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大小姐


  馬車一直駛入了縣城內最為繁華的十字街,在琳琅滿目的店鋪中,有一間極為雅致的鋪面,「青筠閣」三個大字掛在中間,一旁醒目的竹葉印記彰顯著店鋪與眾不同的身份——這是林氏「竹雨堂」旗下的產業。

  車簾被再次掀開,隨之,一道身影款款而下。

  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淡綠色長裙,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搖曳,如風拂修竹。

  她薄紗覆面,遮了大半風華,只露出一雙清冷如秋水的眼眸,以及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髮髻間一支碧玉簪,再無餘飾,但那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清雅絕塵的氣質,卻絲毫未減。

  

  掌柜躬身迎了出來,向她行禮:「大小姐。」

  女子輕輕頷首,步履輕盈地踏入了「青筠閣」的門檻。

  女子仔細地查看著店內陳列的貨品,她拿起一盞「中秋兔兒燈」,捏起燈架第三根竹篾,迎著陽光細查,面露不悅:「這裡刻痕淺了三分,若被山民仿造,如何分辨?」

  她聲音不大,卻令掌柜心頭一跳,忙賠笑道:「這批貨趕得急了些,小的這就吩咐下去,全部返工重刻。」

  女子轉過頭,看到角落的竹絲帕堆貨,玉指輕點:「這種下腳料製品,別擺在明面,又賣不出好價錢,倒不如拿去和沈家換蠶種。」

  掌柜汗顏:「是,是……」趕緊指揮下人將貨物收下去。

  女子又隨手拿起一個竹瀝茶罐,指腹細細摩挲著罐身:「罐身打磨粗糙了,影響手感。去,外面用桑皮紙重新包一層。」

  「明白,大小姐,我們這就弄。」

  在店內巡視一圈,確認沒有其他明顯疏漏,女子才走到櫃後坐下,伸手道:「這幾日帳本拿來給我瞧瞧。」

  掌柜連忙捧上帳本。

  女子纖細的手指翻動著帳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閣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幾個夥計連大氣都不敢喘。

  旁邊的小廝連忙奉上一杯剛沏好的竹瀝茶。

  女子並未理會,目光停留在某一頁上,眉頭微蹙。

  「這五兩銀子,為什麼只有支用,沒有記用途?」她抬起眼,目光掃向掌柜。

  掌柜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小姐,前幾日縣衙派人來查各家商鋪的門前衛生和防火事宜,說咱們鋪子門口的水缸沒按規矩添滿水,罰了五兩銀子,充作什麼衙門修繕費。」

  說起這個,掌柜臉上憤憤不平:「那個徐縣令,老百姓誇他是青天大老爺,可他對咱們商賈是真狠啊!之前要交什麼『商業發展金』,我們沒交,這不,借著防火的由頭來找茬呢!」

  女子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卻沒有喝。

  「縣衙派人來的時候,水缸里的水確實不滿嗎?」

  女子冷不丁地發問。

  掌柜神色一僵,他支吾著道:「這……這前幾日天氣炎熱,水……水多有蒸發,但……但向來如此啊,哪家都是這樣,之前也沒有檢查過……」

  掌柜的聲音因心虛越來越小。

  女子不緊不慢地道:「既如此,那便是我們自己有疏漏,縣衙罰銀也是應該的。」

  「可也不能一開口就要五兩啊!大小姐您是沒瞧見,那天好幾家鋪子都被罰了!這不明擺著……」

  「罰你一次,你就記住了,」女子打斷他,目光瞟向門外,「我看今日那水缸,不是已經滿了嗎?」

  掌柜尷尬地笑:「是,是,大小姐說的是。」

  女子喝了一口茶,她的腦海中卻浮現出方才在沙田邊,那個年輕縣令用一根斷木、幾塊木炭,便算出田畝面積的身影。

  「貪官?」女子哂笑。

  自他上任到現在,乾的所有事,樁樁件件,無一不稱奇。連瘟疫這麼大的事都能被他在一個月之內不死一人輕易化解,這樣有能力的奇才……

  她放下茶盞,喃喃道:「若再是個深諳此道、懂得借勢斂財的『貪官』……」

  她頓了頓,清冷的眼眸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

  「這小小的永明縣,怕是留不住他。」

  葉家大宅內,氣氛陰沉。

  「廢物!一群廢物!」

  名貴的青花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葉敬賢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跪在地上的李長貴厲聲怒罵:「連個小小的丈量都攔不住!還讓人當眾用什麼『日影量地』打了臉!我葉家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李長貴嚇得渾身哆嗦,頭都不敢抬:「老爺息怒……那……那徐縣令的法子實在太詭異了,誰也沒想到……」

  「詭異?我看是你們蠢!」葉敬賢怒不可遏,「那徐巍不過是用了些算學上的奇技淫巧,就把你們唬住了!」

  他深吸幾口氣,強壓下怒火。

  「日影量地,幾何算田……」他喃喃自語,眼神陰鷙。

  這徐巍,比他想像的還要難纏。

  他揮了揮手,讓李長貴滾了出去。

  片刻後,葉敬昌走了進來。

  「大哥,我都聽說了,您消消氣,那徐巍不過是譁眾取寵罷了!」

  葉敬賢閉著眼,半天才道:「但眼下,我們確實落了下風。」

  他沉吟片刻:「你去縣衙,把那些瞞報的田畝,重新申報上去。」

  葉敬昌一驚:「大哥!這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葉敬賢打斷他,「難道真等著他拿著那什麼『量地算田』的法子,一寸一寸地把我們葉家的老底都掀出來嗎?」

  「就說是祖上交接不清,田契混亂,如今縣尊明察秋毫,我們葉家自當配合,撥亂反正。」葉敬賢坐下端起茶杯,「姿態要做足,先把這關應付過去。」

  葉敬昌眉頭緊鎖:「可如此一來,我們損失不小,那些田畝,有些是祖輩遺留的隱田,有些是靠著『繭票』抵押而來……真要掰扯清楚,牽扯到的不僅僅是錢糧,而且……豈不是助長了那徐巍的氣焰?」

  「損失是暫時的。」葉敬賢冷笑,「他徐巍想靠這點小手段就扳倒我葉家,還嫩了點!」

  葉敬賢話鋒一轉:「那些『隱戶』可安置好了?」

  「放心,已安排妥當,婦孺都已藏在了山里,徐巍的人絕不可能找到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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