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登高而望高位
朱瞻基瞧見此景,嘴角微微抽動。
若換個情境,再換成一位良家女子,他此刻的形象大概就與《水滸傳》里的某位惡少清場相差無幾了吧。
于謙也頗為自覺,見眾人紛紛離去,同樣從地上站起,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正欲離開。
忽而,朱瞻基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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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于謙?」
于謙聞聲回頭,目光落在被錦衣衛環繞的朱瞻基身上,嘴角浮現一絲譏誚:
「哦?莫非錦衣衛特地來捉我?我適才所言,難道這般快就傳至貴人耳中了?這是要拿我去邀功於聖上?」
「放肆!」
張懋聽出于謙言語間的挑釁,面色驟沉,正欲呵斥,卻被朱瞻基揮手制止:
「無礙。」
朱瞻基微笑以對,對于謙的冷嘲熱諷並不動怒。
畢竟眼前此人乃未來大明的支柱,即便對方出言辱罵,他也願意包容。
于謙並未理會張懋的斥責,而是仔細打量朱瞻基一番,淡然說道:
「看來,你在錦衣衛中地位不低啊。」
錦衣衛多著便裝,朱瞻基出行時亦身著常服,與身旁侍衛並無二致。
于謙因此誤判其身份,視作錦衣衛高層。
朱瞻基未做辯解,只是瞥見于謙臉上的瘀痕,開口道:
「方才見他們對你出手,甚是狠辣,我馬車內恰有傷藥,可派人替你醫治。」
于謙聞言微怔,一時未能適應朱瞻基的善意,下意識端詳對方片刻,確信並無戲謔之意後,才猛然意識到事情或不像他起初所想。
似乎這些錦衣衛,並非為擒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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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緩過神來,于謙已被朱瞻基引上馬車。
待見張懋果然取出傷藥時,他心中不禁微微一震。
平日裡,錦衣衛給文人留下的印象總是蠻橫跋扈。
但此刻,他卻發現這些人似乎與自己想像的有所不同。
張懋拿出傷藥後,于謙連忙拱手致謝:
「多謝大人!」
聽到這位將來拯救大明的英雄向自家朱家的人致謝,朱瞻基心中暗笑,搖搖頭說道:「這沒什麼,不過是一些藥而已,小事一樁,不用謝了。」
于謙一臉疑惑,不明白「應該的」
是什麼意思?
張懋已經開始替于謙處理臉上的傷了。
這些小傷對武將出身的張懋來說不算難事,畢竟習武之人受傷是常事,久而久之自然懂得如何處理,他對付這種皮肉傷遊刃有餘。
朱瞻基看著張懋給于謙處理傷口時才開口說道:「聽聞你從浙江一路北上,途中歷經諸多波折,如今來到應天。
算算日子,你應該看過第一期報紙了吧。
聽說衍聖公孔縉已棄文從武,那麼作為讀書人,你為何反對北伐呢?依我看,你行事作風不像迂腐之人,且北伐對我大明有益,按理說你該支持才是。」
張懋對待這個反對戰事的人下手不算輕柔,于謙不時吸一口氣,雖疼但並未出聲。
朱瞻基發問後,于謙表情帶痛,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拱手對朱瞻基說道:「在下于謙,字廷益,浙江杭州府錢塘人氏,請問大人尊姓大名?」
「嗯……」
朱瞻基略一思索,笑道:「姓黃,名順,字台尊,比我年長些許,于謙可喚我台尊兄。」
「台尊?」
于謙聽此字,略有驚訝,覺得奇怪。
畢竟每個人的字都蘊含深意,而這「台尊」
二字,無論台還是尊,都不常見。
前者有登高望遠之意,後者指高位,合起來便是登高而望高位。
能取此字者,身份當非同一般。
于謙並未深究,只以為或許另有隱情。
這種事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
「大人對在下有救命之恩,既如此,大人問及在下為何反對北伐,在下自不會隱瞞。」
于謙稍作停頓,神情嚴肅地說道:
「實則在下並不贊成北伐之舉,並非為反對而反對,只因當下時機未至。
眼下大明百姓生活艱辛,旱災、蝗災頻仍,田園荒廢,村落凋敝,更兼西南尚未平定。」
「若此時貿然北伐,假使瓦剌真願與我大明拼死一搏,倒也罷了,以我大明強盛之軍勢,瓦剌必敗無疑。
然而實際情況是,瓦剌絕不會與我大明死戰到底,一旦形勢稍顯不利,他們便會迅速撤退。
草原廣袤無垠,即便我軍獲勝,想徹底殲滅瓦剌也非朝夕之功,需耗時長久。」
「可大軍北上,日復一日所需的糧草絕非小數,偏偏如今天災連連,即便朝廷富庶,這筆開銷也難以維繫太久。
倘若瓦剌避戰而逃,我軍即便有機會追擊,也會因糧草匱乏不得不作罷。
如此一來,北伐即便有所斬獲,也難傷瓦剌根本,卻足以消耗我大明國力。
西南雖暫且安定,長此以往,國力漸損,南北恐將無力兼顧,一旦出現變故,後果將不堪設想。」
「所以,在下並非刻意反對北伐,而是認為時機不當。
若要北伐,要麼暫緩,要麼就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
但無論從糧草儲備還是軍備動員來看,以今日大明的狀況,這顯然是無法實現的,因此我才堅決反對此時北伐。」
朱瞻基聽完于謙的話,眉頭微皺,神情複雜。
不得不說,有些人的確天賦異稟。
如果按照歷史發展,于謙剛才那番話幾乎已經預見了大明未來的走向。
沒有自己,那位嗜戰如命的祖父雖然戰功卓著,但實際上正如于謙所說。
五次北伐,雖皆以勝利告終,但對於瓦剌或韃靼,所得成果寥寥無幾。
前兩次尚且有些許收穫,儘管這些戰果微不足道,
到了後來攻打阿魯台時,明軍剛到,阿魯台便率眾遁逃,根本不與明軍交戰。
明軍一撤,他又立刻返回,每次北伐都在白白耗費國力。
以至於後來,大明連自己打下的安南土地都無法顧及,只能放任其衰敗,最終不得不放棄。
這是朱瞻基站在後人視角看到的結果,而于謙僅憑一路所見所聞,便能推斷出這樣的結局。
這才是讓朱瞻基最為嘆服之處。
這樣的人才,若能善加利用,必定是大明之福,朱家之幸。
于謙見朱瞻基沉默不語,以為他不認可自己的見解,面上並無驚訝之色,僅帶了幾分自嘲,「大人不必在意我的話,權當我胡言亂語好了。」
朱瞻基正在思索如何招攬于謙,聽罷此言,意識到于謙誤解了自己的態度。
略一沉吟,他並未解釋,而是笑著岔開了話題,「于謙兄此次來應天所為何事?」
朱瞻基不再提及北伐之事,于謙亦隨之緘口。
聽到朱瞻基的問題後,他摸了摸剛被張懋處理過的淤青處,疼得倒抽一口氣,才隨意答道,「前陣子聽說國子監祭酒李時勉在朝堂上直言進諫,監國太孫不滿,欲設皇家學院以激勵國子監學子,我對此頗為好奇,便想前來一探究竟,看看這皇家學院與國子監有何區別。」
「要參觀皇家學院?」
朱瞻基神情有些複雜地看了于謙一眼,顯然覺得他消息來源有問題。
如今皇家學院剛因水泥問世而開始籌建,連像樣的建築都尚未完工,就連報紙都沒登載相關消息。
因此,此事知者寥寥。
朱瞻基哭笑不得地直言相告:「于謙兄恐怕要失望了。
我雖對皇家學院略有耳聞,但也是月初監國太孫下令建造的,目前不過是一片荒地,若想開學,至少也得等到明年秋天。」
「還未建成嗎?」
于謙聞言一怔,顯然不知情。
聽完朱瞻基的話,他並不懷疑其真實性,只是略顯失落地說,「是我太心急了。」
看著于謙失望的表情,朱瞻基心中微動,好奇地問道,「看你這模樣,莫非你也想入讀皇家學院?」
朱瞻基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打量于謙。
十一歲的年紀,正是適合進入國子監的時候。
若是于謙真有意就讀皇家學院,朱瞻基倒也不排斥將其納入麾下。
朱瞻基原本滿懷期待,但聽于謙表示不想入學時,難免有些失落。
然而,當得知于謙對自己表示敬佩後,他的目光立刻變得明亮起來。
他本以為對方是個有眼光的人,卻不料自己也被對方看中。
這種境況讓他覺得世事難料,甚至覺得有些幽默。
「不知道于謙兄對本王有何看法?」
朱瞻基微笑著追問。
于謙略作沉思,隨後說道:「王爺行事果斷且識見深遠,僅憑這兩點便令人欽佩。」
說到此處,于謙眼中閃爍著光芒,緊接著補充道:「比如處決紀綱、貶黜李時勉、創辦報紙和籌建學院等舉措,任哪一項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王爺卻能在短時間內逐一實現,並且處理得恰到好處。」
「此外,這些決策不僅展現了果敢,也體現了獨到的洞察力。
例如報紙的創立,它一問世就打開了輿論通道,使得朝廷的政令能夠更廣泛地傳達給民眾。
這樣一來,那些*官員想要上下*就難上加難了。
而且掌控報紙就等於抓住了話語權,也讓天下士子有了更多了解局勢的機會………」
于謙越講越起勁,朱瞻基也不由自主地頻頻點頭。
聽著自己的優點被這麼詳細地列舉出來,朱瞻基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但他心中也暗自認同古人的一句話——英雄所見略同。
「至於皇家學院的成立,雖然我未能成為其中的一員,但近來也聽說了不少消息。
用『皇家』命名本身就吸引了無數學子的關注,等到學院正式運營,必定會吸引眾多才俊前來,這無疑將成為明朝的一大盛舉。」
說到這裡,于謙嘆了口氣,惋惜地說:「可惜的是,我現在無緣參與其中。
如果有機會與這些精英相聚,那將是多麼愉快的事啊,這也再次證明了王爺的眼光卓越。」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