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離仇(三)


  昏黃營帳,燈火搖曳。

  納蘭玄策垂首枯坐如同老僧。

  在這短短數息。

  他如走馬觀花一般,將自己近百載人生回望了一遍,心中生出一陣倦意。

  抬首。

  那團黑煞很有耐心地坐在對面。

  「寧州城的剿殺快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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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婺州那邊,梵音寺也已油盡燈枯。」

  他溫柔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煌煌大業,只差最後一步……你甘心就止步於此麼?」

  納蘭玄策沉默。

  他看著這團黑煞。

  世人皆有心魔。

  這……大概便是自己的心魔。

  兩年前,在玄微島中,他發現了這團蘊有磅礴生機的黑煞之氣,將其融入軀殼中,以此換取大量生機。世事皆要付出代價,此後每過一日,心魔便壯大一份,這團黑煞逐漸開始有了靈智,開始和自己對話,並且和自己爭搶軀殼。

  「止步於此,自然是不甘心的。」

  納蘭玄策長嘆一聲,聲音疲憊。

  「只是……我累了。」

  他在寧州,圍了韓厲一年有餘。

  寧州落魚山外四十里,便是韓厲玄甲重騎駐紮的岩白城。這支隊伍本要南下,奔赴婺州戰線,卻被堵在這裡,不久前納蘭玄策刻意放出一線生機,引誘婺州來援,九皇子果然中計,二者會和之際,納蘭玄策掐準時機,親率鐵騎圍截剿殺,最終形成了這般堵殺局面。

  九皇子和韓厲都被困在岩白城中。

  只要城破。

  這場曠日持久的鬥爭便可落下帷幕。

  為了剿殺順利,納蘭玄策四處布局,在婺州,虞州,崇州,懸北關,都布下了層層阻力……梵音寺和一刀宗的大修行者,均被拖住,無法抽身。

  現如今,只差最後一步。

  他卻有些行不動了。

  肉身和精神,都抵達了極限。

  「累了的話,不妨便交給我吧。」

  納蘭玄策只覺得自己腦袋愈發昏沉,對面之人聲音也愈發溫和。

  「詔,花主覲見。」

  片刻後。

  層層符篆撤去,一道軍令自營帳發出,當花主掀簾之時,納蘭玄策已重新整理好儀容,端坐於大帳長案之後。

  「師尊。」

  花主單膝下跪,不敢直視其面容。

  這兩年。

  她也感受到了師尊的變化。

  不過納蘭玄策對她本就不算好……因此花主心中落差,並沒有秋童師妹那麼大。

  今日的師尊似乎格外不同。

  往日那溢散而出的煞氣和威嚴,今日盡數收斂起來。

  「花魴。」

  坐在長案後的納蘭玄策,倒了一盞茶。

  他輕聲說道:「你拜入玄微島,隨我學藝,多久了?」

  「回稟師尊,已一甲子有餘。」

  花魴長叩不起。

  一甲子,修得陰神圓滿,這個速度並不算慢。當年她也是鼎鼎有名的年輕天才,二十餘歲便修成陰神,此後容顏常駐,青春不老,只是此生想要凝道……恐怕很難,很難了。

  陰神大圓滿和陽神,看似只差一線,卻是相隔天塹。

  「已有一甲子了啊……」

  納蘭玄策輕聲笑了笑:「還真是恍如昨日。這些年,你最大的心愿,應當便是晉昇陽神吧?」花主不敢亂應,只是默默趴伏著。

  「今日,我給你一樁踏入陽神境的機緣。」

  納蘭玄策忽地屈指,輕輕一叩,一團漆黑水汽從指尖掠出,來至花魴面前。

  「這是?」

  花主一怔,看著黑色水汽,從其中感受到了一股玄妙又複雜的力量。

  她沒有直接收下,而是抬首望向師尊。

  「你率鐵騎,直攻岩白城,韓厲必定親自迎戰。」

  納蘭玄策開口:「與其廝殺之時,無需顧及傷勢,只要吞下這枚水汽……傷勢便會頃刻痊癒。」「師尊·……」

  花主愣愣看著這枚黑色水汽。

  她從中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強悍的磅礴生機。

  對於師尊這些年的布局,她還是略知一二的。當年離嵐山驟變,謝玄衣與蝕日大澤碰撞,離國曾派了一支鐵騎北上,這支鐵騎所負責的絕密任務,便是從離嵐山秘密洞天之中,搜尋傳說中的「不死泉」。那一戰,遠平侯身負重傷,其子倒是安然無恙。

  此後。

  遠平侯受了重賞。

  再之後。

  南州便開始搶占上風,師尊以玄微術大殺四方,將梵音寺和一刀宗壓得無法喘息。

  當年一條條內幕消息,與如今這枚黑色水汽聯繫在一起……

  花主聲音沙啞開口:「這是,傳說中的不死泉麼?」

  對於這個問題。

  納蘭玄策只是淡然一笑,溫聲命令道:「收下。莫問。」

  花主心神一凜,將黑色水汽納入洞天之中。

  雖未得到回應。

  但她心中已經有了三分篤定,只是這傳說中的不死泉水汽,怎麼看上去有些邪性?

  「詔,遠平侯黃皓。」

  「詔,清河侯陳威。」

  「詔,平南侯元春暉。」

  「詔………」

  一道道詔令自營帳之中發出。

  自九皇子被困岩白城後,落魚山便一躍成了這場南北大戰最關鍵的戰場,當年受太子封賞而得到重要的七侯,有五位全都來到了此地。魂陰侯奉令北上,不知所蹤。

  還有一位,便是西寧侯。

  在陳腫和一刀宗加入九皇子陣營之後,西寧侯便直接了當地選擇了叛變。

  這一變……

  並不出乎納蘭玄策的意料。

  他向來不信所謂的忠誠,在他看來,這二字不過是個笑話。

  就連陳腫和羅烈都能夠背叛自己。

  西寧侯的背叛,自然不算什麼。

  這世上沒什麼人是永遠可以信任的……西寧城地處離國最北,被北五州擁入懷中。懸北關之變,不過一夜,北安侯「餘慶」便被韓厲斬殺,頭顱懸掛城牆之上,西寧侯如若不從,便會落得和「餘慶」一個下場。說到底。

  所有人都只是在做趨利避凶的選擇罷了。

  這場鬥爭,總歸要迎來清算。

  若是北州取勝,南州這些權貴,全都難逃一死。

  九皇子可不是什麼仁慈之人。

  他更不必說。

  「清河侯,率重騎兩千,西側翼佯攻,引玄鐵重騎出城,逼迫簡青丘出戰!」

  「平南侯,率弓手兩千,結陣於落魚山側!」

  「遠平侯率槍騎八……」

  「隨我一同出行,正面攻打岩白城!」

  (今天有事,比較忙,應該就只有這一更,先發出來。如果今天沒有其他更新,明天就會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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