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賊來如梳,兵來如篦
第1049章 賊來如梳,兵來如篦
整個東南五州,一夜之間徹底亂了。
曾經,天下會同官府在東南共存,官府執掌律法和正統,天下會填補下層權力真空,穩定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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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東南五州剛經歷颱風災害和海盜劫掠,田地淹沒,房屋倒塌,百姓流離失所。
但正是官府同天下會的共同努力,使得東南五州迅速恢復安寧,並且迅速繁榮富裕。
天下會出人出力出錢,官府出政策出糧,兩相配合,像兩隻手同時托住了一塊快要掉下來的石頭。
那個時候,官府與天下會可謂是處於蜜月期。
街上的衙役見了天下會的弟兄會熱情打招呼,天下會的執事去衙門辦事也有人遞茶。
可誰都沒想到,蜜月說結束就結束,並且立刻就翻臉無情。
像一對睡在一張床上的人,半夜裡忽然抽出了刀子。
先是朝廷在常州大軍集結,隨後東南五州官府開始調查天下會名冊,調查天下會成員的名字、住址、家眷。
隨後,天下會直接掀桌子,高舉反旗直接造反。
當第一面反旗在東南的城頭豎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這也使得雙方徹底撕破臉皮,勢同水火。
於是,戰鬥和廝殺就開始了。
官府開始調集五州本地駐軍大肆抓捕天下會成員,而天下會也立刻反擊攻打衙門斬殺官員。
街巷裡到處是刀光劍影,城門口堆著屍體,血從石縫裡滲出來,被雨水衝進排水溝。
而朝廷集結的大軍也在這個時候,浩浩蕩蕩開入建州。
馬蹄聲像連綿的悶雷,碾過田地,碾過村莊,碾過一切擋在路上的東西。
大海之上,無數的海盜也登上陸地,圍攻朝廷水師。
那些海盜像潮水一樣從海面湧上岸,黑壓壓的一片,手裡拿著刀、斧、魚叉,嘴裡喊著含混的號子。
一時之間,整個東南五州人心惶惶,平靜和安寧一轉眼間就已經煙消雲散。
像一層薄冰被一棍子敲碎,底下的黑水翻湧上來。
海州,乃是東南五州之中距離南海最近的一州。
常年盤踞南海的海盜黑旗幫,就是選擇在海州登陸。
他們的船隊像一片移動的黑色島嶼,從海平線上壓過來,桅杆上的黑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本來海州海防還算做的不錯,但是奈何外有黑旗幫猛攻,內有天下會內應,這使得海州的海防短短時間就迅速瓦解崩塌。
像一堵被從裡面掏空了的牆,外面一推,就倒了。
黑旗幫的海盜並未猶如往常一樣,劫掠一番就走。
這一次,他們竟然在陸地之上長驅直入,連同天下會一同圍攻海州城。
戰況激烈,使得海州各條道路之上,隨處可見逃避戰亂的人群。
那些人群像被驚了的蟻群,扶老攜幼,拖家帶口,背著包袱,抱著孩子,從城裡湧出來,從村里湧出來,湧向一切遠離戰火的方向。
無鹽女,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了海州。
她渾身衣衫襤褸,猶如乞丐一樣。
她的衣服上打著幾十個補丁,顏色已經分不清是灰還是褐,邊角磨出了毛邊,像被老鼠啃過。
她的頭髮亂蓬蓬地挽在腦後,用一根魚骨別著,幾縷碎發被海風吹得貼在臉上,渾身更是散發著大海的潮咸氣味,猶如海上晝民。
胥民在大乾乃是賤民,又遭受官府剝削,生活疾苦。
本來依照律法晝民不能深入陸地,但是如今海盜肆虐,烽火連天,海防早已經破了,所以大量胥民也已經在陸地深處展露蹤影。
所以當沿途百姓看到無鹽女這個樣子,倒是並不奇怪。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無鹽女的臉。
她的面部,用了一圈布條纏繞起來,只有眼口鼻露了出來,其它地方都裹得嚴嚴實實o
那些布條有些發黃,有些泛灰,像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
但也僅僅有些奇怪。
畢竟如今亂世,也有人猶如無鹽女一樣。
一些長得醜陋的,自然要遮蓋自己的臉。
一些長得美麗的,也唯恐美貌在這亂世引來災禍,自然更要遮蓋。
甚至還有一些美女故意扮丑,把自己頭髮剪去,用污泥抹在臉上,就是唯恐別人發現自己的容貌。
還有一些則是面容有病容的,比如有一些傳染病的人,也會通過遮掩面容的方式來避免別人發現。
至於無鹽女是什麼情況,那無人在意。
如今海州戰亂四起,人人自顧不暇,哪裡還管得了別人。
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自己腳下的路,盯著前方可能出現的危險,盯著身後可能追上來的災禍。
大量百姓扶老攜幼,順著道路行走,前往遠離戰亂之地。
路上有人走不動了,坐在路邊喘氣,被後面的人流推著又站起來。
無鹽女走在百姓的隊伍之中,有些畏畏縮縮,但還是不斷向著周圍的人發問:「請問老丈,知不知道雄霸?」
「這位大姨,有沒有聽說過雄霸這個人?」
她的聲音有些啞,像很久沒說過話的人忽然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
如今天下會的人都去打仗去了,而這些逃難的百姓大多都只關心自己的生活,所以大多都不知曉雄霸是什麼人。
但雄霸名聲太大,無鹽女沒問一陣,就有人回道:「姑娘,你問的可是曾經的化龍門長老,如今的天下會幫主,那個雄霸?」
無鹽女一聽到化龍門,眼睛一亮:「對對對!我問的雄霸就是化龍門的人!」
「原來,他是長老啊?那他,是不是很厲害?」
她的眼睛在布條之間亮了一下,像暗室里忽然點起的一盞小燈。
那人回答道:「他現在可不得了,如今已經是最大的造反頭子,咱們海州如今那幫造反的,就是他在背後指揮的。」
「姑娘,你問雄霸,你是他什麼人?」
無鹽女不太懂這些,也並不在意。
她只是問道:「雄霸是我的恩人,請問大哥,我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雄霸?」
那人回答道:「現在誰知道雄霸在什麼地方,要是官府知道了,早派兵去殺他了。」
「倒是那東州是天下會總舵所在,據說也是化龍門經營多年的地方。我猜啊,那雄霸大概率就是在東州了。」
無鹽女聽了,不由得驚呼一聲:「官兵要殺雄霸?」
那人疑惑道:「那雄霸都造反了,朝廷這一次都派出大軍來滅他了,你不知道?」
無鹽女急忙問道:「那麼請問大哥,前往東州該走哪條路?東州在哪個方向,是東邊嗎?」
那人打量了無鹽女,疑惑道:「怎麼看你,土裡土氣的,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不是本地人?」
海州毗鄰東州,若是本地人,沒道理不知道東州的方向。
無鹽女尷尬回答:「回大哥的話,我是島民,一輩子都生活在海島上。」
「這還是我第一次上陸地,還請大哥見諒。」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怕說錯了什麼。
那人聽到這話,倒也沒有計較,指一個方向說道:「順著這條路,一直往東北方向走,就能進入東州了。」
無鹽女再度道謝,然後便開始朝著那人所指的方向而去。
她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終於有了一個方向可以走。
然而沒走多久,前頭的人群忽然一陣騷亂。
然後有人驚聲大喊:「海盜來了!」
「是黑旗幫的海盜來了!」
那聲音像一把火丟進了乾草堆,恐懼的情緒立刻在人群之中蔓延開來。
人們像被風吹倒的草,齊刷刷地往兩邊倒。
只見遠方道路之上,一隊小股海盜正朝著這邊迅速趕來。
這些海盜似乎剛學會騎馬,他們騎在馬背上搖搖晃晃的,很不嫻熟。
有的人馬鞍都沒繫緊,跑起來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的鴨子。
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對於眾人的威懾。
他們腰間掛著刀,手裡攥著鞭子,嘴裡吆喝著,像一群闖進雞窩的黃鼠狼。
大量的百姓嚇得急忙跪在路邊,頭也不敢抬。
有人把孩子按在懷裡,有人把包袱塞進身下的土裡。
海盜們趕到之後,立刻開始進行洗劫,將一切顯眼的財物都給搶奪。
當海盜來到無鹽女面前的時候,看了無鹽女一眼就面露鄙夷:「原來是個窮鬼。」
對於常年洗劫的海盜來說,自然能夠一眼分辨出有錢人和窮人。
有錢人想要冒充成為窮人,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即便有錢人穿上髒衣服,但是細節卻掩蓋不了。
而無鹽女的渾身都散發著窮酸味。
她的手掌很厚,上面遍布常年勞作才能留下的裂紋;她赤著足在地上行走,腳底也有穿不起鞋子的窮人才能結的厚繭:她的皮膚粗糙,擁有隻有常年風吹日曬才能留下的顏色。
尤其她身上那股味道,更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才能擁有。
尤其她身上別說首飾了,甚至連一件行囊包袱都沒有,這種隻身上路的同乞丐也無異o
這種人,絕不可能是富家小姐冒充,而是貨真價實的窮鬼。
對於這種窮鬼,海盜都懶得多看她一眼,直接略過了。
他們的靴子從她身邊踏過去,濺起的泥水落在她的腳面上,像被遺忘的雨。
海盜之中有人開始催促:「好了,差不多就走了!要是誤了時辰,那幫天下會的崽子又要抱怨。」
「還有把搶來的都藏好,別讓天下會的崽子們看見了,要是他們知道我們來搶劫,又要跟我們鬧。」
海盜們聽到天下會,不由得罵罵咧咧,但還是迅速翻身上馬離去。
顯然他們罵歸罵,但是卻不敢違抗命令。
隨著海盜們離去,周圍的百姓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拍著胸口。
遇到了洗劫他們也沒辦法,只能繼續前行。
日子還得過,路還得走。
無鹽女在人群之中,她一邊走一邊問,詳細了解著前往東州的路線。
她的眼睛一直望著前方,像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她。
然而眾人剛走了沒一陣,又聽到有人驚呼起來:「不好!是官兵來了!」
「快跑啊!官兵來了!」
這一次的聲音比之前更尖,更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只見道路之上,煙塵瀰漫。
一隊官兵騎著高頭大馬,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馬蹄聲像密集的鼓點,從遠處一路砸過來,砸得地面都在顫。
這一次百姓之中的恐懼,遠比之前海盜更重。
大量的百姓們四處逃散,尋找一切能夠容身躲避之處。
有人鑽進路邊的草叢,有人趴在田埂後面,有人抱著孩子往山坡上跑。
官兵到來之後,立刻分散開,將逃散的人群驅趕聚攏。
馬鞭在空中噼啪作響,抽在那些跑得慢的人背上。
一名軍官坐在馬背之上,高聲喊道:「我等奉朝廷旨意,平定叛亂!」
「現在本官需要向你們徵用錢糧、民夫和女子,以做平叛之用。」
「所有人將錢糧放在地上,年輕力壯男子,面容姣好女子皆出列!」
「誰若是膽敢私藏錢糧,一旦搜出視為叛逆同謀,格殺勿論!」
隨著軍官令下,一眾士兵開始抽出刀來,沖入人群之中搜查起來。
一時之間,百姓之中驚恐哭喊聲響成一片。
士兵們搶奪著百姓的錢糧行囊,百姓們想要護住行囊卻無濟於事。
一個老婦人抱著一袋米不肯鬆手,被士兵一刀背砸在手腕上,骨頭髮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慘叫一聲鬆了手,米袋被奪走,米撒了一地。
強壯的青壯男子被士兵們按住,將繩索捆綁了串在一起作為民夫。
他們的脖子上套著麻繩,像一串被牽著的牲口。
而面容姣好的女子被士兵們扛在肩上,她們哭喊向著親人伸出求救的手,然而親人們向著士兵無論如何哭喊求饒,卻無濟於事。
父親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士兵一腳把他踢開。
反抗激烈的百姓,立刻被士兵們用刀砍殺。
刀光一閃,血濺三尺。
有幾個百姓想要逃跑,卻被官兵張弓搭箭,將其射殺。
箭矢破空的聲音很短促,像一聲悶哼。
無鹽女怔怔看著這一幕,一時之間大腦不由得一片空白。
她在海島之上,也見過衙役捕快搶奪洗劫島民,但是卻並沒有眼前這般血腥。
那些衙役搶了東西就走,可這些官兵,搶了東西還要人,要了人還要命。
在無鹽女身邊的一名老丈,老淚縱橫道:「賊來如梳,兵來如篦,官來如剃————」
「這就是亂世————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
他的聲音像一根枯枝在風裡折斷。
一名士兵走了過來,一腳將老丈踢飛,吼罵道:「鬼叫什麼?!」
老丈像一捆乾柴一樣滾出去,蜷縮在地上,口中吐了一大口鮮血。
隨後,士兵看向無鹽女,指著無鹽女叫道:「你臉上纏著布條幹什麼?快扯下來,讓爺看看你長什麼樣子?」
無鹽女回頭看了一眼那被踢飛的老丈。
只見老丈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口中吐了一大口鮮血,眼睛還睜著,可那裡面已經沒
有了光。
海盜來了,只搶劫沒殺人。
而官兵來了,不僅搶劫、搶人還殺人!
隨後,無鹽女回過頭來,看向士兵,有些畏懼卻又充滿憤怒地說道:「我————我————我要————我要————殺了你們!」
她的聲音充滿了顫抖。
她的身軀也在顫抖起來。
那顫抖從腳底一直震到頭頂,像一棵在風暴里快要被連根拔起的小樹。
士兵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由得問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問話的同時,士兵已經握緊了手中鋼刀。
只需確認他沒聽錯,一刀就能劈了無鹽女。
無鹽女終於鼓起勇氣,大聲說道:「我要殺了你們!」
那聲音從她喉嚨里衝出來,嘶啞,尖銳。
士兵冷笑一聲,一刀就朝著無鹽女劈斬了下來。
周圍百姓見狀,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不忍心看到無鹽女被砍死。
刀鋒映著日光,白花花地一閃。
眼看長刀就要劈死無鹽女。
下一刻。
忽然只見這名士兵身軀猛地僵住。
他的動作像被人按下了暫停,刀停在半空,離無鹽女的額頭只有三寸。
隨後只見他的口中、眼中、鼻中、耳中,竟然生長出大量的海藻。
那些海藻像一條條綠色的細蛇,從他的五官里鑽出來,濕漉漉的,滑膩膩的,散發著濃重的海腥味。
緊跟著,他的皮肉之下也有一些東西鑽出,細細看去那竟然是一叢叢的海帶,甚至他的脖子上還生出了一簇珊瑚。
那珊瑚是粉紅色的,像一根根從肉里長出來的手指,在他頸動脈上微微翕動。
可饒是如此,這名士兵卻依然沒有死,他只是驚恐地感受著身上發生的一切。
他的眼睛還在轉,他的嘴還在張,可從他嘴裡鑽出來的只有海藻。
他腳步跌跌撞撞,朝著自己的同伴們艱難走去,猶如想要向同伴求救一樣。
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有更多的海帶從衣領里、袖口裡、靴子裡擠出來,在地上拖出一條濕滑的痕跡。
這一刻,全場所有人都呆住,驚恐地看著這名士兵身上發生的一切。
風還在吹,可所有人的脊背都像被冰水澆過。
遠處,那些正在搶劫、殺人的士兵也停了下來,手裡的刀還舉著,可他們的臉已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