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慣會使旁門左道
於文到底在何處,這事自然是宋轍的傑作。
他過午就拿出了戶部郎中的架子,指明要查知府衙門三年的帳,倒是讓於文措手不及。
萊州府先前的同知告老歸鄉,如今這些民政之務全是他一人管著,因此不得不陪著宋轍在戶房裡乾熬對帳。
挼風帶著衛所的兵死守在門外,有人想進來一把刀就攔著:「宋郎中在裡頭查帳,閒雜人等不得驚擾。」
若是想強闖,一句:「干擾稅賦之事視同造反,即刻就將人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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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文不知為何心頭十分不安,向來有成算的人,有些焦灼難耐。
喝了半盞茶,見宋轍依舊看著書吏盤帳,讓他連話都不敢說。
衙役進來送飯點燭,偶爾宋轍拿著帳本票據來問他,自然更讓於文坐立難安。
直到挼風敲門進來送點心,才打破這磨人的困境。
宋轍這才神思抽回,有些抱愧道:「竟然耽擱了於府台這麼久,如今這帳對得差不多,就不多耽擱府台了。」
於文如蒙大赦,起身作揖道:「大人客氣了,若無要事,下官先行告辭。」
宋轍捧著帳本,溫和頷首目送他離去。
剛出了二門管家焦急等著,手腳並用上前對於文道:「夫人被縣衙帶走了,到現在還未回來呢!」
於文轟然頹於牆邊借力鎮定,喃喃道:「他沒打算放過我,既如此……」
晚娘萬萬沒有想到,那屍骨殘骸擺在驗屍房裡,她竟一眼就看出是誰的。
如今她是信了,陳黔這個人,即使就算化成灰她也能辨出。
刑部主事張昭無視她死灰似的臉,凜然問道:「這是你先夫陳黔,死時約莫三十有二,喉嚨里有濃煙殘屑的痕跡,看樣子是被火燒而亡。」
「但本官再驗他的骸骨,竟發現中毒痕跡,結合案情文書來看,當初是有人先下毒後燒屋子,偽造成走水的跡象,陳夫人以為如何呢?」
那夜的場景她這些年有意忘卻,可經張昭複述出來,全然清晰在腦海中。
晚娘手心都被掐出了血跡,卻半點疼痛也未察覺:「大人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先夫的死另有蹊蹺?」
「不錯,夫人當初錄口供時曾說,那夜你不在家中,並不知道為何走水?」張昭將卷宗放下,睨了她一眼再道:「可巧了這毒忒狠,俗稱三刻歸,叫人慢慢察覺五臟六腑痛到極致,三刻後才一招斃命。」
鶴頂紅與之而言太過輕鬆了,因此晚娘央於文花了重金才買到那毒。
不過後來中間採買的人已經死了,這是處理的乾淨,半點證據也沒留。
因此聽得張昭問話,她頗有底氣道:「哦?世間竟還有這樣奇怪的毒,真是聞所未聞。」
縣令方覺從外頭進來,站在門口聽得這話,朗聲道:「張大人,疑犯已帶到!」
方覺與於文一干人相處並不和睦,當初也曾在知府衙門被設計仙人跳,只是他並未中招。
也是那時與初來乍到的於文撕破了臉,雖是上下級但於文素來是軟刀子,明面上是沒有為難過方覺,但暗地裡少不了使絆子,因此本該三年任期調離時,偏被於文上書壓下,由得他在此又待了三年。
知府衙門裡的髒事他知曉一些,因擔心三年之後再被打擊報復,故而沒少下工夫收集於文的錯處罪行。
「府台夫人瞧著這人可面善?」方覺眼中的得意呼之欲出,張昭只管奉命查案,其餘恩怨只當不見。
晚娘驚愕往後退了幾步,真是活見鬼了,於文當初分明說他下了死手,這人活不成了的!
「在下是買賣藥材的行商栗大,夫人可還記得?」
方覺瞧著她花容失色,眼中的玩味愈濃:「夫人不必客氣,本官有一日無意間瞧著他被人跟蹤,這就留了個心眼,畢竟本縣之人生死安危,我這做父母官的自然要管。」
他哪裡是無意間發覺的,分明是覺得當初陳黔的死另有蹊蹺,雖然被於文強壓著結案,但還是留了後手暗查。
救了栗大後,就以盜竊罪將他關在牢房裡,案卷一直留中不報,不過就是等著來日清算。
前幾日衛所一隊小旗將衙門圍了的事,他自然是聽說了。
如今見刑部也派人來,方覺料想是時機到了,此生能有幾次機會坐莊,這賭注他早已壓下,只看天意叫誰贏!
後頭的指認水到渠成,晚娘卻堅決不鬆口,只說要先見於文。
這事張昭不好做主,畢竟來時上頭就囑咐過,牽扯到官員上頭的事,要聽宋轍吩咐。
隔日聽得衙役來通傳,佑兒正耍賴悔棋,見宋轍問來人話,便趁機偷偷換了兩子。
「想必是夫妻情深,於理於情知府也該去瞧瞧的。」宋轍應允道。
水榭風吹過,卻不覺得冷。他眼睛雖未落在棋盤上,手卻分毫不差將佑兒換下的兩子又添上去。
待人走後,宋轍目光裡帶著笑意:「慣會使旁門左道。」
他言語裡的寵溺呼之欲出,偏生春意上枝頭,清風也和煦,佑兒眼裡的笑意將涌動情意再添幾分。
宋轍挪了目光到指尖白子上,可耳廓那道紅暈還是將心頭的跳躍顯現了大半。
佑兒乘勢提了他一子,問道:「大人可是記掛著那案子?」
不擔心是不可能的,此番他到萊州,打的就是一箭三雕的主意。
可這兩日瞧著於文並非失分寸,倒是心頭也有成算,因此宋轍心中不安。
「怕是生了變故,可各部有專司,審案之事我不好過問。」宋轍嘆道。
殊不知他也常有盡人事,聽天命的時候。
果然下晌時挼風問話回來,回稟道:「於知府只說他不知那案子的事,栗大當初竟是與於府管家暗中交接,後來那於管家過堂認下,說是他與於夫人暗中有染,這才幫她害了陳黔。」
「實在愧對於知府大恩,當場就撞了柱頭......」
佑兒聽得目瞪口呆:「不會真有染吧?」
宋轍忍不住側目,無奈道:「真假誰知,只是於文夠狠,把自己摘得乾淨,怕是後頭的事也留了退路。」
見佑兒眉眼皆是擔憂,反而安慰道:「不必為我擔心,至少抓了一個林之道,也不算全然沒得交代。」
話雖如此,可佑兒哪裡不曉得如今宋轍的處境艱難。若是出了岔子,玉京那頭就會拿著他那些失察之罪來打壓,況且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既然選擇要立功自救,就必須承受這些壓力與艱難。
畢竟能被人當刀子利用,至少證明他在朝中,還有些價值。