火猴在遠處尖嘯著,聲音又急又烈,像是要將喉嚨撕破。

  她們都有心相救,可那些從地面不斷湧出的臍帶實在太多、太強。

  柳鳶實力低微,根本插不上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迅速朝遠處退去,不讓自己成為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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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輕功尚可,但若被那些臍帶纏上,連自保都做不到。

  鳳舞的劍與玉面火猴的利爪每一次揮出,都只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臍帶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口,傷口中湧出濃稠的黑褐色汁液,黏膩如油。

  這些臍帶的堅韌程度遠超她們的預料。

  尋常一劍足以削斷金鐵,可斬在這些濕滑蠕動的活物上,卻只入肉三分便被層層疊疊的韌性筋膜卡住。

  鳳舞與玉面火猴需要反覆攻擊同一個位置多次,才能勉強擊斷其中一兩根。

  可那些臍帶的數量何其恐怖,這片廢墟之上密密麻麻地涌動著,粗粗看去便有數百條之多。

  它們以陸倩男為中心,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每一根都在瘋狂地蠕動、絞緊,任何人膽敢靠近,便會遭到它們無差別的圍殺。

  最慘的是那名方才還在傳訊的士兵,他還未來得及轉身逃跑,便被十幾條臍帶同時刺穿,然後那些臍帶只是輕輕一絞,一個大活人便在眨眼間被撕成了碎片,鮮血與碎肉濺在那些濕滑的暗紅軀體上,轉瞬便被吸收殆盡。

  而站在陸倩男近旁的阿明,此刻身軀的變異已越來越深,越來越不可逆轉。

  他的雙腳與腰部已徹底化作了那些怪異臍帶的模樣,整個下半身如同一棵紮根於廢墟的暗紅老樹,盤根錯節地嵌入地底。

  他的上半身還勉強保持著人的形態,可那些濕滑蠕動的紋理正沿著他的腰際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仿佛隨時準備將他的整個軀殼都吞沒。

  他無法移動,卻也無需移動。

  他已與這片廢墟之下的東西融為了一體。

  他悲憫地看著眾人,也看著自己,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脫了恐懼與痛苦的平靜。

  「這一切,早已在神母的算計與布局之中。」

  他緩緩抬起那隻尚未被臍帶同化的手,指向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廢墟,指向那些從地底不斷湧出的詭異活物:

  「你們猜,為什麼朝廷官兵撤離金州城時,只摧毀了這一片地?正是我們禋曦會從中運作了這一切。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隱藏埋在這裡的東西。」

  他的手指落在那些瘋狂舞動的臍帶上,聲音忽然變得虔誠而鄭重:

  「神母早已算到,太平道一定會留在金州,一定不會拋棄城中百姓。這座城市一定會重新聚滿人口,大賢良師也一定會在此坐鎮。」

  「神母也算到,等到我們抵達時,這片廢墟里埋藏的東西也快要被民夫們清理出來。而今天,便是所有事情匯聚在一起,同時爆發的時候。」

  「這裡發生的所有一切,全都在神母的預料之中。包括我們的犧牲,也包括你們無謂的掙扎。」

  在他的聲音中,雙目翻白的陸倩男依舊處於失神的狀態。

  她的身軀與四肢被無數臍帶纏繞著懸吊在半空,那些濕滑的活物在她周身緩緩蠕動、收緊,卻又始終不曾真正傷害她分毫。

  更多的臍帶正從地底瘋狂鑽出,圍繞著她無聲地舞動,它們彼此交織、分離、重新組合,仿佛正在為她舉行一場古老而詭異的儀式。

  在場沒有人知道這儀式究竟意味著什麼,可所有人都清楚——絕不能讓它繼續下去。

  鳳舞此刻的傷勢在符水的藥力下已基本癒合。

  她握緊手中那柄羽狀的青銅長劍,緩緩閉上了眼睛。

  「玄鳥!賜吾斬邪之刃!」

  當她再度睜眼時,那雙狹長的鳳眸已化作兩輪燃燒的金陽,瞳孔深處翻湧著熾烈光芒。

  一股仿佛能切割空間的恐怖波動從她體內轟然爆發,將她周身的空氣都震得劇烈扭曲。

  鳳舞一劍揮出,無風,無聲,只有一道將極致殺意濃縮到了極限的灼白細線從劍鋒上脫離。

  那是玄鳳神力凝聚而成的鋒芒,無堅不摧,無物不破。

  灼白細線以鳳舞為中心朝四周一掠而過,切豆腐般無聲無息地掠過了那些正朝她瘋狂撲來的臍帶。

  下一刻,鳳舞周圍數丈之內的臍帶紛紛從中斷裂,黑褐色的汁液噴涌而出,斷裂的截面平滑如鏡。

  「陸姑娘!堅持住!」

  開闢出道路的瞬間,鳳舞毫不猶豫地朝陸倩男的方向猛衝而去。

  玉面火猴也知曉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它渾身血紅的毛髮之下忽然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漆黑鱗片,那些鱗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將它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它的身形在短短几息之內猛地膨脹了一大圈,原本它只有一個成年人的大小,此刻卻已變得如同一頭銀背大猩猩般狂暴而壯碩。

  尤其它的那雙利爪,爪尖上竟泛起一層幽冷的黑光,揮動時連空氣都被撕出尖銳的嗚咽。

  那些企圖纏繞住它的臍帶被它一雙利爪抓住,然後只是蠻橫地一扯,那些連鳳舞都需要多次斬擊才能擊斷的堅韌活物,竟被它硬生生撕成了兩截。

  它也殺出了一條血路,尖嘯著朝陸倩男的方向撲去。

  與此同時,數道人影也破空而來。

  「聖女!我們來助你!」

  那是童山、沈滄溟與殘心,太平道中僅次於梁進與鳳舞的高手們終於趕到了。

  他們尚在半空便已將各自的殺招醞釀到了極致,童山掌力如山嶽將傾,沈滄溟周身內力化作鋒銳無匹的劍氣,殘心的雙手間暗器如暴雨般蓄勢待發。

  阿明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那些從地底湧出的臍帶已與他的身軀融合到了胸口,甚至爬上了他的脖頸,此刻他渾身上下只有一顆頭顱還勉強保持著人的模樣。

  可他的表情卻沒有半分懼色,只是平靜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在說出留在這人世間最後的話:

  「沒用的。一切都已經註定了。」

  「今天,所有人都會死。你,我,包括這座城池裡的每一個人。」

  「我們都是柴薪,燃燒自己,來成就這偉大的事業。」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片大地猛地顫抖起來。

  不再是方才僅限於這片廢墟的局部震動,而是整座金州城都在劇烈地晃動。

  城中無數剛從屠殺與大火中倖存下來的百姓,此刻在這突如其來的強震中連站都站不穩,紛紛跌倒在地。

  那些本就殘破的民房在震動中接連倒塌,瓦礫與塵煙沖天而起。

  就連遠處那巍峨的城牆也在劇烈的震動中裂開了一道道猙獰的口子,城樓轟然塌陷,帶起滾滾煙塵。

  與此同時,這片廢墟的地面陡然破裂開來,無數殘垣斷壁紛紛傾倒,斷磚碎瓦隨著地面角度的劇變而朝兩側滑落。

  只見一個龐大無匹的黑色物體,正從地底緩緩升起。

  它似乎是所有臍帶的源頭。

  隨著它一寸一寸地破土而出,更多的臍帶瘋狂地從地底鑽了出來,鋪天蓋地地朝鳳舞、玉面火猴、童山、沈滄溟與殘心等人席捲而去。

  童山三人幾乎在接觸的瞬間便被那恐怖的數量逼得節節敗退,只能勉力自保。

  也只有鳳舞與玉面火猴還在拚盡全力朝中央的陸倩男推進,可臍帶的數量實在太多,它們每一根都在瘋狂地阻截、纏繞、攻擊,兩人雖已拚盡全力,推進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阿明冷眼看著這一切,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掙扎了。誰也阻止不了這一切。因為,這是神定的。」

  他的視線緩緩轉向陸倩男,那張即將被臍帶徹底吞沒的臉上忽然浮起一個溫和平靜的笑容:

  「陸姑娘,你看到了嗎?」

  陸倩男依舊被無數臍帶纏繞在半空,可她的雙目已恢復了正常與清醒。

  她與神母的連接,方才已經結束了。

  此刻她看著眼前這片地獄般的景象,滿眼都是淚水。

  她已經知曉了。

  今天,所有人,全都是因為她而死。

  那些死在廢墟上的民夫,那些被烈火吞噬的百姓,那些在城中被禋曦會屠殺的信徒,還有那個方才還在她腳邊被撕成碎片的傳訊兵……他們每一個人的死,都是神母為了讓她親眼看到而安排的。

  神母要徹底降服她,便要讓她徹底絕望。

  要讓她所習以為常的一切全都被摧毀;讓她所適應的秩序全被顛覆;讓她所依附的組織被正面碾碎;讓她心中那個能解決一切難題的大賢良師,在她眼前被按死。

  要將她所有的希望一根一根地掐滅。

  一般的絕望只能產生仇恨。

  唯有極致的絕望,才能讓人徹底崩塌,從而心甘情願地臣服。

  而神母為了降服她一個人,甚至不惜讓整整一城的人陪葬。

  神威之不可測,當真令人生畏。

  阿明看著陸倩男眼中那抹不甘與掙扎,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的面容已幾乎與臍帶徹底融合,那張嘴的每一次翕動都扯動著周圍濕滑的筋膜,可他的聲音卻依舊清晰:

  「別掙扎了。屈服於神明並不丟人,這反而還是無上的榮耀。」

  「我們也曾被神利用欺騙,但我們並不後悔,我們心甘情願。」

  地底那龐然大物此刻已露出了大半。

  眾人終於能夠大致看清它的形狀。

  它竟然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慢蠕動的胞宮。

  那胞宮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管狀紋路,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大量黏稠的透明液體從底部的裂隙中淌出。

  而此時胞宮正面的口正在緩慢地張開,那些纏繞著陸倩男的臍帶開始緩緩將她朝那黑洞洞的入口送去。

  阿明看著這一幕,僅存的那半張人類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他仿佛不是在目睹一個活人被送入未知的深淵,而是在見證一場偉大得足以載入史冊的儀式。

  他的聲音變得極輕極輕,像是在禱告,又像是在對一個即將踏入神殿的少女致以最後的祝禱:

  「將自己全身心都交給神吧。」

  「神母將會用你這具特殊的身體,孕育出新的神胎。」

  「那將會是這天下新紀元的開端!」

  陸倩男看著自己一寸一寸地被拖向那黑洞洞的胞宮口,開始拚命地掙扎。

  她的雙臂被臍帶死死縛住,她便用牙齒去咬;她的腿被纏得動彈不得,她便用頭去撞。

  可那些臍帶越收越緊,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只是讓它們嵌得更深。

  阿明看著她這副困獸猶鬥的模樣,面上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

  「看來你還不夠絕望。莫非真要等你親眼目睹全城毀滅、所有人都在你面前死去之後,你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嗎?」

  「不必心懷僥倖了,沒人能阻止這一切。」

  「即便是你那所謂的大賢良師,對此也根本無能為力。」

  阿明話音剛落,高空之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風聲。

  「呼——!」

  有什麼東西正從天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砸下來。

  那東西太大了,也太快了,破開空氣時帶起的尖嘯如同天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等任何人抬頭去看,那龐然巨物已如同隕石般狠狠砸在了胞宮前方的空地上——

  「轟!!!!」

  整片廢墟被這一砸直接轟出了一個大坑,衝擊波裹挾著碎石與煙塵朝四面八方炸開,連那龐大的胞宮都被震得微微晃動。

  阿明下意識地朝大坑中望去,那張即將被臍帶徹底吞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劇變。

  「什麼?!」

  大坑之中橫躺著的,是羅疏。

  只不過此刻的羅疏哪裡還有方才在天空中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他那臃腫龐大的身軀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爪痕與貫穿性的創傷,每一道傷口都在往外涌著黏稠的膿液,那是他體內殘存的神母之力正從他千瘡百孔的軀殼中瘋狂外泄。

  他的四肢已扭曲成了不可能的角度,乳白色的硬殼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灰敗乾癟的血肉。

  正是那些黏性極強的膿液將他的身軀勉強沾黏在一起,否則以他所受的致命傷,這具軀殼早就該四分五裂了。

  阿明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這一幕,又一道更加龐大的黑影從天而降。

  那道巨影砸得比方才更沉、更猛,落點精準地踏在了大坑之中羅疏的殘軀之上——

  「轟!!!!」

  膿液與碎片四處飛濺。

  羅疏那具靠膿液勉強黏合的身軀在這一踏之下徹底炸開,化作了無數塊再也拚湊不回去的殘骸。

  而踏碎這一切的那道猙獰巨影,正從大坑中緩緩站起。

  那是龍魔形態的梁進。

  他高達兩丈的龐大身軀矗立在胞宮之前,渾身漆黑的龍鱗在火光與煙塵中閃爍著暗金色的冷冽流光,豎瞳金眸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他緩緩抬起那雙凶戾的龍眼,從面前那龐大的胞宮掃到已與臍帶幾乎融為一體的阿明,裂開的龍吻中沉沉地吐出了一句話。

  「誰說——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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