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怎麼又來啦?


  床下的每本書都讀過,許多故事至今仍記憶猶新,王棟坐在地板上,歪著腦袋往一隻只大紙箱上瞅,腦子裡塞得滿滿的都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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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紙箱圍在正中的是一口木箱,當年結婚時,家裡給他打了兩口箱子,一口他拿給老婆陳娟裝被褥了,另一口自己留著裝書。這大概是他唯一一次挪用家裡的「公物」,就為這事,陳娟活著的時候提一次就翻一次白眼。

  「等哪天我沒了,收房子的人會怎麼對待我的書啊?恐怕得全當垃圾處理了吧?」

  想像主人過世,這套整齊的公寓房變得亂七八糟,床底下的書全被抄出來到處亂扔,給人踩踏,然後給垃圾清運工清走,王棟的心就一陣陣疼得難受。

  他決定,這幾天別的事就不幹了,全用來清理科幻書吧。樓下有個專收舊書的公共回收箱,那估計是他保留了一輩子的書最好的歸宿。

  想到就做,王棟伸手拉出了一隻紙箱。靠最外面的書保存最好,但底下也有部分給蟲蛀了,箱底能摸到碎紙渣渣。

  「十年了啊~」王棟望著擺在床頭柜上,自己和妻子難得拍的一張合影嘆氣,「娟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以前成天埋頭看書,忽略了你和飛翔,我真該死。所以你走以後,床底下這些書我都沒動過了。真的,老書我就這麼擱著,不再動了,因為我知道,再動它們你會更生氣的。我一輩子虧欠你,不想你到了那邊還恨著我呦。可是現在,我很快就要去陪你了,這些書不能就扔著不管,我捨不得。現在才好意思告訴你,書就像是我的孩子,像飛翔。飛翔有他自己的小日子過了,我不擔心,可書自己不能過日子呀,我得幫幫它們呢。」

  邊默默地在心裡訴說,邊一本一本地將書往外拿。

  那些是《科幻世界》雜誌,從1979年創刊到現在,將近40年了,直到2005年之前,王棟每一期都定,包括增刊和譯文版,幾乎一本也沒落下,總共積累了三百多本,一個大瓦楞紙箱還裝不完。

  真要拖這麼多書下樓,倒進那個大鐵皮回收箱啊?王棟沒力氣,想想如此巨大的工程就發愁。

  不管有多艱難,也得做啊,送進回收箱的書籍,據說都會經人整理消毒後捐贈給貧困地區的孩子。想想自己寶貝了大半生的書將進入一所所山村小學,給一個個花骨朵般美麗的小朋友捧在手裡閱讀,王棟就忍不住要眯著眼笑,這樣一笑,動力就來了。

  從四樓到一樓,王棟戴著口罩跑了好幾趟,用的是平時拖菜的小購物車。

  聽說現在新建的房子,好多都安裝電梯了,那可多方便啊,給電梯箱子裝著上上下下,不用費腳力就可以進出,對老年人真是友好。只可惜自己沒趕上好時代,是住不上那麼高級的房子了。

  又將一兜書拖到回收箱邊倒進去,王棟兩手撐著膝蓋歇歇,正打算回去,卻聽見有人在喊:「王叔,王叔您在幹嘛呀?」

  「呦,這誰呀?是在叫我嗎?聽聲音怎麼像小魯?」王棟呆了一呆,不情不願地抬起頭。

  還真是魯榮德,帥氣的大切不知停在了哪兒,他是走過來的。穿著的條紋襯衫和西褲,從上到下都筆挺筆挺的,一看就是有質感的好牌子。三十幾歲的人就見一點將軍肚了,胖胖的臉上架著副銀邊眼鏡,沒戴安全帽就露出了油黑的三寸小平頭,那叫一個威風!王棟用袖子擦擦老眼,心想電視裡的大老闆可都是他那種派頭呢。

  「他又來找我幹啥呀?」王棟不太高興。

  魯榮德一過來就搶王棟手裡的小推車,幫他拎著,說道:「叔,瞧您這忙的,腦門上全是汗呀!這是幹嘛呢?要把家裡的書全捐了呀?」

  打小就聽王飛翔說,他爸爸把小說雜誌什麼的看得比命還重,一本一本往家搬,跟不要錢似的,看完就塞床底下。有時候他和他媽氣得厲害,就想給他爸把書扔了,沒了書,他爸說不定就能多關心點家裡。

  不過說是那麼說,母子兩人誰也沒真那麼做。

  可是這倔脾氣的老爺子,是突然之間心血來潮嗎?幹嘛要把留得好好的書拿出來扔掉?

  王棟這種舉動,是有點奇怪,魯榮德卻沒往更深的地方想。畢竟他不和老人住一起,人家收拾屋子,丟掉廢棄物品,他管得著嘛?

  小魯問了,就得回答,王棟只好睏難地說:「占,地方,清,一清。」

  「哦~行吧。」魯榮德笑著點點頭,卻見王棟呆呆站著,也不說請他上樓。

  魯榮德感到不自在,來之前他不是沒打電話,而是打了兩次王棟都沒接。他擔心老爺子一個人出事,就趕緊跑了過來。大切停在小區外的街邊,他也不能在小區里久待。

  沒事,王棟不說,魯榮德就自覺主動吧。他一手提推車,一手扶著王棟進門洞,兩人一起上樓。

  進屋後在廳里的木沙發上坐下,魯榮德簡明扼要說明來意:「叔,飛翔加你微信了,看見沒?怎麼不回他呀?」

  「啊?這......」王棟明白他為啥要來了,腦門上的汗珠也更密了,順著鬢角往下淌。就知道撞見魯榮德後沒好事,原來飛翔冒泡,是這小子鬧的!

  王棟表面上不愛吭聲,實際擰巴得很,這時就一覽無餘的表現了出來。

  他擺擺手說:「沒,聯繫,不,麻煩,他。」

  笑容滿面的魯榮德,一聽就斂了笑,著急地嚷道:「瞧您這都說的啥話啊?父子親情就是鐵打銅鑄,哪怕刮二十級大風也吹不散,您老怎麼就這麼固執,硬是不肯原諒飛翔呢?」

  「我,不原諒飛翔?」王棟在心裡苦笑,勉強說道:「不是,和你說的,無關。和飛翔,事,很長,說不清。」

  「那您就是說不怪飛翔十年都沒和您聯繫呀?」魯榮德這才放下一顆心,忙往王棟跟前湊湊,將一隻粗糙的大手放在他骨瘦如柴的枯手上,語重心長地說:「叔啊,你一個人過十年了,年紀越來越大,跟前沒人照顧著可是不行了。我是通過你們社區工作人員聯繫上飛翔的,多年朋友未見,他也很想我,聽說我在婺華做工程,就要回來和我聚聚。這不巧了嘛?他見我,不得先回家見你呀?」

  「飛翔,要回來了?」王棟渾身一顫,喉嚨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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