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百貨風雲
關經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也知道，這些採購都是公款，程序上要走一些……」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一些特殊渠道。」
林衛東瞬間明白了關經理的意圖，心中一沉。
「關經理的意思是？」他明知故問。
關經理放下煙，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這些採購如果要順利進行，中間少不了一些手續費。一般來說，貨款的百分之十五是行規。」
林衛東面色不變，心中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百分之十五的回扣！這幾乎相當於他的全部利潤！
「關經理，我們的產品利潤本就不高，如果再拿出百分之十五，那幾乎就沒有什麼賺頭了。」林衛東試探性地說道。
關經理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林老闆，這可不是我個人的意思。這是'潛規則'，誰想在這個圈子裡混，就得遵守這個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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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你想想，一筆上萬元的訂單，對你們這種小企業來說，還是很可觀的。」
林衛東陷入了沉思。
如果拒絕，可能會失去這個大訂單，甚至影響到在百貨商店專櫃的地位；
如果接受，那就等於默認了這種灰色交易，一旦開了這個先例，以後只會越陷越深。
「關經理，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畢竟這關係到企業的生存問題。」林衛東最終說道。
關經理輕輕點頭：「理解，理解。不過時間不多了，最好在三天內給我答覆。」
從關經理辦公室出來，林衛東的心情格外沉重。
他沒想到，進入百貨商店這樣的國營體系，竟然面臨著這樣的挑戰。
走在回「振興電子」的路上，林衛東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關經理的話。
他清楚，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回扣問題，而是關乎他做人做事的底線。
振興電子的店門口，小芹正在熱情地招呼顧客，看到林衛東回來，立刻迎了上去：「林哥，今天賣出去六台收音機，三件喇叭褲！」
林衛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辛苦了。」
「林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百貨商店那邊出什麼事了？」小芹關切地問道。
林衛東搖搖頭：「沒事，你先忙，我去後面休息一下。」
剛走進後間，李強就跟了進來：「老闆，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對。」
林衛東深吸一口氣，簡單地將關經理的提議告訴了李強。
李強聽完，冷笑一聲：「這些老東西，改革開放喊得震天響，做的還是那套官僚買賣！」
「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怎麼應對？」林衛東皺眉問道。
李強猶豫了一下：「老闆，我有個朋友在稅務局工作，他說現在上面正在嚴查這種回扣行為。要不……我們舉報？」
林衛東搖搖頭：「不行，一旦舉報，我們在百貨商店的專櫃肯定保不住。更何況，在這個小縣城裡，這種事一旦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那就答應他們？」李強不解地問。
林衛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如果我答應了，就等於默認了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以後想脫身就難了。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原則問題。」
李強沉默了，他知道老闆一向有自己的原則和堅持。
就在這時，店鋪的門鈴響起，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李強下意識地想出去招待，卻被林衛東拉住。
「是周志強。」林衛東低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周志強，縣城另一家電子產品店「安達電器」的老闆，林衛東的老對手。
從林衛東開始經營電子產品那天起，周志強就一直視他為眼中釘。
林衛東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後間，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周老闆，稀客啊，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店？」
周志強環顧了一圈店內，目光最終落在牆上掛著的那些「啟航」牌收音機上：「林老弟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啊，聽說連百貨商店都拿下了專櫃？了不起啊！」
他的話裡帶著明顯的譏諷和挑釁。
林衛東不動聲色：「周老闆過獎了，小打小鬧而已，比不上周老闆的'安達電器'底蘊深厚。」
周志強冷笑一聲：「林老弟太謙虛了。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個事。」
林衛東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周志強來到後間的小會客室。
剛坐下，周志強就開門見山：「林老弟，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啟航'牌電子產品和我的'安達'品牌在市場上正面競爭，這我不反對，商場如戰場嘛。」
林衛東點點頭，等待他的下文。
「但是，」周志強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你在百貨商店的做法，有點不厚道了。」
林衛東眉頭一皺：「周老闆指的是？」
周志強冷笑道：「別裝了！關經理是我的表弟，百貨商店要進電子產品，按理說應該先考慮我的'安達'牌。結果你小子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居然搶先一步拿到了專櫃！」
林衛東恍然大悟，難怪關經理一開始對合作持反對態度，原來背後有這層關係。
「周老闆，生意場上，能者得之。我憑藉產品質量和價格優勢獲得了專櫃，沒有任何不光彩的手段。」林衛東平靜地說道。
周志強冷哼一聲：「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知道你最近生產基地擴建，資金周轉肯定吃緊。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主動退出百貨商店的專櫃，我給你五千塊作為補償；要麼……」
「要麼什麼？」林衛東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周志強眯起眼睛：「要麼我就告訴關經理，你的產品質量有問題。相信我，一旦國營單位對你的產品質量產生懷疑，後果你承擔不起！」
林衛東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周老闆，這是威脅？」
周志強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不，這是商業談判。你也知道，在我們這個小縣城，關係比什麼都重要。你一個外來戶，根基不深，還是識相點為好。」
林衛東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周老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在你威脅我之前，是不是應該先了解清楚我的底牌？」
周志強微微一怔：「什麼底牌？」
林衛東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周志強面前：「這是我的產品質檢報告，每一批次都有詳細記錄。而且，我已經申請了省級質量認證，下個月就會有結果。」
他頓了頓，又拿出一份合同：「這是我與百貨商店的正式合同，經過了工商局備案。如果沒有合法理由，任何人都不能隨意終止。」
周志強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林老弟，不要太天真了。在這個地方，合同有時候不如一個電話重要。」
林衛東淡淡一笑：「周老闆，時代變了。現在是改革開放的新時期，法律的作用越來越大。如果你想玩陰的，我奉陪到底；如果你想正當競爭，我更歡迎。」
他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周老闆，恕不遠送。」
周志強陰沉著臉離開了，臨走時狠狠地撂下一句話：「林衛東，你會後悔的！」
送走周志強，林衛東長出一口氣，緊繃的肌肉才略微放鬆。他知道，周志強不會輕易罷休，關經理那邊的潛規則也必須面對。
做生意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特別是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
一連幾天，林衛東都在思考如何應對這兩個難題。
周志強的威脅還好處理，憑藉產品質量和合法手續，他有足夠的底氣對抗；
但關經理提出的回扣問題，卻讓他陷入了兩難境地。
第五天早上，林衛東來到百貨商店，專門找到了關經理。
關經理正在辦公室喝茶看報，見林衛東進來，放下報紙，意味深長地問：「林老闆，考慮得怎麼樣了？」
林衛東直視關經理的眼睛：「關經理，我想了很多天，最後決定——不能接受回扣這種做法。」
關經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林老闆，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
林衛東平靜地說道：「我很清楚。但我也有我的原則。我可以讓價格再優惠百分之五，這樣大家都能受益，單位能買到更便宜的產品，我也能保住基本利潤。」
關經理冷笑道：「林老闆，你太天真了。這筆訂單，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
林衛東深吸一口氣：「關經理，我知道周志強是您的表弟，也知道您一直希望他的'安達'牌能進入百貨商店。但市場競爭應該是公平的，靠的是產品質量和服務，而不是裙帶關係。」
關經理臉色大變：「你調查我？」
林衛東搖搖頭：「不是調查，而是了解。做生意，了解對手和合作夥伴是基本功。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一個雙贏的方案。」
關經理皺眉：「什麼方案？」
林衛東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企劃書：「這是我為百貨商店設計的電子產品專區方案。我建議將電子產品專櫃擴大一倍，一半由我的'啟航'品牌經營，另一半可以引進周志強的'安達'品牌。讓顧客有更多的選擇，也能形成良性競爭。」
關經理接過企劃書，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逐漸舒展：「這個想法……」
「關經理，我相信，與其在灰色地帶徘徊，不如堂堂正正做生意。您作為百貨商店的負責人，最關心的應該是商店的整體利益。如果兩個品牌能在同一個平台競爭，必然會促進銷售額的提升，對百貨商店也是好事。」林衛東真誠地說道。
關經理沉思片刻，突然笑了：「林老闆，你這個提議很有建設性。不過，周志強那邊……」
林衛東胸有成竹：「這個您不用擔心，我會親自找周老闆談。只要規則公平，我相信他也願意參與這種良性競爭。」
關經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吧，我同意你的方案。不過，那筆集體採購……」
林衛東微笑道：「我會按照市場最優惠的價格提供產品，並承諾售後服務到位。至於其他的事情，恕我無法配合。」
關經理盯著林衛東看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林老闆，你很有原則，也很有魄力。這年頭，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林衛東謙虛地說：「關經理過獎了。在這個新時代，我相信誠信經營才是長久之道。」
從百貨商店出來，林衛東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