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要不要和我一起過年?


  窗戶前正前方一米開外就是迴廊,裴寂不知何時就站在那兒。

  他依舊一身墨色常服,披著玄色大氅,若不是親近之人,壓根不會發現今日與昨日的衣服不是一身。

  顏色雖相同,但繡著的暗紋有一丟丟不同。

  裴寂的目光穿過紛紛細雪,落在她身上,眼神柔軟地掐出一朵棉花。

  崔小七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他的意思——這也是她的家。

  只是崔小七並沒有一種家的歸屬感,或許住的時間短吧。

  「阿寂。」

  「嗯?」裴寂嗓音輕輕,帶著濃濃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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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小七伸手,摘下一朵紅梅,放在指尖,風起,那抹嫣紅便打著旋兒,輕盈地飄向裴寂。

  裴寂抬手,梅花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溫熱的掌心裡。

  「為你開花了。」他低語。

  「今日除夕,我想回清水村,和娘、妹妹們,還有小叔,一起守歲過年。」崔小七割捨對他的不舍,鼓起勇氣說。

  隨即站直身體,雙手搭在窗欞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過年?」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裴寂的眸光閃動。

  落在掌心的紅梅握入掌心,背在身後攥緊。

  他想。

  他怎能不想?

  想陪她過他們的第一個春節。

  奈何……

  府門之外,暗流涌動。

  皇帝名為「休沐恩典」,實為禁足。那無形的牢籠,便是這裴府的高牆。

  府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隱在暗處,如同蟄伏的毒蛇,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若堂而皇之,踏出府門半步,他人不足為慮,只是皇上本就有意敲打……

  可能將禍水引向她……

  他不能離開。

  但——捨不得說出那個冰冷的「不」字,捨不得親口打破她眼中這份希冀。

  捨不得看見她失落,會心疼。

  崔小七瞧見他眸光閃動後那短暫的、幾乎凝滯的沉默,瞧見他眼底深處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渴望,有掙扎。

  他沒有第一時間應下。

  她瞬間就明白了——他去不了。

  是了,她不能這般要求,畢竟他也有親人,她記得大力提過一嘴,他義父在深宮裡面。

  除夕夜,他怎麼可能拋下宮中的義父?父子之情,於情於理,他都該陪義父過年。

  只顧著自己的念想,卻沒站在他的立場考慮,實在有些任性了。

  她怎麼能這樣要求他呢?

  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沒事兒!

  她迅速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沒事兒!」她擺了擺手,故作輕鬆道,「我都明白!你有你要陪的人,我有我要陪的人,那……我初二過來給你拜年!」

  她一臉小財迷的樣子,攤開掌心,「那你可得給我準備拜年大紅包呢!少了可不行!」

  裴寂他喉結微動,這丫頭自問自答,善解人意,這般嬌憨的模樣,真是讓人想抱在懷中疼愛一番……

  他唇角緩緩勾起,「好。」

  寒風卷著細雪,打著旋兒從廊下掠過,吹動裴寂的衣角,「護城河釣魚禁令——今日解除」。

  一朵小小的、倔強的紅梅花苞,迎著寒風,悄然又綻開了一點點。

  崔小七聞言,關窗的手頓住,有被驚喜道,立即確認地問,「真的?」

  裴寂點頭。

  「太好了!」崔小七歡呼雀躍,看裴宴塵那傢伙還怎麼使絆子!

  只要護城河一開,苟爺爺他們就能供更多的鮮魚。

  他們有錢賺,醉仙樓有魚待客,兩全其美。

  她甚至顧不上關窗,來不及披上外衣,轉眼人已如一陣風般卷至廊下,猛地撲進裴寂懷中。

  裴寂張開大氅將她緊緊裹住,一手穩穩攬住她的腰,低笑:「娘子你又投……」

  「閉嘴!」崔小七氣炸毛,一張嘴就知道他要說「投懷送抱」,好好的氣氛瞬間被破壞!

  她本想說幾句討喜的話感謝他,不是他出手,禁令哪能這麼快解除。

  被他剛才這麼一打斷,得!話被咽了回去,說不出口了。

  此時,雙喜屁顛屁顛地剛好經過廊檐下,聽見一聲「閉嘴」,腳步一滯,咬塞嘴裡的糖葫蘆都忘了咬,下意識地猛合上嘴巴,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河豚。

  他抬眼望去,正對上崔小七從裴寂懷裡探出的打量的目光。

  夫人大人一大早的……玩什麼呢?

  裴寂察覺懷中人兒分心偏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雙喜忽閃著一雙大眼睛,手上握著兩串未吃的糖葫蘆。

  再低頭瞧見崔小七盯著人家的糖葫蘆看。

  嘴角輕勾,小饞貓。

  「過來。」裴寂喚道。

  雙喜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這幾日他已在夫人面前多嘴了兩次,怕是要挨罰了,他磨磨蹭蹭地挪近。

  裴寂攬緊崔小七的腰肢,一起轉身。

  「拿來。」

  雙喜:?

  大人要搶我糖葫蘆?罷了罷了,糖葫蘆沒了還能再買,只要不罰抄書就好!

  他趕緊咬住另一隻手上的半串糖葫蘆,雙手將另外兩串奉上。

  裴寂伸手拿過,接著遞到崔小七照片,挑眉示意拿著。

  崔小七盯著裹著一層糖衣的糖葫蘆,有點懵!

  這……搶小孩子糖葫蘆給她?以大欺小啊!

  她方才盯著看,不過是想打定主意回家時給兩個妹妹也帶些,最好再去點心鋪子買些剛出爐的熱乎點心,娘和妹妹們一定喜歡。

  她還是自己去買,便搖了搖頭。

  「雙喜,」裴寂淡淡掃了他一眼,「你有些閒,去抄寫一遍《詩經》。」

  雙喜瞬間蔫頭耷腦。

  該來的還是來了!躲不過啊!

  大人搶了他的糖葫蘆,還要罰他抄詩經!!!

  今夜可是除夕,大人這是要讓他抄一整晚嗎?他和小夥伴約好去放炮仗的呀!

  崔小七有些不忍,開口勸一句,畢竟是除夕,小孩子就該好好玩。

  還沒說出口,雙喜已蔫蔫地應了聲:「是……」認命地轉身走了。

  「夫人不接?」裴寂垂眸看著懷中人兒那副打抱不平的小表情,眼中笑意更深,「可是想讓為夫……親自餵你?」

  崔小七一把奪過糖葫蘆,那句「老不正經」差點飆出口。

  ……

  崔小七和裴寂一起用過早膳,便準備動身。

  她計劃先去醉仙樓轉一圈,再徑直返回清水村。

  這次呢,只帶了大力隨行。

  裴寂沒有出門相送,他捨不得,怕會忍不住留下她。

  馬車碾過積雪的街道,在醉仙樓門前穩穩停下。

  車廂里,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食盒堆疊著,糕點的甜糯香氣縈繞在崔小七鼻尖。

  這一路從裴府行來,望著這滿車的食盒,她嘴角的笑意便再沒壓下去過。

  見馬車停下,崔小七裹緊大氅下車。

  酒樓里已是一派忙碌的年節景象。

  夥計們正麻利地做著最後的清掃和整理,銅叔在櫃檯後噼里啪啦地撥動著算盤,臉上每一道褶子都盛滿了笑意。

  「崔掌柜好!」

  「崔掌柜新年好!」

  見崔小七進來,夥計們紛紛停下手頭的活計,熱絡地打著招呼。

  崔小七從大力手中接過布包,抬手招呼道:「大伙兒辛苦啦!今兒除夕,都過來!」

  夥計們立刻圍攏過來。

  連銅叔也停下了撥算盤的手,抱著算盤,從櫃檯後走出來。

  只見崔小七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堆堆用紅紙包好的小方塊——紅包!

  她拿起一個個紅包,挨個遞到每個夥計、幫廚甚至打掃的婆子手中。

  「一點心意,討個吉利!紅紙包銀,來年日子紅火又多銀!」崔小七看著眾人手中的紅包,笑得眉眼彎彎。

  這發紅包的感覺真好,活脫脫像個腰纏萬貫的有錢人!

  目光掃過銅叔空懸的手,她立刻遞上一個:「酒樓的每一份子都有份,連我也……」崔小七晃了晃手中僅剩的一個紅包。

  銅叔好奇地扒開紅包一看——竟是一錢碎銀!

  這丫頭出手倒是大方!這紅包的分量,足足抵得上夥計們一個月的工錢了!

  是個捨得的主!

  夥計們指尖捏著裡面那錠小小的、實實在在的碎銀,臉上都笑開了花,連聲道謝:「謝謝崔掌柜的!」

  「祝崔掌柜新年大吉,生意興隆!」

  崔小七學會了籠絡人心。

  尤其是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時候。

  她不信裴宴塵那隻笑面虎會閒著。

  對方必定早已暗中派人,挖牆腳——無論是廚房掌勺的大師傅,還是跑堂的夥計。

  崔小七目光掃過一張張笑臉,肯定有人生出過不安分的心思,偷秘方。

  那火鍋底料的核心配方,是她自己關起門來一次性炒出大量囤著的,就連銅叔也不知。

  魚肉鮮嫩的秘方在銅叔腦子裡。

  裴宴塵的人就算開出天價買秘方,夥計們想賣也沒得賣。

  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在食材或烹飪過程中做手腳,栽贓陷害。

  好在,夥計們都是有妻兒老小的,惹上牢獄之災、壞了名聲、丟了這份穩定活計的事,他們不敢幹,也不能幹。

  這大概也是酒樓至今安穩的最大原因。

  銅叔搖了搖手中的算盤,算珠噼啪脆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崔掌柜給你們發了紅包,我這個掌柜的,也不能幹看著不是?」

  銅叔清了清嗓子,「今日除夕,醉仙樓歇業!給大傢伙兒放三天假!都回去,陪家人好好過個團圓年!」

  「哇——!」夥計們爆發出驚喜的歡呼。

  銅叔又晃了晃算盤示意安靜:「還有……」

  夥計們的眼睛瞪得老圓,緊張得不敢呼吸,還有什麼好事兒?

  「都來領上個月的工錢,工錢多賞一百文!」

  銅叔說完,他自己也高興哇!

  開了醉仙樓二十年,今年年底短短兩個月的進項,竟比往年整年都多!

  明年的光景,他簡直不敢細算!

  看著眾人喜氣洋洋地排隊領工錢,崔小七心頭鬆快,帶著大力離開酒樓,去給妹妹們買糖葫蘆。

  馬車在各大長街穿梭。

  奇了怪!賣啥的都有,就是沒有賣糖葫蘆的。

  馬車行至朱雀街。

  大力突然驚喜開口,「夫人,找到賣糖葫蘆的了!」

  崔小七撩起車簾望去……還是上回夜裡遇見的那個小女孩。

  只是此刻……小女孩正滿臉淚水,怯弱地對著一個姑娘不停地鞠躬道歉。

  崔小七的目光順著那女孩的身影向上移,待看清那人面容,心頭那點年節的熱乎勁兒瞬間涼了半截——竟是沈晚棠!

  她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

  真是晦氣!大過年的,碰上這人,生生壞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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