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舊時回憶
婺華機修廠的雙扇大鐵門還在,門頭鐵皮打造的廠名也還在,只是邊緣打卷,很難看清楚是幾個什麼字了。
門頭的栓鎖早就壞了,用鉸鏈鐵索纏繞著,跟沒上鎖一個樣,別說小孩子,哪怕是像魯榮德那樣的壯漢,也能側身從門縫鑽進去,在破敗廠區里隨便溜達。
所以站在門外,能清楚看見長著雜草的大院裡,可憐巴巴躺著一隻破爛蝴蝶風箏、還有一個畫了藍色「哆啦A夢」臉的氫氣球皮,那都是跑來玩的小孩留下的。
地面上,紅油漆寫的「禁」字依稀可辨。
王棟記得,廠門口的路段過去從來不讓停車,只要有外來車輛開過來,崗亭門衛就一秒不等地要衝過來開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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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貴的道路是給出入廠區的車輛留的,經常有超過十米的拖斗大貨車進進出出,給別的車堵了道司機會罵人,並且貨車太大也容易出現視線盲區,出事故的概率很大。
不過如今,機修廠門口的空地成了免費社會停車場,誰先到誰就能搶到好停車位,只要不怕給別有用心的人把車劃了,哪怕停幾天幾夜也不用擔心有誰會來管閒事。
魯榮德的車就停在廠門前的空地上,是一輛五座的黑色大切諾基。因為經常出入工地,車身上布滿泥灰,但王棟看在眼裡,也覺得沒有什麼車能比那一輛更酷帥了。
魯榮德向王棟指認了自己的車,接著就說:「反正我在婺華縣還有得時間呆呢,叔您如果需要用車可千萬別和我客氣,打個電話我就把車派過去。我有專門的司機,如果自己沒空就找司機去幫您。」
「嘿,瞧這牛的,連司機都有配呢!」王棟又暗自「嘖嘖」了一回,不過念頭轉過來,又嘲笑自己真是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人家都貴為總工程師了,配個司機能有多奇怪?別說一輛切諾基,哪怕買十輛配十個司機,魯家也肯定沒問題!
想是這麼想,但絕對不能說出口,王棟只能感激地朝魯榮德拱拱手,搖頭笑道:「不,用。」
魯榮德沒有強求他一定要接受派車的意思,這話暫且就不提了,轉身用力掰開兩扇微合的大鐵門,人可以很方便的就鑽過去。
魯榮德讓王棟先過,自己再跟上,動作輕巧得像條魚。
「咦,這孩子怎麼還跟著我呀?他怎麼不去忙工作呢?」王棟實在是不想一直麻煩人家,也怕關係處深了搞得今後要常來常往,那該有多彆扭?
從魯榮德手裡抽回手臂,王棟拍拍他,點了點頭,又往殘舊得看不出原色的鐵門指一指,示意他回去。
魯榮德不同意,擺著手說:「王叔,你一個人在這兒走動我也不放心啊!我知道您對這廠區熟悉,可怎麼說也廢了有二十年,到處都是碎石瓦礫,還有刺出來的鋼筋什麼的,一不小心就會給扎著。得,咱別推了,就由我陪著您到處瞧瞧,再平平安安把您送家去吧,不然我得一直提心弔膽,擔心您出事了等見著飛翔不好交代。」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魯榮德的好意王棟還推得掉嗎?總不能用蠻勁把人孩子趕走,真讓他一直擔心吧?
王棟不說話了,佝僂著腰背轉過身,默默往裡走。
歲月啊,是懂得欺軟怕硬的,肉體凡胎的人軟弱,就會給她摧磨得漸漸失去年輕時美好的形象,一顆心也逐漸陷入滄桑。可踩在腳下的石頭地硬啊,所以到了如今也沒發生什麼變化,只有灰塵不停往上面堆積,鞋底板在上面蹭蹭,灰塵也就蹭不見了。
踩過石頭地的兩隻腳,曾經邁出的步伐是那樣有力量,二十年過後,就變得軟綿綿了,速度也慢得像蝸牛爬。
焊工車間,在廠區第二棟廠房。初進來時王棟對電焊技術一竅不通,帶他的老師傅對他很有耐心,手把手連續教了兩個月,他才終於上道,後來還成了一把好手呢,連著幾年評上了優秀工人。
王棟喜歡做電焊工,他喜歡將硬實的防護面罩架在臉上的感覺。鋼花飛濺,發出滋啦啦的聲響,對他就更有著奇幻的魔力。他既能蓋住一張臉,無需與工友們面對面,又可以將金色的火花幻想成天上絢爛的星星,他就是給星星圍繞著的宇宙探索者,那種感覺是多麼的美好啊!
從鋼花里他獲得過不少靈感,所以他始終認為,那就是一份可以和科幻小說相結合的好工作。
但是就在1996年,他獲得靈感的源泉沒有了,他失業了,從此只能每月領一點補助金過活。
嗨,不想以前了,還是到處好好看看吧,說不定這趟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來了呢?
以前在這兒工作的時候,怎麼沒覺得機修廠有這麼大?
那個時候,到處都是人,每個車間裡都架著高高的機器,成天轟隆轟隆的,不管走哪兒都覺得空間很逼仄,認為是時候要求安寧鋼鐵總公司出資擴建一下廠區了。
然而到了2016年,王棟走進這些用水泥板和紅磚搭建的三層或者四層房子裡面,發現過去呆的地方,又大又空,很像他此時的心境,仿佛本來塞得滿滿的,可當刻意尋找,那些朦朧的影子又都不翼而飛了。
以前進入二號工廠樓,要通過一樓朝南開的木頭門。木門的命運沒有廠門口那對鐵門好,現在不知叫人拆去了哪兒,又或者,就是堆在牆角的那一堆廢木渣?總之給灰塵封著,沒必要去研究那些木渣的來歷了。
文新路改造工程開始沒幾天,為了停車方便,魯榮德經常會來舊廠房前,可他就是沒進來過。
他對機修廠的感情和王棟完全不一樣,王棟一生中唯一值得回憶的時光,除去部隊三年就全在機修廠,可魯榮德家的好時光是從魯平夫婦離開機修廠後才開始的,所以他倆走進來時的感受,有天壤之別。
可魯榮德從一側望著王棟時,內心卻是說不出的難過。
王棟那體態何止有著難以言說的滄桑?更顯得十分孱弱。老人瘦得皮包骨頭,仿佛一陣風吹來就會倒,以至於魯榮德不停地想:「這些年王叔一個人都在怎樣過日子啊?」
以前那些大型車床,機修廠宣告破產後就全搬走了,日久年深留在地板上的印子還在,王棟還能通過它們判斷,過去什麼地方擺置的是什麼機器。
電焊工的工具是面罩與焊槍,都是易損品,焊槍用幾年就得換一個。王棟記得那些東西是掛在工具房的牆上的,但走到工具房邊往裡瞧,石灰牆皮剝落得露出裡面紅磚的牆上,空空如也。
魯榮德告訴他,什麼也不用找了,別說值錢的東西都給變賣抵債了,那些剩下沒帶走的,也陸陸續續有人來「拿」,說「拿」是好聽的,真正意義上說,其實就是「偷」。
所以二十年後王棟再來看的廠子,就只是一個空殼。
王棟仰頭望著黑乎乎的水泥樑柱,還有剩餘不多的PVC塑料防腐頂棚,終於發出一句感概:「真有,有,人,來,這裡,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