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八章 斗神


  第九百七十八章 斗神

  巨大的胞宮在炸裂的那一瞬間,那尖銳的笑聲也在這同一刻爆發到了極致。

  那是從胞宮最深處迸出的、無數張嘴同時發出的尖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如同地獄之門在關閉前最後一次瘋狂地傾瀉。

  方圓三里之內,所有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響,鮮血從耳道中緩緩滲出。

  那些沒有武功護身的普通人更是悽慘,有人被震得口吐鮮血,有人雙眼翻白,一頭栽倒在地昏死過去。

  伴隨著這尖銳笑聲而來的,還有一股極為特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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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力量從胞宮炸裂的核心處迸出,如同一道無形的衝擊波般穿透了梁進的龍鱗、血肉、骨骼,在眨眼之間便鑽入了他龐大的身軀之中。

  雷擊果神力竟對它毫無阻擋之力。

  因為它並非針對肉身,它是針對神魂的。

  在那一瞬間,梁進只覺得自己的神魂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壓迫。

  那不是來自肉身的疼痛,不是內力對撞時的震盪,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直達意識本源的衝擊。

  他的神魂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然後他便「看」到了一個無比龐大的存在,出現在了他的神魂面前。

  梁進的神魂在這龐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如同一滴水珠。

  而那個存在,則如同一道寬廣得無邊無際的意識長河,浩浩蕩蕩地橫亘在他面前。

  那一瞬間梁進便明白了:

  「你就是神母?」

  陸倩男曾向他描述過她與神母意識連接時的感受,她說自己的意識如同一滴水匯入了一條大河,河中有無數與她相同的水滴在翻湧交融。

  此刻出現在他神魂面前的,正是同一條河。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一股強大的吸引力便從那條長河中驟然湧出。

  那股力量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要將梁進這滴水珠從他所依附的岩石上剝離,將他拖入那條寬廣的長河之中。

  梁進很清楚這樣的連接意味著什麼。

  一旦匯入,他的神魂便會與神母產生連接。

  到那時候,他意識中所有的秘密,他的來歷,他的系統,他的分身,他所有的底牌與謀劃,都將對神母徹底敞開,被她一覽無遺。

  這便是神母想要的。

  祂不甘心這一次的失敗,祂費了這麼大的勁,到頭來卻被梁進這麼一個棋盤上的變數攪得天翻地覆。

  祂不甘心,祂一定要弄清楚,這個能把祂的胞宮都打爛的凡人到底是個什麼怪東西。

  而梁進卻不能反過來窺探神母的秘密。

  陸倩男的遭遇已經證明了,神母可以輕易地用虛假的信息來欺騙與她連接的人。

  更何況,連接之後是否還會有更多不可預知的影響,這些都不得而知。

  所以這一次連接,絕不能建立。

  「我不信,你真的有那麼厲害。」

  梁進的聲音在他自己的神魂中迴蕩,平靜而冷冽:

  「神?我也要斗一斗。」

  他當即靜心凝神,穩住自己被那股吸引力牽引得微微動搖的神魂,開始全力反抗。

  他對此充滿了信心。

  在與神母的這場交鋒中,他已逐漸摸清了祂的虛實。

  神母在甦醒之前能夠投射到人世的每一分力量都極為有限,祂還沒有真正甦醒,祂的本體還蟄伏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深處,此刻出現在梁進面前的不過是從那沉睡的軀體中勉強擠出的一縷意識。

  祂不是不想強行與所有人建立連接,祂是做不到。

  祂能對一部分人強行建立連接,比如陸倩男,可陸倩男畢竟只是個五品武者,神魂脆弱如同琉璃,神母對她建立連接易如反掌。

  但即便對陸倩男,神母也只成功連接了寥寥一次,且似乎還需要滿足特定的條件。

  而對禋曦會那一群人,神母甚至連直接連接都做不到,還需要藉助那條怪異的臍帶作為媒介,才能將他們的意識接入祂的長河之中。

  尤其,神母所能連接的對象中,修為最高的也不過就是羅疏這個初入二品境界的神使。

  根據這些情況,梁進推導出了一個結論:此時的神母,最多只能影響二品及以下的武者。

  一品武者的神魂已經發生了質變,神母現今的力量還無法將它拖入長河。

  那麼,祂自然也撼不動梁進。

  梁進雖然尚未踏入一品境界,可他一直以來都在修煉巫靈傳授的養魂秘法,又得到了青玉靈花這種舉世罕見的天材地寶的滋養。

  他的神魂之強,早已遠遠超出了二品巔峰應有的水準。

  甚至他見過的所有一品武者,燕孤鴻,瞿宿,辛弈,孟戰等,沒有一個人的神魂能與他比肩。

  這便是他敢正面與神母對抗的信心來源。

  「給我——滾!!!」

  梁進穩住神魂,奮力一掙。

  那股來自意識長河的牽引力,竟在他這一掙之下應聲而斷。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甚至輕鬆得讓梁進自己都有些意外。

  若是尋常二品武者,此刻早已被神母窺盡所有秘密,連靈魂深處最陰暗的角落都被翻個底朝天。

  若是梁進沒有得過巫靈的悉心教導,沒有那株青玉靈花將他的神魂淬鍊到如今這般強韌,他也斷然無法抵擋神母的連接。

  可此刻的梁進,在面對神母投射在人世的有限力量時,已擁有了足夠的反抗之力。

  牽引力一斷,那條浩瀚的意識長河便如同被什麼東西從另一端猛地拽了一把,開始飛速遠去。

  梁進的神魂也同時飛快地倒退回自己的軀殼之中,那種感覺就像是從萬丈深淵的邊緣被人一把拉了回來。

  他看著那條正在遠去的大河,忽然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正面斗神,他大獲全勝。

  下一瞬,所有的壓迫感盡數消失。

  眼前的景象依舊還是那片廢墟。

  巨大胞宮炸碎後的殘骸正在迅速化為一灘灘散發著惡臭的暗紅色液體,那些殘存的手臂碎片也在黏稠的液體中無力地抽搐著,然後漸漸溶解。

  那些鋪滿廢墟的臍帶開始枯萎,乾癟,斷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枯藤。

  神母殘存在人世間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

  不是撤退,不是隱匿,而是一種失去了所有憑依之後只能無奈消亡的潰散。

  最終,那力量消散於無形,無影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場大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哈哈哈哈哈!」

  梁進那從龍魔形態中恢復過來後依舊粗獷的笑聲,還在這片廢墟上空久久迴蕩。

  這是他第一次同一尊真正的神明正面相爭,並且最終獲得了勝利。

  以前他雖也曾與神有過直接或間接的接觸,比如在葬龍嶺、神隱洞天、忘歸島、旱龍峽等等地方。

  可那些接觸,都不過是他誤入了神的領地,在神威之下苦苦求生罷了。

  那些神獸從未專門針對過他,就像一個人從不會專門去針對一隻從腳邊爬過的螞蟻。

  而今天不同。

  今天,他被神母所特意針對,被祂納入棋局,被祂試圖連接、掌控、摧毀。

  而最終獲勝的,是他。

  這種成就感讓梁進心情大好,笑聲肆無忌憚地在廢墟上迴蕩。

  尤其當神母的力量徹底退散、那條意識長河消失在冥冥之中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惡意從河的盡頭傳來。

  那是神母的憎惡,一種冰冷、幽深、如同深淵底部翻湧上來的怨毒。

  被一尊神記恨,從某種角度來說,何嘗不是一枚無上的榮譽勳章?

  遠處,眾人看著那個獨自站在廢墟之中仰天大笑的身影,心中無不湧起深深的震撼。

  越來越多人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僥倖活下來的民夫,驚魂未定的百姓,虔誠跪拜的信徒,提著兵刃的黃巾軍,負責善後的太平道官吏……

  他們站在廢墟邊緣,遠遠地望著那個身影,沒有人敢出聲打擾。

  這道身影曾在高空中與變異的羅疏鏖戰。

  羅疏之強,單單是戰鬥的餘波便足以將雲層撕碎、將枯林壓垮。

  如果說羅疏的恐怖還在眾人尚能理解的範疇之內,那終究是一個武者,雖然被神力灌注得不成人形,可好歹還能用「武功」二字去勉強解釋。

  那麼方才從地底鑽出的那座巨大胞宮,便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那個東西不屬於任何武學體系,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力量規則。

  它是從另一個層面闖入這個世界的存在,古老,詭異,不可名狀。

  絕大部分人在今日之前從未想過,這個看似由刀光劍影與王朝更迭主宰的世界的陰暗處,竟然還蟄伏著如此恐怖的超凡存在。

  或許,眼前這個連那深不可測的胞宮都能撕碎的男人,也是那等超凡存在中的一員。

  畢竟,連神母的造物都敗在了他的手中。

  「他才是神。」

  陸倩男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寂靜中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有人驚詫,有人不解,有人深以為然,有人不以為然。

  但陸倩男並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她。

  她只是站在那裡,渾身還殘留著被臍帶纏繞的淤痕與血跡,可她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望著廢墟中那道身影,目光里翻湧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烈的光芒。

  陸倩男的話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傳染力。

  只是短短几息的沉默之後,大片大片的人如同潮水般跪倒在那道身影的周圍。

  神?

  神從來不需要道貌岸然,不需要光明正大,不需要以美好的形象示人。

  只要超凡的,只要強大的,只要不可思議的,無論祂長成什麼樣子,哪怕祂渾身披覆著猙獰的龍鱗,哪怕祂的豎瞳冷得像萬丈深淵下的冰,祂也一樣能令人敬畏,令人膜拜。

  即便是兇惡的神,也是神。

  遠處,人群中,柳鳶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那張美艷的面孔上難得地沒有掛著平日的狡黠與輕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感慨。

  恐怕那神母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祂費盡心機布下這場滔天棋局,不惜以一座城池為代價,不惜犧牲掉一名神使與一整隊精銳,為的就是摧毀陸倩男心中所有的希望,尤其是摧毀陸倩男對梁進那份近乎盲目的崇拜與依賴。

  祂要讓陸倩男親眼看著她的崇拜對象被正面碾碎,讓她在極致的絕望中徹底崩潰,然後心甘情願地向祂臣服。

  可到頭來,祂苦心經營的一切卻適得其反。

  這一戰不但沒有擊垮陸倩男對梁進的崇拜,反而將這份崇拜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如今在陸倩男心中,梁進已不再只是那個能解決一切難題的大賢良師。

  他是神,是比神母更值得崇拜的神。

  同時,柳鳶自己的心中也翻湧著難以平息的震撼。

  以前她聽說過太平道的名聲,街頭巷尾那些黃巾信徒口中念叨的「大賢良師」四個字她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可她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在她看來太平道不過是一個崛起於瘟疫時期、靠所謂符水治病的把戲來招攬愚民的地方教派罷了。

  她也早就知道大賢良師很強,禋曦會的情報中寫得明明白白,南州瑤水城一戰,大賢良師斬殺了偽一品多年的戊墟魔君。

  可情報歸情報,親眼所見歸親眼所見。

  今天她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一個鳳舞,劍法超群,玄鳳神力無堅不摧,放在任何一個武林大派都是頂尖的存在。

  一隻猴子,蠻橫狂暴,渾身黑鱗利爪能將那些連二品高手都頭疼不已的臍帶活活撕碎。

  一個陸倩男,看上去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農家女,卻是舉世罕見的特殊體質,是神母親自選中用來孕育神胎的孕體。

  而那個大賢良師,連變異後足以碾壓一品武者的羅疏都不是他的對手,連神母降臨人世的胞宮都被他一拳轟成了碎片。

  太平道能名揚天下,果然名副其實。

  但柳鳶也清楚,這個地方註定與自己無關。

  所幸這一次,禋曦會中所有曾與神母連接過的人,所有曾在那片意識長河中窺見過她秘密的人,都已在這場浩劫中死絕了。

  羅疏死了,阿明死了,那些朝城東突圍的棄子也全數伏誅。

  她還可以重新回到禋曦會之中,繼續潛伏。

  她本打算趁著現在還沒有人注意到自己,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聚焦在那道被眾人跪拜的身影上,悄悄地轉身離開。

  可她的腳步剛動了半步便停住了。

  如今整個金州都已籠罩在黃天之下,每一座城門都有黃巾軍把守,每一條官道上都有太平道的信徒在奔走。

  一旦太平道發布通緝,她根本走不出這座城。

  而大賢良師對她並無惡意,不但沒有殺她,還曾因孟星魂的人情出手救她。

  與其偷偷溜走被當成叛徒抓回來,倒不如堂堂正正地當面告別。

  於是柳鳶定了定神,邁開步子穿過人群走上前去。

  此時梁進已從龍魔形態完全恢復了人形,正站在廢墟邊穿著嶄新衣袍。

  陸倩男、鳳舞、童山等人全都已聚在他身邊,顯然每個人肚中都憋了太多的話想要向他說。

  柳鳶卻搶在所有人之前,上前一步朗聲道:

  「大賢良師——」

  她剛開口,梁進便微微抬起手打斷了她。

  他轉過身來看著柳鳶,那雙恢復了人形的深邃眼睛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你所知道的,倩男都已經知道了。你想說的,是西漠的事情吧?」

  陸倩男在神母的意識長河中曾與柳鳶的意識有過短暫的連接,柳鳶心中藏著的那些秘密在那一刻全都袒露無遺。

  陸倩男早已將其中最關鍵的一件稟報給了梁進,柳鳶前陣子盜取了禋曦會的一件機密情報,情報的內容是關於黑龍國的。

  但是這個機密,卻能夠直接影響西漠。

  柳鳶一直為此憂心忡忡,想將情報送往西漠交給孟星魂,卻苦於一直沒有機會脫身。

  柳鳶用力點了點頭。

  梁進淡淡地說:

  「放心,這件事我會派人送往西漠,告知鎮西侯。」

  柳鳶聞言心頭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有太平道送信,那麼自然比她自己送要更容易。

  她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大賢良師乃是太平道魁首,一言九鼎,從不食言。小女子能得大賢良師親口承諾,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小女子除此之外尚有一些私事需要處理,今日特來向大賢良師告別,還請大賢良師恩准。」

  梁進微微頷首,算是應允。

  柳鳶見狀心中一喜,又行了一禮:

  「小女子就此告別,大賢良師請留步。」

  說完她便轉過身去,毫不拖泥帶水地朝人群外走去。

  鳳舞站在梁進身旁,微微眯起那雙狹長的鳳眸,望著柳鳶逐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廢墟盡頭,她才低聲開口:

  「她是禋曦會的人,就這麼放她走了?」

  她語氣中並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單純的不解。

  她雖然冷麵寡言,卻並不遲鈍。

  她早就察覺梁進對這個女人態度有些反常,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熟稔。

  可那個柳鳶面對梁進時的反應,卻又分明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好像她真的只是第一次見到大賢良師,只是在領受一個陌生大人物的恩惠。

  梁進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

  「我了解她。」

  「她並非壞人,而且她也確實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鳳舞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將那雙依舊帶著幾分疑惑的眸子從他臉上輕輕移開,繼續沉默地站在他身側。

  她信任她的男人。他既然這樣說,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陸倩男此時走上前來,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可她還沒開口,梁進便已先開口:

  「回去再說。」

  他邁開大步朝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眾人見狀不再多言,紛紛默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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